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聂回建平后去了趟公安局,陶明盯着袁聂身上的西服看了一会,眉头紧蹙着出去抽烟了,对于袁聂他现在的印象极差,但他无法迁怒袁聂。
警方将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袁聂,里面是手机、琴弦、以及几张车票,这些是在北郁身上找到的。
没一会,殡仪馆的入殓师来了,他录完笔录后从审讯室出来,袁聂紧紧地攥着对方的手臂,“北郁呢……小郁呢……他在哪……你把他带哪去了。”
入殓师推开袁聂的手,抱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一字一字告诉袁聂无比残忍的事实,北郁死了,尸体已经火化。
“这……这不是他,他没有这么轻的。他没这么轻!”袁聂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他还没见到北郁。
还没和北郁道歉。
这怎么会是北郁……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过了一会他垂下头,接过盒子,抖着唇,“回……回家,我们回家。”
袁聂捧着方形的木头盒子,泪眼朦胧的从警局离开。
袁聂走路时东倒西歪的,他双手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好轻……怎么会这么轻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轻的?怎么突然就轻了……
警方说,在死者家里的桌上半盘残余的红烧肉,北郁没吃完,在十一点到十二点的时间内,用琴弦割破大动脉自杀了。
入殓师在赶到时,看见一地的血泊,立马给警方打电话了。
入殓师替人收尸,是需要家属签字的,现在只有死者一个人,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即便在是死者本人亲自预约的收尸,即便茶几上放着一沓入殓费……
陶明赶到后,蹙眉看着地上的北郁,眉目清秀,没有什么痛苦,染了血色的脸,总算是有些了色彩。
陶明薄唇颤抖着说,“他没有家属……”
北郁没有家属的。
警方确认死者为自杀后,陶明给袁聂拨了电话……在得知袁聂正在婚礼现场后,无数的怒火冲击着陶明,他自作主张,让入殓师将北郁火化了。一切按照北郁想要的进程进行。
北郁不会想见到袁聂。
袁聂抱着小方盒子,没能看见北郁最后一面。
冬天的风吹来是刺骨的,所以北郁选择留在秋天。
北郁最怕冷了。
袁聂抱着北郁回家,把衣服脱下来盖在木盒上,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这样就不冷了。
司机看着近乎魔怔的袁聂。
“袁先生……”
他轻轻地喊着袁聂,仿佛这样就能将人喊醒一样。
袁聂抱着北郁,望向地上被碾碎的红枫叶,车辆碾着枫叶行驶着,窸窸窣窣的,就连袁聂坐着的这辆车也是碾着枫叶过的。
袁聂回家后,他把小盒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在茶几上,有一份文件,是财产转让协议。那份文件从三天前开始就放在这了,一直没有动过。
袁聂看着文件眼角发酸,他弓着脊背,手肘失力地撑在膝盖上,他怎么会没发现异常的,他怎么会放下这份文件就安心离去的……
北郁这么瘦,抱起来时骨头硌得掌心疼。
袁聂走到餐桌上,坐下,吃完了剩下的半碗红烧肉。北郁做的菜很好吃,比他做的还要好吃……
袁聂却越吃越心酸,胃癌晚期有多难熬,袁聂以前在急诊部轮班的时候不是没见过胃癌患者,北郁在这里的二十多天,每天都是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来的。
无数个深夜,北郁蜷缩起来,不是因为冷,是疼……疼的快要死掉了。
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是北郁存在过的记忆,好像北郁从未离开,但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总是在提醒袁聂,北郁不要他了。
这次是真的不要他了。
袁聂收拾着东西,想要带北郁离开建平,去别的地方,去做他尚未兑现的承诺。去爬山,去看雪……
卧室里,那件厚厚的羽绒服不见了。北郁许多衣服也不见了。
北郁收拾过东西,离开过建平。袁聂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车票,不停地摩挲着,都是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
袁聂心里更酸。
他在客厅里坐了许久,最后几乎是用足了所有的力气,才推开书房门的。
书房的地上,躺着一把小提琴。
琴弦少了一根。
这个小提琴是他送给北郁的,却被北郁用做自杀,琴弦割破肌肤和钝刀切肉没有区别,北郁这么怕疼的一个人……
