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第二场暴雪来得猝不及防,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陆致远出门时头又晕了一阵,扶着门框缓了几秒才稳住。他对着镜子拢了拢围巾,刻意遮住苍白的脸色,回头朝卧室里喊了一声:“清欢,我上班去了,锅里温着粥,记得起来喝。”
卧室里传来叶清欢模糊的应声。他放轻脚步带上门,走进漫天风雪里。最近眩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指尖的麻木感也从指尖蔓延到了小臂,他私下查过很多资料,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他没说,也不敢说。他怕打碎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怕看见她眼里的恐慌。
走到半路时,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耳边的风雪声瞬间变得遥远,脚下的雪地像棉花一样软,他甚至来不及伸手扶墙,就直直栽了下去,脸埋进冰冷的积雪里,意识迅速沉了下去。
叶清欢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电脑前调试神经拟态算法的模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手里握着鼠标,听到“陆致远家属”“晕倒昏迷”几个字的瞬间,鼠标“啪”地掉在桌上,滚到了地毯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雪天路滑,车子在雪道上打了两次滑,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闯了两个红灯也浑然不觉。窗外的风雪模糊了视线,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医院的走廊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她守在急诊室门外,靠在冰冷的墙上,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漫长的等待像一个世纪那样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她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只是普通的低血糖,只是疲劳过度,休息休息就好了。可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几乎要将她淹没。
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与遗憾。
确诊结果是遗传性脊髓小脑共济失调,一种发病率百万分之一的罕见神经退行性疾病。全球范围内无特效药,病程完全不可逆,神经系统会持续萎缩,患者会慢慢丧失运动、语言、吞咽能力,最终多器官衰竭离世。病程快则两三年,慢则五六年,无一例外走向死亡。
医生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落在叶清欢耳朵里,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心上。
她是顶尖的神经科学博士,是业内公认的天才,她写过的论文推动过领域进展,她研发的算法帮助过无数患者。可此刻,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诊断书上那串冰冷的学名,第一次尝到了彻头彻尾的无力感。她学了半辈子科学,信了半辈子理性,那一刻却无比希望有奇迹存在——哪怕是虚无缥缈的奇迹,只要能让他好起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基因编辑、靶向药、临床试验,什么都可以,多少钱都没关系。”
医生遗憾地摇头:“目前全球都还在研究阶段,没有成熟的治疗方案。建议回家休养,尽量提高生活质量。”
叶清欢攥着诊断书,指节泛白。
她不信命。
从医院回来的当天,她就把次卧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她动用了所有能联系上的人脉,打通了国内外顶尖的神经内科专家,发了几十封越洋邮件,打了上百个求助电话。她卖掉了名下所有能变现的资产,包括叶家分给她的原始股份、多年攒下的科研奖金,甚至连那块定制腕表都托人卖掉了。流水一样的钱砸进研发里,买试剂、租设备、联系临床试验渠道,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的博士生导师打来电话,语气沉重:“清欢,别钻牛角尖。这种病是目前的医学盲区,你再努力也没用。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知道。”叶清欢盯着屏幕上的实验数据,声音沙哑却坚定,“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
治疗的日子漫长又煎熬。
陆致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先是走路不稳,走着走着就会踉跄,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后来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书都拿不住,吃饭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握住勺子,汤汤水水洒得满身都是;再后来,他说话开始含糊,简单的句子要费很大劲才能说清楚。
可他从来不在叶清欢面前喊疼,也从不抱怨命运不公。每次她红着眼从实验室出来,他都会笑着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声音轻缓:“别太累,我没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怕她愧疚,怕她自责,怕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所以哪怕再难受,他都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他会趁着意识还清醒、手指还能活动的时候,给她写很多便签。贴在冰箱上的写着“记得吃饭,不许空腹喝咖啡”;贴在电脑旁的写着“别熬通宵,到点就去睡觉”;夹在她笔记本里的,写着“清欢,我爱你。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那些歪歪扭扭、越来越潦草的字迹,成了叶清欢撑下去的全部底气。
病情恶化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三年深冬,陆致远彻底卧床不起,连吞咽都变得困难,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陷下去,只有眼睛还是亮的。每次看到叶清欢,他都会努力弯一下眼角。
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陆致远精神难得好了一点,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气若游丝:“清欢,对不起……不能陪你堆雪人了。”
“以后……好好生活。别困在过去里。”
叶清欢握着他冰凉的手,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没哭,只是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心里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到了眼前,还是像被生生剜掉了心口的一块肉,连呼吸都带着血味。
后半夜,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长鸣,屏幕上起伏的曲线猛地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再也没有波动。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小院的桂树,覆盖了院角那个没堆完的雪人,也覆盖了她曾拥有过的全部人间温暖。
叶清欢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安静地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像大雪覆盖下的荒原。
她的全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陆致远的家人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叶清欢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得像纸,背脊却挺得很直。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温和,和当年图书馆里初见时一模一样。
叶家的人闻讯赶来,父亲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强硬了半辈子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清欢,跟爸爸回家。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给你安排最好的项目,最好的医生,以后的路还长。”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回去。我还有事没做完。”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没走出悲伤,想在小镇多待一阵子。没人知道,她心里已经埋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她是研究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的天才,穷尽半生都在探索意识与数据的边界。
肉身会死,可记忆、性格、意识、灵魂,能不能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存?
她不信所谓的生死有命。她要把他,从死亡里带回来。
葬礼结束后,她回到了那座桂树小院。院子里的雪还没化,那个没堆完的雪人歪在墙角,红色围巾被风吹得歪了一边。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沙发上搭着他常穿的米白色针织衫,书桌上摆着他没看完的书稿,冰箱上贴着他写的便签,厨房里还留着他没吃完的半罐桂花酱。
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那个人曾经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又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叶清欢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泛黄的诊断书,旁边是她的博士毕业证书,还有两人唯一的一张合影——是去年秋天在桂树下拍的,她靠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她笑,身后是满树金黄的桂花。
窗外的雪落了一夜,她也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窗外泛起鱼肚白,雪渐渐停了。她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笔锋坚定,力透纸背。
——浮世计划。
她要以神经拟态算法为骨架,以他所有的记忆数据为血肉,造一个永不凋零的虚拟人间。
她要让桂树年年开花,让雪年年落下,让那个温柔的人,永远坐在小院的窗边看书。
哪怕逆天改命,哪怕离经叛道,哪怕坠入万劫不复。
她也要他回来。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叶清欢抬眼看向窗外的老桂树。枝头还积着残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知道这是一场豪赌,知道世人会说她疯魔。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三年前她敢放弃一切跟他私奔,三年后她就敢逆天改命,把他从死亡里拉回来。
大雪终会消融,可她的执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