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死!”
微弱泣声刺破冬日死寂。
白日冷阳,朔风卷着残雪穿梭在空荡的长街窄巷。旧墙之下,一穿着单薄的十来岁小姑娘被死死抵在角落,而她身上覆着一血衣华袍少年郎,身姿高大,将她完全掩在暗处,不见明光。
“不是说报恩么?”
少年嗓子哑得厉害,一开口,湿黏的血腥气就从喉底呛出来,惊得姑娘身颤,喉间仿佛挤满死物,只勉强钻出二字:
“恩人!”
这声音太柔软,过分娇气,让人听着只觉她可怜好欺。偏偏她又生了一双灵动的眼,其中不仅怒意昭然,哄骗心思也显露无疑。
“溪鹤。”少年愈发痛苦,颈侧青筋突起,布满忍痛的冷汗。
他一手将她更紧地压向怀中,另一手将她的脸拢在掌心。苍白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眼眸,慢慢抚过她被鲜血染红的脸颊,又追着她不知何种情意的泪珠滑动,最终停留在脆弱的咽喉处。
“我们就死在这儿吧!”他发出近乎虔诚的邀请。
“不要!”姑娘眼中突生杀意。
少年喉底呛出一声笑来,面容犹带柔情善意,五指却忽的扼住那截细颈。
剧烈的疼痛和窒息让姑娘黑瘦的脸颊骤变苍白,湿透的眼眸倒映出少年沾满鲜血的俊美面容。
“阿……阿哥!”
她的声音愈发微弱,视线也逐渐模糊,恍惚间只觉漫天的雪都化作乱飞的黄叶,她置身于野林间,抬眼望去,枯树下一少年高踞骏马之上,冷幽幽的目光却令人恍若新生。
她试图求救,又见暗色在少年身后翻涌,化作寒凉夜色,明月高悬于空,一白衣仙人执剑飞来。
“啊……啊……”
她死死抓住身上人要命的手,用尽力气,喉间终于溢出一句:
“渊。”
或是这濒死的呼唤取悦了少年,他指间的力道忽地一滞。
姑娘得了一线生机,艰难一笑,勉强扯开的嘴角溢出血色,抓着他的手也虚弱落下,唯独一双眼,死死盯着他的脸:
“阿哥,我一定会记着你!”
“我是你的,你也属于我,对不对?”
……
“嗤——”
鲜红漫天。
……
“溪鹤。”
“溪鹤!”
……
幼小瘦弱的溪鹤独自跪在墙头之下,听着街角传来的整齐脚步声响,怔望着猩红的双手,迷失在无边无际的血色中。
“溪鹤,你别睡了。”
呼唤声音愈发急切,梦中人摇摇晃晃,天昏地暗,终于逃离怖栗梦境。
睁眼,高楼阔府,绿树彩花,红绸明灯,还有两道亲切的身影站在庭院景石旁张望。
“溪鹤,快来看,文家人要进府了。”一粉衣姑娘鼓着圆嘟嘟的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远处宴席,她名为花生。
“怎么靠着树也能睡着?快来,文家人到了。”说话之人身姿小巧轻盈,一张冷白瓜子小脸上艳红小嘴,细眉欲飞,唇珠微翘,她名为冬歌。
“总算来了。”
已是妙龄女子的溪鹤揉揉疲倦的眼,神思清明些许。她朝前方望去,隔着一方池塘的前院冠盖如云,觥筹交错,嘈杂的乐声、祝贺声、谈笑声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到了这刻,她才从七年前的噩梦中彻底清醒,清楚知道自己在天都赵府,今日是赵府孙大少爷、大郎君赵宗琨的婚宴。
她走上前去,双手搭着二位好友的肩膀:“好心的冬歌大人,我们中就数你见过文家人,也只有你将那厚实的宾客名录倒背如流,眼下全靠你了。”
这甜腻腻的夸赞声,让冬歌收回寻人目光。
她回首望向溪鹤,本想抱怨,然瞧她一副明眸生辉、乖巧讨好的模样,便什么话都忘了,反而心绪悠悠,忆起当年。
九年前刚入府的溪鹤,还是个贫穷农家的黑瘦丫头,张口便是北地边民特有的语调。再看如今的她,绿裙薄衫,雪肌檀唇相映,高鼻深目而艳发,哪还有半分苦命村娃的痕迹,活脱脱就是生在金银堆里的富贵美娇娘。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自然少不了大姑娘的照顾。
大姑娘待她就差拿黄金箱锁起来了。
罢了!