袁聂把琴捡起来,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
“都怪我……”
袁聂懊悔地说,琴弦贴着下颚,划破了肌肤,袁聂也不觉得疼。
“小郁,马上就十二月份了,我带你去看雪,我带你去爬山……带你去看日出……”
他继续替北郁收拾着东西,像是新婚夫妻在结婚后要去度蜜月般不停地说着话……但袁聂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悲痛与凄凉。
袁聂拉开柜子时,发现柜子被锁住了。
第六感告诉袁聂,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他几乎是暴力将柜子给拆开,柜子里掉落二十七封书信和一片来不及做标本的红枫叶。
袁聂拆开信封,他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不停地在颤。
关于过去的十六年,所有的疑惑解开了。
袁聂抖着眼睫,看向客厅处的木头盒子。
袁聂说:“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2007年11月30日,晚上十点。
袁聂抱着一个方形的盒子,下了楼,司机在楼下已经等了将两天,期间他给袁聂送过饭,敲了门就放在门口,一餐一送,但那扇门从始至终都没打开过。
门口未动的饭菜放到冷,也始终无人问津。
司机起初给袁聂打了几个电话,袁聂疲惫地说他想一个人静静,之后电话就关机了。司机害怕袁聂想不开,总时不时的过去敲敲门,第三次的时候,他见到了袁聂。
室内冷白的月光洒在袁聂身上,拉出一个灰色阴影笼罩在司机的身上,袁聂整张脸煞白,瞳孔泛红,爬满了血丝。
司机看着袁聂憔悴的脸,“袁先生,您不要……”
袁聂蹙眉忽然笑了笑,“……我不会自杀。”
北郁不会想见到他。
司机得到肯定后,给袁聂留了空间,没再打扰,到30号的晚上十点,袁聂忽然捧着北郁的骨灰下楼了,今天屋外格外的冷,是南方那种浸透入骨的湿冷。
袁聂抱着北郁,定好墓园,将北郁在建平下葬。
建平,是北郁为自己选的墓地。
袁聂没有资格带走北郁,也不想再惹北郁难过、生气。
袁聂一切都按照北郁信里想的那样做。
二十七封信,看了两天。
袁聂站在北郁的墓碑前,他看着上面的刻字。
北郁,年三十四岁。
袁聂定了一束向日葵放在墓碑前,伸手轻轻地摸着冰冷的墓碑,指尖酥酥麻麻的,像是有细发飘过。
在这一刻,袁聂才真真正正的接受北郁离开他的事实。
无数的心酸涌上胸口。
愧疚、自责、痛苦……还有更多别的复杂情绪。司机就在墓园外守着,远远的等着。
袁聂修长的背影增添了一分颓废,这两天里,他查了电脑,看了电脑上的浏览记录,看了北郁的书,知道了许多许多他本该早点知道的事。
袁聂才知道北郁这些年受了许多苦,才知道三年前他与人相亲的事北郁早就知道了,才知道北郁病重呕血时,江琴苦苦相逼,才知道北郁与江琴打的赌,才知道他让北郁输的这么惨……
袁聂才知道这个局。
三年后,他们重逢。北郁恨他,这份恨意在袁聂这表现的并不明显,袁聂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北郁变了,不再像以前一样。
这三年北郁呕血,看病,做化疗,被一次次的宣判死亡倒计时,没有一天,没有一次袁聂是在的。如果三年前袁聂不回家,如果三年前,他早点回来,他是能知道北郁生病的。
如果那个除夕,那个大年初一,袁聂狠心离开海城,他就能陪北郁多过三年快乐日子。如果他早点发现北郁的病,即便北郁怎么推开他,袁聂都不会走的。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
北郁到死的时候,想的都是不给人添麻烦,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如果入殓师没有报警,如果入殓师没有良心拿着桌上的那沓钱离开,北郁即便在那间屋子里腐烂也不会有人知道。
北郁没有朋友,不想给人添麻烦。
北郁不是麻烦,他也不欠谁人情。
他很早开始就一个人了,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他过的不好,没有钱,肉也舍不得吃,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只有厌恶和嫌弃,他只想守着他的小兔子多活两天而已。
可偏偏是这么点小心愿,江琴也要残忍剥夺。
江琴并不关心北郁什么时候死,还有多少日子,江琴所在乎的是北郁得死远些,不能死在袁聂的视线中,江琴在北郁只剩一个月的时候,捧着袁聂所有的爱,逼北郁离开。
北郁本来就是要走的。
北郁的书没有出版,第十五天,北郁补办了临时身份证准备离开的。
在第十五天的北郁,准备葬在海城陪爷爷。北郁没走,是袁聂的爱让他留下来了。
北郁所在意的,左右不过是袁聂的爱是否真挚。袁聂没有出轨,是江琴故意做的局,在得知真相后,北郁就能为了袁聂多活一段时间。
医生说,北郁最多还有一个月,一个月是三十天,只要袁聂在他就能为袁聂活三十天。
但北郁死在了第二十七天。
袁聂走了。
袁聂不要北郁,北郁也不要袁聂,都扯平了。
可这么多年怎么扯得平?
