村长家。
“爷爷,那是我妹妹,为什么不能去救她?”溪鹤紧紧拽住村长的长胡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村长一把夺回自己的胡子,转身躲避她的求助:
“溪鹤啊!那孩子绝不可能是月儿,你也别再求我了,麻子和痦子是赚黑钱的人。”
“以前他两要买你妹妹,你不愿意,拿着砍刀打他们,惹怒这二人,我也是厚着脸皮在其中周旋过的。”
“如今,他们已经弄到新财物,到手的东西就不可能再让别人抢走。”
“鹤姐儿,你听我的劝,如今你们溪家无人,田家又无消息。这村里都是逃难来的外来户,又怎么可能会帮你。”
“你莫要去闹事,最后伤了自己。”
“……”
溪鹤费尽口舌,可依然不能说服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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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阿娘都没了,谁都能欺负我。”
“凭什么恶人能过好日子?凭什么?”
无力情绪包裹溪鹤,她抱着斗篷走回田家,悄悄透过门缝窥视,狗笼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亮白肌肤晃人,怎么可能是溪月。
而痦子正蹲在院落磨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刺得她眼疼。
算了!
“饿死,杀死,都是死,还不如去拼一拼,无论是谁,都不应该被买卖。”
她很快调整心态,快步往家跑,然而刚穿过长巷,便又遇熟人。
是她们曾经的邻居,陈家四嫂。
她扶着溪鹤的肩,眼里的不乐意实在明显,嘴里却说着为她打算的话:“溪家妹妹,这话你肯定不爱听,可你们溪家人都没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溪鹤不是傻子,孤女入他家门的事多的去了,她目光越过陈家嫂子,落在远处转角处的黑衣角,气得眉头紧锁。
四嫂知她生气,但没法,溪鹤身体康健,性格模样都是极好,四五岁时便跟在他阿爹阿娘身后劳作做活,这村里谁不喜爱她,打她主意的,又岂止陈家。
她继续说:“我们陈家儿郎多,我们几个嫂嫂都喜欢你,你到我家肯定没人敢欺负你,绝不缺你衣食。”
转头望向远处墙角:“你陈哥哥也很喜欢你,你们也算是——”
“四嫂,这些事我还要想想。”溪鹤不想听,打断她的劝告。
“哎!好!”四嫂见她未发疯狂骂,想着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喜色爬上眉梢,高兴朝远处喊,“阿弟,快过来,送你阿妹回去。”
陈天林抠着墙角缩出来,一副可怜巴巴模样,细高麻杆,面色黑得看不出表情。
溪鹤见他就来气,几步就跨到他身边:“陈傻子,你真是白长个子。”
一拳头砸向他胸口:“以后别再这副可怜兮兮的德行,田家没人了,溪家也没人了,村长也老了,到处都是外来户,没人能帮你打架。”
“你……你不帮我吗?”陈天林拽着她的手,泪眼婆娑,“阿公只肯给我养媳妇,我不要你嫁我,等你长大了,想嫁给谁都可以。”
“你什么脾性,我还能不知道。”
溪鹤叹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陈天林,你愿不愿意入赘我家?”
“啊!我?”陈天林不知她为何要这么问,可她既然开口,“我愿意。”
溪鹤抬眸瞧他:“那县城贺夫子的女儿,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都长到她身上去了,我能不知道吗?”
“我们,我……她都不认识我。”
溪鹤放轻声音:“我把溪家田宅都托付给你,你要记得每年给我阿爹阿娘烧纸,除去坟头的荒草。”
“你要去哪儿?”
泪珠如线:“我跟你一起走。”
“傻子,你走了,谁替我管田管家,你听话,我只是去找月儿,早晚会回来找你的。”
“我不要,田大走了,你也要走吗?”
溪鹤一把堵住他的嘴:“小点声,你不要让我难过,如今这地方,也只有你能让我担心了。”
-
午时。
各家各户都在家中偷凉,村中坝子忽传来急促的锣声,村民都顶着烈日来此看热闹。
村长也一颠一拐的赶来,趴在土台前惊呼:“鹤姐儿,你又干嘛?别胡闹,怎么不听我的话。”
溪鹤见人都聚在一起,目光扫过陈家十几口人担忧的神色,反手握住陈天林的手,正声道:“我是溪家溪鹤,我与陈家小郎君陈天林自幼订亲,如今我溪家无儿郎,他便要入我溪家。请大家做个见证,再麻烦村长改写户口,让陈郎君做我溪家人,与我共同继承田宅。”
“什么……溪家只剩她一幼女,这田地应该归宗族……”
“溪家没人了,应该归村里……”
……
各音混乱,可农家人又怎么会懂律法,不过是凭着往日所见,说着毫无道理的话,以此夺财。
陈家人倒是高兴,他们家原本人口就多,姑娘儿郎混住一起,田地屋宅本就不够分,等这天灾一去,田地是何等珍贵。
何况溪家的田地,又大又肥。
陈家阿公生怕到手财物被抢去,拽着村长吼道:“没错了,我小孙子早在多年前便赘给溪家,大哥,你是村长,自是不会偏私,可要为我们天林和鹤姐儿做个见证。”
村长也是陈家人,虽已分家,但必然偏袒本家。
