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楼前院是供客人吃喝的地方,而后院则是作一观赏之地。
水榭中,一些女娘正乐呵呵比着女红作画烹茶。
那在宴中的投壶,是先前吕上鱼与何鸢提出来的,只当是给她玩乐,如今她们感兴趣先是玩上了,但吕上鱼却不在。
她们便是误打误撞投进了一两支外,就没了下文,随同姊妹好友坐回去品茶吃糕点。
祁夜滢到来,何鸢自然是认得的。
她走过便招呼道,“钰阳君,可要来试试?”
“何鸢阿姊。”祁夜滢唤她一声,“你这个且稍后放一放,我今日来是要予你这个的。”
说完,她拿出那提前绣好的手巾交给了她,这上面是她绣了好些日子的紫蝴蝶。
何鸢接过手巾,看着这手巾上栩栩如生的紫蝴蝶,眸光满含兴喜,“那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钰阳君竟记下了!”
只是祁夜容这张生面孔却也不亚于这雅静蝴蝶,也是刹那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将手巾收起来,“不知钰阳君身旁的这位娘子是……”
祁夜滢扬眉一笑,只将身旁的人拉过来,“她就是那日我与你提过的,她是我的阿姊。”
“你阿姊......可是那位祁夜娘子?”何鸢自是听过她的事,于是不由自主的打量着她。
“哦?祁夜娘子,就是那位患了疯病的祁夜娘子?”一旁与小姊妹们玩的不亦乐乎的太尉之女于莲清闻言倒是立马转身,手中尚持着那还未投出去的、没有箭镞的箭杆。
“不是说疯疯癫癫的吗?怎得今日随钰阳君出府了?”说罢,便看向祁夜滢,嗤笑道,“莫不是钰阳君要带着你这疯癫阿姊过来品茶?哦。也是,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们是姊妹嘛。只是不曾见过你们一同出府,只见过钰阳君,倒是忘了你还有个阿姊。”
此话一出,竟惹得在座的女娘掩嘴,无声地哂笑。
见此,祁夜滢豁然站出来,应道,“莲清阿姊哪里的话,此前我阿姊的身体确有抱恙。可如今她身子尚好了,便出来走走,我觉得也不无不妥。”
闻言,祁夜容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妹妹,听到她人数落自己的阿姊,没受那界规桎梏,反而还这般出言维护。
“听闻几年前有个女娘发疯跑出来,那时她满脸的污泥,身上的衣料亦全是布帄,嘴里还嚼着一些草根,竟当街发疯,还险些吓死了一个老媪。”于莲清上前,满眼不屑,“那日那女娘被带走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现在想来那便是你这个阿姊吧?”
说着,只见这于莲清扫了她一眼,又将这突如其来的矛头指向祁夜滢,“如今这才几年过去,她便是这般正常……你可敢保证她完全好了?”
听到这话,祁夜滢也是怔立当场,她怎得不知阿姊跑出去过?她连忙否认道,“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她是我的阿姊,不是你的,我自然可以保证她如今病好了。”
“这可不是谣言,那日我和我的婢女就在街上呢。”
话落,于莲清身旁的婢女站了出来,学着主子的模样可谓是满脸的傲然,“我们娘子说的可都是实话,这般疯疯癫癫的女子突然跑出来,那日可险些吓死我和我们娘子了。”
祁夜容倒是没想到,这二人此般揣测她们姊妹,在场的人还真就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就是信了这对主仆的话。
不过,这对主仆是与她们有仇吗?
祁夜容发疯吓到她们,可也不至于在这种场面将相府的脸面踩在脚底下吧。
“你......”看着这主仆二人胸有成竹的模样,祁夜滢瞬间语塞。
她鲜少出门,外面和家中的的一些突发事情,难云仙只管封闭,从不让她知晓……
再看祁夜容,虽话句句在她,可她却是目光悠悠的看着眼前得意之人,没有丝毫着急。
这于莲清似句句紧逼,满脸得意,可目光却从未落在她的身上,只顾着逼向祁夜滢,见到祁夜滢的时候手中握着的箭杆的力气倒是紧了几分。
若她没猜错,这女娘像是处处针对祁夜滢。
不过,祁夜容曾经发病吓到她们二人,此举虽有错,但凭她们二人无证之言,她可不认。
既然祁夜滢都这般维护她,那她这个当阿姊的,自然也不能让妹妹无故受欺负。
“胆子这般小,难怪这箭怎么也投不进去。”祁夜容站出来,她拉住祁夜滢的手,有意无意地将她护在身后。
只侧目看了眼那空空只有两只箭杆的箭壶,“不过你胆子倒是也不小,见我发病也不跑,你们主仆二人应庆幸我发病时嘴里叼着草而不是刀子,不然今天喝的可就不是茶而是祭酒了。”
“你!你敢咒我!”
祁夜容睨了她一眼,并没有正眼看着她们,反而别头问向了何鸢,“何家娘子,不知你今日可是带来了一些……家养牲畜?”