北郁浑身的伤,疼的要命,他爬了山,看了落日,回了海城,去了北京,又吃了苏城的面,北郁一个人把他想做的都做完了。
他是个怕疼的人,不想再疼了。
再没有什么能支撑着北郁活下去了……
袁聂欠北郁的,远不止如此。
北郁的手筋断了,为了救他断的,袁聂才知道。
整整十六年,北郁将他的骄傲剥夺,闷着苦什么都不说。俞林度高高在上,侃侃而谈提及自己的学历与成功时,北郁的尊严被踩在地上。
这一切,都是袁聂欠他的。
如果没有袁聂,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北郁此刻应该是光芒万丈。
更不会因为十年的苦,年纪轻轻就胃癌晚期。
所有袁聂不知道的事,没见过的角落,都是北郁一点点努力活着的迹象。
可偏偏有人要踩着他的尊严,踩着他的骨头,赶他走,嫌他没用……
北郁,本该是被捧在手心上的。
他没有家人,没人会给他撑腰,他又不屑于争抢,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活的淡淡的。
北郁的内心,明明比谁都要炙热。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偏偏连袁聂都要怀疑。北郁手筋断了,北上十年打工就为了能见他一面,要个原因……他们重逢时,袁聂没追多久就把北郁追到了,二人正式在一起的时候,北郁先亲了袁聂,义无反顾的跟着人去苏城。
北郁的爱明明如此明显。
三年前,袁聂因为愧疚不知道如何面对北郁,不敢回家的时候,北郁无法入眠,北郁在赌自己能赢,他有一万种手段让袁聂留在家里,但北郁没用,也没逼着袁聂做决定。
北郁只是在感受不到爱意的时候,询问袁聂以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他骄傲、固执、执拗,谁也不说。
爷爷说,没有人天生就该为他做什么。
袁聂说,我就非得每天陪着你?
北郁没有说话,他收拾好东□□自离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北郁从来不会要求袁聂去改什么,在他看来,所有的行为都是爱意退却后的举动,没有人是笨蛋,只要足够喜欢就会有对等的关心。
在所有人都逼着袁聂做决定的时候,只有北郁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袁聂的决定。
他像是一件财产,在法庭上等待审判。
没人要的时候,就在垃圾桶里偷着活,有人要了又开心的被捡回来。
即便是这样,北郁也很开心。
只要有爱就够了,别的北郁什么都不要。
他求的最简单,在这个披着繁华皮囊骨子里腐朽的年代却又最难。
所以北郁死了。
没有家,准备独自葬在建平。
他把变卖房产留下的最后一笔钱给用作旅行和自己的火化费,压在钱下的,有一张纸,纸上面写:
——我没有家了,没有人会来领走我的骨灰盒。这是我所有的钱,麻烦你随便帮我刨个小坑埋了就好,辛苦了。
第二十七天的北郁,没有家,是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连尸骸都只能被丢在荒野里。
袁聂陪了北郁一个晚上,在12月01日早上走了。
北郁讨厌他,他该走远点才对。
司机看见袁聂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走近时司机才看清袁聂,袁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五六岁,眼角生出细纹,发丝里也多一层明显的白色,整个人瞳孔不聚焦,眉头紧拧着,看起来心情不佳。
“袁先生……”司机伸手想扶袁聂一下。
袁聂只是点头致谢后上了车,他坐在副驾驶,指挥着司机将车往郊区的一处居民区开去,路越开越偏,最后上了山。
山路崎岖,雾气也很重。
司机开的慢了些,袁聂眼睛始终盯着路,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稍显潦草的小草屋面前,这是一个单间,外面的墙都没刷漆,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像是用来圈养什么的。
偏偏是这么破败、逼仄的屋子,竟然用了一扇崭新的门,门上是07年昂贵的指纹锁。
袁聂敲了敲门,他知道北郁把房子租给了一对小情侣,又把房产转让了,也知道小瓦在这。
袁聂敲门,大概等了一两分钟,一个睡眼惺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一脸烦躁的拉开了门,看见袁聂苍白的脸被吓了一跳,“你找谁啊?”
