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日出破晓,祁夜容才逐渐有了睡意,她仅坐在案前,双眼就这样合上了。
些许风声拂过耳畔,意识恍惚间,一场旧日厮杀侵入脑海。
半年前
营帐里
赵佼站在瑾国边城的舆图前,脸上戴着一张铁制面具,面具如恶鬼般狰狞丑陋,可面具再大,却也遮挡不住面具下面那如杀人嗜血刀般泛着寒霜的目光。
因战后受了伤,她身上的盔甲已经卸掉,身上只着一件赤红里衣,纱布缠住了她的腰身臂膀,那把随身携带的,泛着冷光的长剑正直直地插进了泥沙中。
“此次出征,有谁人知晓我们的计策。”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几个副将,抬眸看着站在两侧的副将,“除了你们,便就只有我了。”
先是那莫副将——莫挺站出来大喊道,“赵将军,你莫要拐弯抹角,我就是个粗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你要是怀疑我们,大可直言便是!”
“好!”赵佼本就因此次战策泄露而满腔怒火,莫挺这话一出,更是激怒了她,她言语怒冲,“莫将军不愧为我将士,那今日,便由你来开了这先例。”
话落,她直接扔出去一把匕首,“请吧,莫将军。”
看着那把匕首直愣愣地躺在那里,莫挺也是被惹怒了,“赵将军此话何意!你莫不是怀疑我是那细作!”
赵佼直言怒喝,“便就是了,如何!”
“赵佼!”莫挺暴喝,“我原以为你是那是非分明之人,没曾想是我莫挺看错了人,你就不配当此战元帅!”
“赵将军息怒。”眼见二人势同水火,莫挺的胞弟莫身连忙站出来放剑跪下,“我与阿兄自您入兵营时便一直在您身侧,我们兄弟二人如何你应是最清楚不过啊,阿兄又怎会是那细作,还请赵将军明察啊!”
另外一个副将风成啸也站出来跪下请求,“赵将军,莫副将为人正直无人比我们更清楚了,在我们之间谁都可能是奸细,唯独莫副将最不能是啊。”
“风副将可要慎言啊,你说他不是,那难不成是你?”赵佼厉目凝视着他,又看向莫身,“是你?亦或是……”
“你!”
赵佼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一旁不曾说话的吕秉身上。
吕秉没有说话,也没有跪下,而是无言地将目光移向赵佼,随即不急不慢地开口,“那为何不能是你。”
“赵佼,你难道就没有嫌疑吗?”
赵佼只笑笑,站起身,走到他身前,“你便是说说我有何嫌疑?”
她身子骨高挑,约莫七尺,走到这吕秉身前几乎是与他并肩齐眉。
措不及防间,吕尹突然抬手,一拳扬她面门,幸得她躲闪及时,但这一拳直将她脸上面具打落在地,
“就凭你是女子!”
梦间朦胧,很快消散,陡然间,一阵敲门声响起。
祁夜容猛然睁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梦中话语犹在脑中回响。
就凭她是女子,所以,他不服。
“阿姊,阿姊?”
门外是祁夜滢。
见里面没人回应,祁夜滢推门就进了,见到祁夜容那睡眼松懈的模样,开口道,“阿姊,你怎得坐在这睡了?”
祁夜容缓了缓心神,“云初可是有什么事?为何今日这般早便来寻我?”
一进门,祁夜滢脸上难掩开心期待,只顾着拉着她的手问道,“阿姊,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祁夜容不了解瑾国习俗,便故随意的乱猜了猜,“岁时刚过,重九?仲秋?”
闻言,祁夜滢捂嘴掩笑,“阿姊,这离重九仲秋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是宴集。”
“宴集?”祁夜容不解,忽地反应过来,“是何人宴客?”
“是何太守之女何鸢娘子的宴请,我记得我前些日子与阿姊你说过呀。”
宴集,她似不曾参加过。
“啊……大病初愈,云初莫怪阿姊,我确实是忘了。”
“阿姊哪里话。所以我这般早便就是来带阿姊出门的。”
“去哪里?”