冬歌无奈点头,转身仔细辨人,替这娇气鬼解决眼前的烦恼。
目光一扫,看见十来名穿着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皆是矜重有礼的人踏入宴席。其中一文质彬彬的公子吸引她的注意:“快看,为首那位便是我家姑娘的……”
话到一半觉得不合时宜,转而道:“那位便是文氏公子文修楷,年纪虽轻却学富五车,堪称当世俊杰。”
溪鹤对冬歌口中的姑娘毫无兴趣,对这些个世家公子也毫不关心,她只想见一人:“冬歌,好冬歌,不管他,你快看看那人来了没?”
花生也焦急:“就是嘛!到底哪个是姑爷啊?”
“才不是姑爷。”溪鹤将花生一把揉入怀中,“花生不许叫姑爷。”
花生圆嘟嘟的脸蛋瞬间染上几分热意,笑嘻嘻地抓住溪鹤的衣袍,二人你推我捏,谁也不让着谁。
不过溪鹤别的不说,力气却不小,花生一身软绵痒肉,只能笑着求饶:“不叫了,不叫了,好痒!哪来的姑爷,不稀罕!”
冬歌任由她们围着自己打闹玩乐,一双明眸落在远处笑语喧阗、贺声不绝的宴席之间,蹙眉细寻良久,就是不见想找的人。
她干脆转身,两手一抓,轻而易举地拉开闹成一团的两人:“没瞧见人,你们姑爷怕是没来。”
二人一同望向她:“不是姑爷。”
“好好好,不是姑爷。”
她推着二人离去:“你俩若是没事,就回大姑娘的院子做清闲人。我还忙,我是二姑娘的丫鬟,此时应在前厅伺候,要是被发现又陪着你俩偷懒,我的月钱又得没了。”
溪鹤和花生只能作罢,今日婚宴的新郎官只是她们大姑娘的堂兄,却是二姑娘的亲兄长。冬歌毕竟是二姑娘房里的丫鬟,陪着她们在此寻人已是忙里偷闲,不该再麻烦她。
二人转身替她捏肩捶背。
溪鹤道:“冬歌大人辛苦了,我们来日定好好伺候冬歌大人。请你吃福鼎楼的小吃,好不好?”
花生也谢道:“我最近得了一罐蜂蜜,可甜了,分你半罐。”
“好好好,”冬歌受不了她俩的殷勤,“快走吧!不要勾引我玩乐。”
她目送二位好友勾肩搭背、嘻嘻嚷嚷地离去。待她们身影消失,才捏着微乱的衣袖摇头,眼中是藏不住的喜乐。
正欲离开,却觉寒意袭来,目光追去,倏然凝滞——远处竹林山石旁,一灰衫男子抱臂而立,身姿甚伟,指节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肘侧,一副闲散姿态,却教人莫名害怕。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溪鹤要找的姑爷。
不知这人在此站了多久,亦不知这人的目光是落在水石花木之间,还是落在打闹偷闲的丫鬟身上……她竟然没发现!
冬歌眉头微颦,低头快步离去。
-
屋宅走廊处,新娘带来的几个小丫鬟跟在嬷嬷身后熟悉赵府环境。
老嬷嬷为她们介绍赵府布局,她们也小心记着,远远瞧见两位姑娘走来,一粉衣丫头巧笑盼兮,霎是可爱。和她并肩走着的,一竹绿薄衫女子长相明艳,穿着不俗,想来是主子姑娘,便大方行礼。
此举惊得溪鹤鼓着眼睛直转溜,气得带头嬷嬷脸色瞬变,满脸的皮肉乱跳,口中念念叨叨,全是咒骂她的话。
“没礼的贱胚子,死性难改,毫无教养……”
溪鹤岂是吃这亏的人,刚想回嘴,但瞧几个幼稚小孩不知所措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改言笑答:“王嬷嬷说得是,都怪我家姑娘命好,养得我们这些仆从也红光满面,没了吝啬气。那能和你比,品质高洁,心甘情愿地伺候人,舍了做人的本性,比主子养的王八还招人喜爱。”
“你,野蹄子,胡言乱语!”王嬷嬷指着她大骂,溪鹤送她一个冷眼,牵着花生大步离去。
新入府的小丫头们见此情形,也猜出刚刚那位不是主子。她们不过是新娘家新买来作陪嫁的粗使丫头,本就不得主子怜惜,偏这刚入府就丢了自家脸面,又急又怕,个个面红耳赤。
可她们都才**岁,正是好奇的年龄,于是小声问嬷嬷:“刚刚哪位是谁?”
