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风惆怅。
教师节当日，宁稚提着一箱水果，借探望老师的缘由去了鹿鸣一中。
等上午最后一节课下，她才站在王艺芳老师的办公室外。
见给老师送祝福的学生们一一出来后，她笑着上前：“王老师，教师节快乐！”
王艺芳愣了瞬，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回来看自己。
宁稚又说了句：“老师，我能进去吗？”
王艺芳这才回过神来，她笑弯了眼，连回道：“可以可以。”
随即拉着宁稚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
“宁稚，放假啦？还特地跑回来看老师，难得！”
宁稚把水果放在办公桌角，第一次像个好学生那样坐得规矩。
她的目光不自觉扫过办公室里熟悉的布置，喉间先涩了几分。
她与王艺芳寒暄了几句大学里的生活。
最后才说出口：“王老师，您……知不知道易伊一高考后，去了哪个学校？”
话音落的瞬间，王艺芳眼底的笑意淡了。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惋惜：“易伊一啊……这孩子，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
宁稚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
“她……放弃了？”
“是啊……”
王艺芳又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高考时失误了，但分数其实还是挺高的，够得上一个很好的二本了。”
“我和年级里好几个老师，特意去她家家访劝了好几次，刚开始我们还以为这孩子是家里遇到了什么困难呢……我们苦口婆心说了一堆读书的重要性，又说现在可以无利息贷款读书，可她油盐不进，铁了心不肯去……”
她顿了顿，看着宁稚骤然失色的脸，又道：“问她不读书想干嘛，但她就只说反正不想读了，她家里人好像也支持她不读了，最后这事就这么定了。”
“唉，实在是太可惜了！你说这好好的苗子，怎么就……”
宁稚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耳边嗡嗡的。
王艺芳后面的话她没太听清，只反复绕着“易伊一放弃了读大学”这几个字。
老王的声音在这时再次响起：“诶，宁稚，你跟易伊一之前不是在谈恋爱吗？你难道不知道她什么情况？”
宁稚猛地回神。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出了自己的疑惑：“老师……您怎么知道我跟易伊一在谈恋爱？”
王艺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那个时候是老师的错，老师不该怀疑你语文考试作弊。”
宁稚就这么静静坐着等待她的下文。
“……之后易伊一同学来找过我。”
“她跟我较劲了半天，说了一堆你的好。”
“最后她说她在跟你谈恋爱，说校规没有规定两个女孩子不能在一起。”
王艺芳记得很清楚。
那天的易伊一，站在她的办公室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
那天的易伊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肯定，带着现在的少年本该拥有却逐渐失去的，独有的、不计后果的勇敢。
那天的易伊一，就像是一束烈阳，撞得她一时语塞。
“她那股笃定的样子，老师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些话，一字一句，砸在宁稚心上，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一直不知道，易伊一竟曾为她做过那么多。
她天真以为只要自己不说，易伊一就永远不会知道。
她天真以为易伊一只是爱学习，所以才拿着试卷进办公室找老师。
可现在想想，像易伊一这般心细的小太阳，又怎么会察觉不出她的心事？
可这样勇敢的易伊一，又怎么会放弃读大学？
宁稚的手指抖得厉害。
她想问，想问易伊一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问她为什么要放弃？！
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王艺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便知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轻轻拍了拍宁稚的肩，没再追问。
……
和老王告别时的那些客套应答全是本能。
宁稚失魂落魄走出校门，下意识往符余街的古玩门市走。
三四年过去了，鹿城还是老样子。
但道路却越来越宽，以前街道两旁常有的桂花树不见了。
她走得很慢，路过易伊一最爱的那家蛋糕店，路过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岔路口，每一处都能想起易伊一的笑。
那时易伊一眼里的光，总是亮得晃人……
终于走到熟悉的街道口，街坊邻居还是没变，她与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一一打过招呼。
张阿姨开的是家服装店，她坐在门市里，看到宁稚时笑着走了出来：“宁稚啊，几年没见都成大姑娘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今天晚上要不要来阿姨家吃饭啊？”
宁稚笑着回了句：“不了不了，谢谢阿姨，我今天是请假回来的，过会儿还得回学校呢。”
张阿姨笑得满脸和善，絮絮叮嘱她：“在外别亏着自己，天冷记得添衣昂。”
宁稚笑着应“好”。
与张阿姨道别后，她又拐了个弯走到自家门市所在的那条街。
她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窗，风掠过发梢，凉意浸骨。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指尖微微用力朝右转，伴着一声轻响，锁芯应声而开。
她握住卷帘门的把手，缓缓往上拉，金属轨道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里格外清晰。
卷帘门一点点升起，微光里浮动着些许细碎灰尘。
门被彻底拉开，宁稚走进去，先是驻足环顾四周。
门市的轮廓分毫未改，柜台和货架蒙尘静立，木桌和太师椅摆在原位。
可惜满室沉寂，少了几分人气。
宁稚转了一圈，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
卷帘门下方的黑色地板砖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宁稚走进一看，那信封边角早已磨得发毛，封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一看就知道放置了许久。
信封之上，压着一支风干的桔梗，花瓣失了往日鲜活，但花萼脉络依旧清晰，只是覆了尘色，显得格外清寂。
她弯腰拾起，刚拿到信封，薄灰便簌簌落下，入手轻飘飘的。
信封没有封口，只折了道整齐的边，抽出信纸的瞬间，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笔墨早已干透，边角微微发脆，却一笔一画都写得工整：
亲爱的宁稚：
展信安！
银杏又开始落叶了，我真的不想上学！
人群喧嚣，规矩桎梏，可命运竟这般狡黠，偏要掷给我一束撞碎晨雾的光。
我的天呐！
我还记得我到（6）班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最后排靠窗位置留着水母头且超级超级酷的你！
在老师的叹息里，你是难以驯服的问题学生；在同学的私语中，你是游离于集体的孤岛。
但在我眼里，你是宁稚，是独自绽放、兀自璀璨的宁稚！
没有转到鹿鸣一中高二（6）班时，我总觉得自己如墙角的苔鲜，渺小，黯淡，不配拥有阳光。
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之前的我走路时习惯低头，呜呜呜o>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