祁夜滢犹豫一番,问道,“阿姊,你可会......女红?三日后,何鸢娘子在城中那三月楼设了宴集,邀我们同去。”
“不去行么?”祁夜容下意识地拒绝道。
只是这无意中的驳回之言才出口,便见祁夜滢脸上的笑意逐渐消逝,那眉宇也慢慢的蹙了起来。
“阿姊是不愿……”
“啊……没有。是,是你说的女红,我不会,所以我......我就不去了吧。”
“原来阿姊是担心这个呀,没事啊。”祁夜滢满脸天真,微微一笑,“我会。”
一个时辰过后。
祁夜滢离开后,闻嵻这才从窗后翻进来。
只见祁夜容满脸愁色,单手扶额,她的面前还放着针黹。
他走过去将那完工的丝绢拿起来一看,不由得笑出了声,这丝绢上面的针脚粗糙乱如麻,针黹横飞翘如尾,整块绢布都被缝到了一起。
“不是,看不出来,你这蛾子绣的不错啊,连那蛾子的毛都绣出来了,没想到我们容娘子的女红可以啊。”
祁夜容连正眼都没给过他,只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语气淡如水,“这是鸾凤。”
闻嵻愣了一下,怯怯地将这刺绣放下,随即没忍住嗤笑小声道,“不愧为赵将军,就连手下的鸾凤都披坚执锐,真乃神人也。”
祁夜容睨着那鸾凤,拿来左看右看的,“不过是宴集罢了,为何一定要我做这个?”
“宴集可是你们女娘外出结交,与众赴诗的日子,自然要备点小礼与好友互换。”闻嵻一一道来,似很了解,“毕竟能去此宴集之人,肚子里没些墨水可没资格前去。”
“沂国……也有这些日子吗?”
“那自然。”
难怪那时她的阿父阿兄非要她去,还非要让仆妇来教她女红,因顽皮不愿听教,还被阿父一通训斥。
“你莫说你不知道。”闻嵻坐下看着她,见她一脸心虚的模样十有**也就猜到了,“那过几日,我可让你好好长长见识!”
“女娘们的集会,你去过?”
“那当然!”
三日后
楚平王府庭院中,常煜正向魏长引呈上那祁夜容离府前让闻嵻给他带的糕点,让他自行回府,不必再跟。
“这是祁夜娘子离府前给我的,说王爷您费心了,今日不必再让我跟着,她说要外出,不在府上。”
魏长引拿起食盒中的糕点,目光打量着,“她可还说去的何处?”
“回王爷,祁夜娘子不曾说去的何处,但属下跟去了,她们的马车停在了三月楼门前。”
“三月楼?”
“听闻何太守之女何鸢娘子在其三月楼设了宴集,邀请了钰阳君同去。”
“知道了。”魏长引将拿出的糕点放在桌上,“这糕点你拿回去吃吧,今日也不必跟着她了。”
“是。”
常煜刚起身,就见陈去急匆匆地赶了进来,“王爷,不好了,义地出事了。义地周遭的村民以及兄弟们,都不知为何,似全中了毒!”
三月楼
因为祁夜容的女红成品实在霸道,所以祁夜滢便只带了她自己的女红成品,一同随着祁夜容坐马车便出了府。
闻嵻乔装成了奴仆跟在了马车后面,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三月楼。
刚下了马车,便见后边一辆马车也紧随其上停了下。
上面亦下来了两个女子。
那其中一个穿着简素,发间也只别着一支银簪,簪首垂的流苏轻晃,再无别的的装饰,却立刻吸引了祁夜容的目光。
只第一眼,她竟觉得这女娘浑身透着的不似贵族之气……而是,杀伐之气。
她五官姣好,这般素雅的打扮倒是衬得她面容清肃,明明是那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见到祁夜滢便扬起一丝笑意迎了上来,“钰阳君,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见到人,祁夜滢走上来朝她行了礼,“祁夜滢见过昭临郡君。”
昭临郡君?
当朝瑾国皇帝的妹妹?
竟是这般年轻。
高居中宫,也会来此参加凡间宴集。
祁夜容也学着祁夜滢行了礼,但不知封号便没开口,可这昭临郡君的目光悠悠的便落在她身上,温婉一笑,“不知这位娘子是?”