“北郁寄养在这的兔子,还在吗?”
“什么兔子?没有的事。”陈立风矢口否认道。
屋外的风呼呼狂吹,冷的陈立风哆嗦,脸都红了,他砰一声把门合上。袁聂继续敲门,十分固执。
门再次被打开,是一脸瘦弱的安青,财产转让协议上,北郁将房子转让的新户主。袁聂在看见安青的那一刻,额上青筋一抽,眸光逐渐暗淡。
像……很像。
安青长得像是十几二十岁的北郁。
安青拢了拢肩上的外套,愧疚地低了低头,温吞地说:“对不起……那个小兔子……丢了,跑丢了。”
“丢……丢了?”
袁聂的薄唇轻轻颤着。安青声音细细的,“嗯……”
袁聂沉默了很久。
安青抬起头看着袁聂,“我们赔……我们赔钱。”
“不用了。”袁聂垂下眼睫,走了。
迎面的风吹来,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落,小瓦没了,北郁也没了。
袁聂回了家,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建平。
他打开了北郁的行李箱,在里面看见了一件陈旧厚厚的长款羽绒服,是几年前买的那件,北郁离开建平时穿过,或许是入秋太冷了吧,或许是想靠这件衣服再撑两天。
袁聂把羽绒服、二十七封书信、破碎的枫叶……以及警方给的那个文件袋全部收进自己的行李箱里。
下楼的时候,袁聂的指节上多了两枚戒指。
司机把东西搬上车,询问袁聂去哪,袁聂沉默了很久,“海城。”
袁聂回了海城,去看了北郁的爷爷,看守员看着袁聂的眼神有些怪异,袁聂问看守员调了监控,看着北郁晕倒在墓碑前,手都在抖。
看守员说:“先生,这人是你亲戚吧?他当时发烧了,现在好点了吗?”
袁聂看着屏幕里蜷缩着的北郁,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屏幕,“嗯……他是我爱人。”
袁聂离开海城时,在海城遇见了老同学,对方说了那天婚礼的后续,江琴晕了,在医院急救,好在抢回来一条命。当时江琴要联系袁聂,联系不上,又气晕了。
袁聂的同学也帮忙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对方劝着袁聂回家看看。
袁聂只是冷冷地说,“北郁不在了。”
袁聂同学的面上一白,婚礼上袁聂的质问傻子都能听得出来,袁聂与北郁的关系也显而易见,他们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在袁聂要走的时候,同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把林漫漫的死讯说出来。
袁聂已经够烦的了。
袁聂深夜爬山,在山顶看着日出,鸭舌帽下,袁聂眸泛波光,风吹来的时候,是这么的冷,冷到了骨子里。从山脚往回走的路,又黑又长。
清晨,袁聂离开海城,去了北京,去了北郁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走着红枫叶铺起的路,这两天北京都很干燥,没下雨,在一棵枫树上,袁聂看见了红色的指节印。
袁聂伸手摸了摸,树上最后一片枫叶落了下来,停在袁聂的发丝上。
袁聂带着这片红枫叶离开北京,去了苏城,他吃了楼下的面,味道不好,又硬又冷,客人不多,没法吃很多天。
袁聂从面馆离开后,上楼找了房东,房东看着袁聂的模样,一时语塞,她记得三年前袁聂退租时似乎也是这个神情。
袁聂把那间屋子从房东手里盘了下来。
第二天,他不停地搬弄整理着东西,把屋子恢复成三年前的模样,只是挂在冰箱上的照片再也找不到了。
他把两片枫叶做成标本,放在冰箱上。
冬天到了,天气越来越冷。
袁聂买了许多小兔子,放在屋子里养,晚上的时候,他总喜欢抱着一件衣服在被窝里。
袁聂发烧了,病了。
他总喜欢望着窗外的更迭的景色,嘴里不停重复着一些话。
“枫叶红了。”
“小郁的骨头再也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