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老宅今夜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门前车水马龙,京城半数权贵名流悉数到场,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各种无形权势交织的味道。
这不仅仅是一场订婚宴,更是江家实力与未来的展示,是江老爷子心心念念的正统序章。
陈粒一身香槟色露肩长裙,裙摆如水银泻地,勾勒出窈窕身姿。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明亮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从容,美得自信而夺目,与周遭的一切完美融合。相比之下,江舟只是穿着一身常规黑色西装,未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然而,他那张得天独厚的脸,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冷漠与疏离的强大气场,让他即使置身于满堂华彩之中,也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祝福声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江舟面无表情地应对着,直到陈粒借着与人碰杯的间隙,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打趣道:
“江总,表情管理失控了。知道的明白你在订婚,不知道的以为你被绑来参加追悼会。笑一下,毕竟是大好日子,做戏可要做全套。”
江舟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眼底却依旧寒冰覆盖。
两人在人群中周旋,配合默契。江舟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像是在搜寻什么,又很快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恼火。
人基本到齐了。他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意料之中。八年杳无音信,难道还指望他凭空出现吗?
这莫名的闯入他脑海的名字让他心烦意乱,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喂,”陈粒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眼神带着关切,“你状态不对。要不要去后边院子透口气,这里我先应付。”
江舟没有推辞,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喧嚣的大厅。
老宅的后院是另一番天地。月光清冷,将庭院照得一片皎洁。十月的夜风已带凉意,吹动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串残存的槐花在风中摇曳,落下细碎的花瓣。
江舟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树下,仰头望着这片他早已陌生的景色。接手集团后,他很少回来,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过这棵树了。
忽然和沈屹相处的点点滴滴的画面如记忆洪水汹涌而至,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一定是喝多了。他对自己说。
脑海里的身影重新变得模糊后,他才敢真开眼。恍惚间,他好像真的看到月光与树影的交界处,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高大,挺拔,穿着一身与宴会格格不入的浅色便装,静静地望着他。
江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看来不仅是喝多了,还又出现了幻觉。
“怎么走到哪里都好像能看到你?”他对着那个幻觉低语。
直到那个幻觉动了。
他一步步,从容而坚定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踏着满地的月光和残花,向他走近。
夜风吹拂,带来一阵清雅的槐花淡香,也吹动了来人的额发。他的面容在月光下逐渐清晰——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硬朗分明,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的风霜与一种深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依旧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江舟看不懂的情绪。
是沈屹。
他真的来了。
江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惊喜?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屹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目光深沉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微微牵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释然,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砸在江舟的心上:
“江舟。”
“订婚快乐。”
......
风掠过树梢,带来更多的槐花,如同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他们的肩头,也落在他们之间,那看不见的八年。
江舟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从无数个恨意与不甘的梦境里走出来的人,完全失去了反应。是惊吓?是惊喜?还是某种更汹涌,更难以名状的情感,正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掀起滔天巨浪?
他只感觉,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但来不及思考,他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胸膛剧烈起伏,他上前一步,几乎是粗暴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这么多年,你去哪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抑了八年的怒火和委屈,“为什么八年……整整八年!没有一点消息?!我给你的信,石沉大海!我打给你的电话,永远无法接通!沈屹,你告诉我,为什么?!”
沈屹被迫迎上那双泛着猩红的眼睛。江舟眼底翻涌的痛苦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凌迟。他此刻只想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告诉他这八年每一个日夜他是如何靠着回到他身边这个信念撑下来的。
但他不能。
左腕上表壳冰凉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曾经的承诺和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沈屹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听不出丝毫波澜:“就是想出去……开阔一下眼界。”
“开阔眼界?!”江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他的手腕,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这就是你他妈不告而别音讯全无的理由?!沈屹,我在你心里……就他妈这么一文不值?!八年!哪怕是一条报平安的短信,一分钟的电话,都没有时间吗?!你知道我有多……”他骤然哽住,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刺,带着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猛地转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今天不出现,我都以为……你早就死在外面了。”
江舟的话击败了沈屹所有的伪装,让他的心脏瞬间鲜血淋漓。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只有垂在身侧有些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江舟像是被特如此平静的语气彻底惹怒,猛地逼近一步,将人按在树干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一只手横在他的脖子处,几乎与他鼻尖相抵。江舟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合着酒意,将沈屹完全笼罩,“你他妈管这叫回来?!消失八年,现在,在我的订婚宴上,你像个看客一样出现?!沈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想干什么?啊?!”
他眼底的愤怒和质疑,以及那深藏其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希冀,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沈屹的血肉里。
就在沈屹几乎要在那目光下溃不成军时——
“江舟——!”一声饱含震怒的低喝自身后响起。
江老爷子在福伯的搀扶下急匆匆赶来,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剜了沈屹一眼,随即死死盯住江舟,“胡闹!你这是在干嘛?小舟,回去招待客人!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我不回去!”江舟罕见顶撞,没有回头也没有松开手。目光依旧锁在沈屹脸上,“今天我必须问清楚!”
“反了你了!”老爷子气得手都在抖,厉声命令,“福伯!带少爷回去!”
福伯连忙上前,半是劝慰半是强硬地拉住江舟的手臂:“小少爷,消消气,陈家老爷和客人都在里面呢,别让陈家小姐难堪……”
江舟被福伯和另两个及时赶来的侍者强行拉着向后退去。他挣扎着,目光却始终死死钉在沈屹身上,那眼神里翻滚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以及连沈屹都读不懂的的失望。
那抹失望,比任何指责都让沈屹感到窒息。
喧嚣散去,清冷的庭院里,只剩下老爷子和沈屹。
“你答应过我的。”老爷子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离他远点。”
沈屹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封存在眼底,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是您亲自给我发的请柬。”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冷硬。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想让你死心。”
“爷爷,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沈屹抬起头,目光望向老爷子,“从未逾越。”
老爷子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如今已挺拔如松却难掩憔悴的孩子,眼中终究是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愧疚。但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走吧,别再来了。别再……打扰他了。”
沈屹鞠躬,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融入庭院深深的阴影里,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孤独的影子,仿佛要将这八年的思念与苦楚都拖拽进去,碾碎在这无边的夜色中。
走出老宅,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他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此刻灯火通明的老宅。那个他爱了十几年、放在心尖上十几年的人,正在其中。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瞬间便消散在风里:
“祝你幸福……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