“见过昭临郡君,回郡君,我叫祁夜容,是钰阳君的阿姊。”
“你便是那患了疯症的祁夜娘子?”昭临郡君身边的一个女娘惊呼道,此女子正是吕将军之女吕上鱼,她穿着也是这般素,只是人多了一份直率,“听阿父说,你因疯症足不出户,如今怎得出得了门了?”
“上鱼,不得无礼。”昭临郡君别了目光过去,那吕上鱼只得撇了撇嘴。
昭临又道,“祁夜娘子看似精神无碍,身体可是好些了?”
“多谢郡君关心,我身子已然大好。”祁夜容回道。
“那便好,我这妹妹说话是拙了些,你莫往心里去。”
听得昭临这话,吕上鱼也明白了自己言语有些不好,便尴尬地笑了笑。
祁夜容看了她一眼,应道,“郡君言重了,这位娘子是难得的真性情,子珮自当不会介怀。”
“子珮.....”昭临重复了一遍她的字,又应道,“你唤我昭临便可,今日只当我是寻常女娘罢了,不必这般拘束。”
吕上鱼的性子耿直,这种客套话她最也不想听了,“好啦好啦,快些进去吧,何鸢阿姊正等着我们呢。”
这三月楼已然被人承包了下来,酒楼的后院已经站了好些女娘,都在品茶写诗,赏花观鱼,临摹写字,俨然是一番别致。
只是这昭临郡君一到,倒是引得在场之人的目光聚焦,纷纷停下手中事,朝她行礼,“见过昭临郡君。”
昭临也习惯了这般,于是也是下意识地敛起那笑意,“大家不必拘束,今日只为同乐,无须多礼。”
虽话说如此,可这何鸢却派了婢女过来,“郡君,我家娘子特为您设了观赏之处,请您跟婢子来。”
另寻一处?
既要与她疏远,又为何宴请她?
若是如此,不来岂不是更好?
原以为这昭临会生气,不曾想只是无言地跟着那婢女走去。
旁人许没有观察到,可祁夜容却看到了这昭临郡君跟着那婢女去的时候眼里略显失望。
只是她倒是不曾想过这瑾国皇帝竟有一个如此年轻的妹妹。
这郡君一走,果不其然,在场的都松懈了下来,继续手中的玩乐。
“阿姊,你在看什么?”祁夜滢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追着那昭临郡君,“为何阿姊一直看着那昭临郡君?”
祁夜容小声问道,“云初,这郡君当真是陛下的妹妹?”
祁夜滢摇摇头,“郡君阿姊是皇后义女,只是被陛下册封郡君,幼时我进宫也曾见过她,她似与阿姊一般大。”
原是义女。
“那你可与她熟络?”
“不熟,昭临郡君常住宫中,不怎么见过,而且她身份高贵,性子又这般冷淡,除了方才她身旁的吕娘子,无人胆敢逾越。”
祁夜容看着昭临离开的方向,“可我瞧她似不像你说的那般。”
说到这儿,祁夜滢倒来了兴趣,“阿姊为何这般肯定?”
祁夜容忖度一番,没有说话,于是立马转移话题,目光落在了水榭中的人群,“此处竟设有投壶?”
祁夜滢亦看去,“是啊,宴集中有武将女眷,投壶便是她们所设的。
她再次看向祁夜容,“阿姊可想玩玩?”
临水亭中,吕上鱼单手撑着脸,郁闷的看着湖中群鱼,“好生无聊啊——郡君阿姊,我们出去与娘子们一起玩吧,莫要坐在这儿了。”
“唉,你若想去,便去罢,我还是坐在这儿更好。”昭临神情平淡地看着湖中荷花。
主要是她能来此,实属不易。
先去去请了皇后当说客,这才得了皇帝的应允出来罢。
但她倒是没想过这太守竟对何鸢下了死命令,要以她为上,不许逾越,便为她设了这观赏处,只是苦了吕上鱼这般活泼性子。
“不行,只我一人去算怎么回事,你随我一同去。”说罢,不要给她反驳的机会,吕上鱼拉着她的手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