王嬷嬷挎着脸道:“来日若是遇见她们,莫理,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如今大郎君成亲,看她还能打什么歪主意。”
小丫头们见嬷嬷黑脸,也不再追问,但这有关姑爷的话落在耳里,却也多长了个心眼。大郎君,美丫鬟,这事必定要告知她们家小姐。
-
赵府青竹苑。
溪鹤回到的小院在赵府最西北的角落,偏僻窄小,一楼四屋一庭院,是赵宗瑾的祖父,也就是赵府当家人赵世勋特意为赵宗瑾和溪鹤安排的。
美名其曰:青竹苑安静雅致,这样的住处有助她们这对“主仆”养身静心。
今日这小院格外寂寥,平日照顾她们的文嬷嬷去前院帮忙接待文家人,一个丫头花生回屋补觉,另一个丫头花苓跟着赵宗瑾见客。只有溪鹤这个大闲人,被勒令不许出府,更不许去前院。
溪鹤无聊,只能在这四方小院里瞎晃悠,走着走着就来到赵宗瑾房门前。
随手推开木门,看着满墙字画与整齐摆放的物件不由地心烦,干脆进入屋子,撒气似的把她的床被搞乱,一张纸条却从锦被中飘出。
打眼一瞧,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暮食必进,违则施惩。
小狗作乱似的撒气被识破,惹得她轻笑一声,端起放置桌上的糕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答道:“好好好,定当遵从。”
嘴上爽快答应,心里却更不安。
自上月得知与瑾娘订婚的文氏公子要来参加婚宴,她便时常怔忡,连平日里喜爱的糕点也难以下咽。此刻吃了两口便觉喉咙肿胀,偏偏她又不喜浪费,忍着痛将一盘子糕点全吃下,又喝了两口温在小火炉上的茶水,才钻回自己房去。
她的房间紧挨赵宗瑾的闺房,中间不过隔了一道轻薄木墙,二人床头都紧挨着墙侧,躺在床上,即使低语对方也能听清。
与赵宗瑾整齐雅致的房间不同,溪鹤偏爱繁饰挤满屋子的感觉,各种样式的雕塑玩物、杂书画册、珠宝首饰……各色物件几乎要将房间塞满,难寻落脚之地。
对她而言,无人陪伴时,只有待在这种环境里,她才觉得安心。
不过今日即使回到房里她也心慌意乱,惴惴不安,随手从乱物堆里摸出一本帐册看,试图定心。
目光逐行扫过一笔笔账目,心思却飘到前院陪客的大姑娘赵宗瑾身上。
她与瑾娘相识于北地。
家破人亡的溪鹤,失爱归来的赵宗瑾,从九年前就相依为命,贴心共进。
她们该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离!
然而两年前,老不死的赵世勋故态复萌,替瑾娘定了一门亲事,对象便是柳州文氏子。
也在得知定亲时,溪鹤才忽然明白,她与瑾娘怎么可能一辈子,瑾娘是要成亲的,会有自己的家,而她,也许也要成亲,也许也会有新家。
“瑾娘!”
溪鹤低声呼唤,她舍不得瑾娘,不过比起这份舍不得,她更愿意瑾娘寻得美姻缘,一生安乐。
然而,瑾娘的未婚夫却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没脸没皮的赵世勋,嘴上说的好听,什么世家大族、文氏子、美郎君,不过就是文氏旁支的落魄公子,无一分长处的纨绔子弟。
“文渊周!”
瑾娘曾言,这个所谓文渊周,好色浪荡,无才无德,粗鄙不堪,人面兽心,荒淫无度,死不要脸……虾蟆妄想天鹅肉,泥鳅痴慕云间鹤。
“无耻至极!”
丢开账本,心里愈加烦乱,这种人怎么配得上知天文地理,明诗书礼乐,通音律丹青,懂兵法韬略,晓前世今生的瑾娘。
文渊周一俗人,怎能与巫女大人相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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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溪鹤,血梦旧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