“什,什么?”突然被点到的何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啊,我,我不曾带来牲畜。”
“这就怪了,为何我刚才一直都听到有牲畜在叫,听着我耳朵疼。”
“你敢指摘我!”于莲清满脸愤懑。
“我不曾指名道姓,你又凭何说我在指摘你。”
“方才只有我在说话。这里只有我们,你不是在指摘我,难不成还凭空多出几只牲畜?”
话音刚落,她倒是立马反应过来了,连忙怯怯捂住了嘴。
“祁夜娘子嘴巴好生厉害,于家阿姊只是关心你罢了,怒气缘何这般大。”一直坐着的丁家娘子站起来,双目笑盈盈地看着祁夜容,“况且,你这疯病确实吓人的很。于家娘子也不过确保你不会犯病吓到我们罢,不然我们若是受了惊吓回到家中,家中长辈定会问责的。”
“也是。”祁夜容朝着于莲花清走近一步,“不知这位于家娘子的医术似乎可是了得?不若,你再帮我瞧瞧,若我还未痊愈,你且对症下药,我回去定照医嘱行事,居家休养,不再出门。”
不得不说,看到祁夜容将矛头对准自己,于莲清确实是怕的,祁夜容逼近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你......要做甚?”
眼见于莲清退无可退,她身旁的婢女倒是眼睛犀利,瞧到从廊中还未走近的昭临郡君便立马行礼,“见,见过昭临郡君。”
这一举动确实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纷纷朝着昭临郡君行礼。
吕上鱼小跑着过去,见着于莲清手中的箭杆立马便开口,“没想到,你们居然也会玩这个。”
见来人,于莲清倒是立马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平日里没碰过,而今闲来试试罢。”
吕上鱼连忙招呼着昭临郡君过来,“郡君阿姊你也快来试试啊。”
见着众人的沉默拘束,她又哪里玩的开呢,她低眉沉声道,“不了,我不会。”
瞧着她那跃跃欲试却又不想上前的模样,祁夜容取出一支箭杆朝她递过去。
“郡君不妨试试?”祁夜容先开口道,“这壶中的两支箭便就是她们投的,可厉害了,郡君若是想试试,可以让这位于家阿姊教教你。既得以出来玩乐,郡君何不玩上一玩。”
“没想到淑阳君你还会投壶。”她这一番话倒是激起了昭临的心思,闻言便看向于莲清,“不知淑阳君可否教一教我。”
面对看似刁难也确实是刁难的刁难,于莲清也不胆怯,“郡君开口那是自然,只是独乐不如众乐,大家一起来岂不更好。”说着,她又将目光放在了祁夜容身上,“祁夜娘子久居深闺,这些小把戏怕是也没碰过吧。”
祁夜容只是笑笑不曾说话。
不过于莲清这般举动倒是让昭临郡君放下了拘束,也同这些小女娘玩了起来。
因忌惮着这些人,祁夜容只好装作不会玩,随便的投上几下,就是给这于莲清给乐坏了。
又到她了,下意识的玩转着手中这把箭杆,却听到了于莲清在一旁开口,“看来祁夜娘子不太会玩啊,我们让着她点吧,好歹祁夜娘子久病初愈,也难免身子上有些不适。”
可于莲清只顾着说着,祁夜容二话不说直接就瞄准壶口投了过去,结果是擦边而过。
这力道于莲清还以为她真投了进去。
祁夜容不屑理她,只笑着对她说道,“多谢淑阳君的关心。”
“就差了一点。”于莲清瞥了一眼那壶口,又递给她一支,“不妨再试一试,许这次,便又进了呢。”
祁夜容接过那箭杆,看着那壶口,正欲再失误一次,忽地听到门口传来几声惨叫,所有人都被惊了一下。
“外面发生了何事?”昭临上前问道。
一小厮跑了进来,“回郡君,外面忽地来了一伙贼人,官差正在缉拿,险些就冲了进来。”
“荒谬!”闻言,昭临郡君满眼怒气,“瑾国早已平乱已久,何来贼人胆敢在天子脚下放肆!”
“怎么回事!”何鸢急忙上前,“可看清楚了?确是贼人?”
“小的也不知,只见到官差正在缉拿。”
见状,昭临正执箭杆欲向大门走去,忽闻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猛力撞开,一道身影持剑径直闯入后院。
见那人浑身鲜血,目光狠厉,霎时间,院内惊叫四起,一片慌乱。
那闯入者的目光先是落在离他最近的昭临身上,下一瞬,挥刀直扑昭临。
电光石火间,昭临身形倏转,轻巧避过刀锋,她目光一凛,随即左手疾扬,将无簇箭杆如短匕般猛然刺出,不偏不倚,直贯来人咽喉,鲜血喷溅,瞬间染红了她整只手。
瞬息之间,那人已无声倒地。
这高高在上的郡君竟亲手杀了人。
在座的这些女娘何时见过此等血腥场面。
看着地上那抽搐的人,一边尖叫着一边满脸惊恐地缩在一起。
昭临毫不留情地将箭杆拔出,一瞬之间,鲜血横飞。
随即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祁夜容看着地上那死不瞑目的人,也是被昭临的举动给惊到了。
先前她的感觉没有出错,这郡君果真是个狠人。
闻嵻也不知从何处进来,提着刀就来到了她身边,他压低声音,“似是藏于城中已久的山匪,但不知为何竟如此胆大妄为,敢在城中大开杀戒。”
“山匪?”