他虽不通律法条文,却也知晓大乾律例,田地唯有男丁方可继承,孤女算是绝户,至多分得些许屋宅罢了。
所幸,此地无人懂这些。
他摸摸胡须,摆出威严姿态,正声道:“溪鹤与陈天林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只是因她二人年龄小而未成亲。如今溪家长辈已逝,溪鹤幼孤无依,但陈天林今年已满十二,按大乾律法,二人婚事成立,能继承溪家田宅。”
见众人还想争论,溪鹤抬起与陈天林互牵的手,盯着陈天林湿透的眼眶,含泪笑道:“我与陈天林,是父母之命,天地见证。”
继而高声道:“若有异言,便去县城见官,长溪村是大乾开国皇帝赐给我们溪家先祖的落脚之地,若官府说我百年民户不能继承先祖田地,要违先帝圣旨,我便不再多言。”
溪鹤冷眼扫过众人,她向来爱听故事,与朋友玩乐时,尝尝扮演惩奸除恶的英雄豪杰,借官护己这种说辞,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把戏。
众人哪敢说皇帝不是,又岂敢与官府作对,若真闹到上面去,谁不被官府刮掉一层皮,他们这些外来户反而得不到好,便不再多言,反正还有田家的田地屋宅能分,何必针对可怜孤儿,何况他们也不是陈家的对手。
-
天色渐晚,溪家小屋却格外热闹。
溪鹤送走村长与陈家人,独留陈天林与她大眼瞪小眼。
“你也走吧!”溪鹤催促。
“我不走,这现在是我家。”好一个无赖。
“陈天林,可我要走了。”
“溪鹤,我以后要叫溪天林。”说得一脸真诚。
“鬼话,陈天林就是陈天林。”
溪鹤继续说:“除了你这个大活人,我就担心我的田地和屋子。”
“我家老宅被匪贼烧毁,这屋子是阿爹阿娘成亲时建的,虽不及你家宽敞,也没你家热闹,但你独居倒也舒适,总比你和那些奶娃挤在一张床上好,若是害怕,就叫你侄儿来陪你。”
“你务必替我守好房屋田地,莫叫人占了去”。
“待你到了成婚年龄,我还没回来,屋宅田地全由你做主。”
陈天林胡乱点头,听清楚她的话后,又忙摇头。
溪鹤见他傻样,愈发担忧:“陈天林,陈傻子,溪鹤,溪疯子要走了,我不知何时才回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若是真有贼子乱来,你知道怎么做吗?”
“拼……拼命干。”陈天林哽咽道,泪花乱炸。
溪鹤弹他脑门:“傻子,你要跑,田宅可比不上你重要,若是对上欺负你的人,就死命跑,活着最重要。”
“我早晚是要回来的,你一定要活到我回来找你。”
陈天林喉间胀痛,哭得没一点声音,溪鹤受不住他可怜落泪模样,黑皮麻杆,哭着太难看了,惹她伤心。
干脆拽着他出门,好不容易撵走他,自己反而泪流不止。
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才回屋翻出恩人所赠短刀,又朝着祖坟方向拜了一拜,请愿阿爹阿娘保佑自己。
-
夜深人静。
溪鹤独自来到田家墙角,仔细聆听里面动静,待到屋内说话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细一粗的呼噜声。
时机已到。
凭着对田家房屋的了解,轻松攀上高墙,顺着墙边大树滑进院落,先小心拨开大门的门栓,确定大门能打开后才蹑手蹑脚的走到狗笼旁。
狗笼由木头打造,笼门上挂着一把新的铁锁,锁扣紧紧咬合在木条之间,只要将锁扣处的木条锯断,铁锁便会直接脱落。
借着月色看清笼中人,一袭蓝衣,白嫩圆润的脸蛋。
她伸臂轻扯蓝衣女孩的头发,轻唤道:“醒醒,快醒醒,别害怕,别出声,我救你出去。”
笼中的女孩深陷梦魇,听到抑扬顿挫的语调,夹着几分北地气息,猛的睁开眼,惊慌失措,身体紧紧地缩作一团。
“轻点,轻点,嘘!嘘!”溪鹤焦急地唤道。
女孩这才借着月色看清眼前人,是一个比她还小的姑娘,正焦急的让她不要出声,生怕惊动屋内人。
溪鹤小声说:“我要锯木头,你不要怕,我会救你的。”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溪鹤,沉默一会儿后重重点头。
溪鹤摸出小刀锯锁扣处的木条,不愧是恩人赠送的物件,小刀锋利,锯木声弱。
“滋滋”声渗透女孩的肌肤血液,颤栗着的双手捧着铁锁,泪眼汪汪地盯着她的救赎。
只差几下木条就要断开,二人目光相对,喜色抑制不住地爬上眼角。
忽地,屋内尖细的呼噜声停止,二人身体顿住。
屋内传来摸索声。
溪鹤急忙钻入木梯下边,三步阶梯,刚好够一个小孩躲入。
她才躲好,痦子便半眯着眼出来,快步走到木梯处开始放水。
哗哗——哗哗——
黄汤带着一股腥味从木板的缝隙流入地面,溪鹤强忍着恶心不敢有一点动作,心里大骂:又熏又臭,臭拐子,肉都是烂的。
痦子放完黄汤,也不急着进屋,倚着狗笼提裤子,溪鹤听着动静,心快要越出嗓子眼。
痦子半眯着眼扫过笼中女孩儿,高兴地唱:“钱~啊~”
满意地踢了一脚狗笼,铁锁剧烈晃动。
“嘎吱嘎吱”欲落将落。
笼中女孩狠咬嘴唇,全身麻木,生怕痦子发现蹊跷。
痦子还不离去,咂巴咂巴嘴,一把鼻涕抹上狗笼,这才抱着发财梦走回房间。
“哐当”,关门声一响,女孩迅速撑起身子,伸手摸向那把铁锁,手还未触到,锁扣便“咔嗒”一声松落,铁锁砸到她的掌心。
幸得上天垂怜!
拐子歪歪扭扭地沉睡,他们的“银钱”被溪鹤盗走,女孩儿一瘸一拐,紧跟小恩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