闻嵻点头,“那些官差都被打得措手不及,如今无暇顾及你们,要不要我掩护你们出去?”
见状,祁夜容连忙使了眼色让他不要冲动,她转身安抚祁夜滢,“云初,此人是我随从,你且跟着他,他会护你周全,莫怕。”
祁夜滢连忙抓住她的手,“阿姊,你此话何意?你要作甚?”
她只是想去查看一下地上那人死了没有。
但不等她说话,一匹快马忽然也冲了进来,骑马之人蒙面,看不清楚真容,但那双眸却紧盯着祁夜容。
不出所料,那匹快马也正朝着她冲来。
快马飞驰而来,那人忽地垂下身子,伸出手欲要拉她上马。
她直接一个后仰便躲开了,身后的闻嵻一个眼疾手快也提剑挡了过去。
谁知那人扯住了缰绳让马儿掉了头,那人直接借势踏上闻嵻的剑,飞身下了马绕到祁夜容的身后,取出他腰间短刀,直接刀剑抵喉,挟持了她。
“阿姊!”
“莫过去。”闻嵻伸手拦住了祁夜滢,将人护在身后。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祁夜容正欲手持箭杆反杀,却听到那人低语道,“祁夜娘子,是我,我是陈去,王爷有事请你过去一趟。”
这声音确是陈去无错。
她低声道,“你们家王爷请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说来话长,但……祁夜娘子,陈去得罪了。”
陈去直接揽住了祁夜容的腰身,一把将她扯上了马,随即轻轻一跃便上了马。
他将她横放在马背上,在众人诧异震惊的目光中策马离开了这酒楼。
只是经过了那三月楼正堂时,却见那昭临满身污血,正手持长剑杀匪。
刀光剑影中,马儿策过,昭临转头便与被按在马背上的她四目相对。
不过瞬间,她却能看清楚了溅在昭临脸上的鲜血和她那冰冷狠厉的眼神。
半个时辰前
魏长引随着陈去和常煜来到了义地,便见那些下属和村民都因疼痛低声哀嚎着。
就连好不容易请来的医师都束手无策早已离去,只剩那第五囵尚在查看着情况。
“军师,”魏长引走过去问道,“如何?可看出些什么来?”
第五囵身着朴素,髯口千条,头发已然花白。
他站起身来,朝着魏长引行了礼,“见过王爷。我方才查看过他们的状况,此毒怕来得并不偶然。”
“您是指,有人特意下毒?”
第五囵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娓娓道来,“中毒的人大多虽都有呕吐昏迷现象,但严重者是皮肤溃烂抽搐不止。若我没看错,此毒怕是沂国特有的南沂蛊毒。”
“沂国?”
第五囵点头。
“可这现象无论是中了什么毒,它不都是呕吐昏迷吗?”常煜不解道。
“寻常中毒者也会出现这种症状,我请来的医师也都一一看过,他们虽中了毒,但是脉搏并无异常,但他们又却有呕吐昏迷。可若是抽搐时探脉,那脉搏却显有异样。这般莫名的症状,似只有南沂蛊毒才会如此。此时若是服错了药,哪怕是用药物缓解,届时也是,回天乏术。”
“若是关乎到沂国,此事那便好办了。”魏长引沉声道,“陈去,将祁夜娘子好好的请过来。”
“请过来?如何请?”祁夜容下了马,将脖颈处被割伤的位置露出来给魏长引看,“王爷,您请人的方式可真是特别啊。”
只不过半炷香,陈去就将人带了过来。
魏长引看了她一眼她脖颈处的伤口,问道,“陈去,怎么回事?”
陈去连忙请罪,“王爷,属下赶到的时候,有一伙贼匪正在城中作乱,我认得其中一人,那人似与我们三月前追查文书时所遇的是同一伙人,我原想出手阻止,但昭临郡君也在,以防生变,我只能装作贼匪趁乱将祁夜娘子掳走。”
“那伙人在城中蛰伏那么久,如今冒着杀头的风险冲出来作乱。”祁夜容猜测道,“莫不是知晓你今日出城,所以都冲着你来的?”
同一日,发生两件事。
魏长引,到底是有多少人想要你死啊。
不待魏长引说话,身后一驺虞骑忽地喊了一声。
“王爷!”
转过身去一看,只见一个村民突发抽搐,那侍卫正在按压着他。
“此事容后再谈,现下最要紧的先给他们解毒,祁夜娘子,那日在三月楼,你似乎对毒有些许了解。”魏长引目光凝重的看着她,“不知可了解南沂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