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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烟火私奔

绿皮火车晃了十三个小时,最终停在江南一座湿漉漉的小镇。叶清欢拖着行李箱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混着水汽与桂香的空气,身后是被她抛在千里之外的燕京——是叶家的荣光与枷锁,是二十二年按部就班、分毫不差的人生。

陆致远接过她手里沉重的电脑箱,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顺势牢牢攥紧:“累不累?先去巷口吃碗热汤面,暖和过来再去看房子。”

他手心的温度很暖,像初见那天图书馆的秋日阳光,一路熨帖到心底。叶清欢抬头看他,男生眼底带着奔波的疲惫,却盛满了郑重的认真,她轻轻摇头,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不累。有你在就好。”

她早就换了新的手机号,删光了家族所有联系人,退了所有亲戚群。从那个雨夜敲开出租屋门,说“我们私奔吧”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回头。旁人眼里她是自降身价、放弃锦绣前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第一次,为自己活一次。

他们租的老房子在巷底,推门进去就是一方青砖小院,角落立着一棵几十年树龄的老桂树,枝桠盘虬,几乎盖满了半片天空。房东陈阿婆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慈眉善目,说这树比她年纪都大,每年深秋开起花来,香透半条巷子。

叶清欢站在桂树下抬头看,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就想起燕大图书馆窗外的那场桂雨,想起两人指尖相碰的瞬间。兜兜转转,桂花香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从冰冷的豪门,牵到了这方满是烟火气的小院。

刚搬进去的那一周,两个人天天围着房子打转。墙皮掉了就一起刷米白色的墙漆,陆致远踩着梯子擦屋顶的蛛网,叶清欢蹲在地上刷洗青砖缝隙里的青苔;他们从旧货市场淘回一张旧藤椅和小木桌,擦干净摆在桂树荫下;又从花鸟市场抱回几盆薄荷和月季,摆在窗台下,风一吹就飘来淡淡的清香气。

叶清欢从小养尊处优,从没做过这些粗活,擦玻璃时不小心被碎渣划破了指尖,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陆致远立刻扔下手里的抹布,抓过她的手指低头用碘伏消毒,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反复念叨“怎么这么不小心”,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以前没做过这些,笨手笨脚的。”叶清欢有点不好意思。她在实验室里操作纳米级精密仪器都分毫不差,却连一块玻璃都擦不平整。

“没事,慢慢来。”陆致远给她贴好卡通创可贴,抬头笑了笑,“以后粗活都我来,你负责看书、看花、看风景就好。”

日子很快步入正轨。

叶清欢只在业内小众论坛挂了个匿名ID,接算法优化的远程外包单,报价是普通工程师的三倍,依旧订单不断。有个卡了合作方半年的神经拟态算法bug,她熬了两个通宵就给出了最优解,对方负责人在电话里连连称“大神”,二话不说打了双倍报酬。

她没跟陆致远细说这些,只是把钱都存进了两人共用的银行卡里。她不需要他养着,也从不是为爱放弃自我的恋爱脑。她舍弃叶家的财富与光环,不是要降格迁就谁,只是想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用权衡利弊,不用扮演完美继承人,只做叶清欢。

陆致远在本地出版社做古籍编辑,朝九晚五,工资不算高,但胜在安稳。他做事细心又耐心,总编很赏识他,有意把重点古籍校勘项目交给他。每天下班他都会顺路拐到巷口的糖炒栗子摊,算准时间出锅,等她工作累了刚好能吃到热乎的。他知道她从小锦衣玉食,跟着自己是受了委屈,所以拼了命想对她好,想让她知道,她的选择从来都没有错。

清晨他们挤在巷口的早餐摊,现磨豆浆冒着白汽,老面油条炸得外酥里嫩。陆致远总会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她碗里,说“你用脑多,多补补”;傍晚手牵着手去菜市场,他熟稔地挑最新鲜的青菜,和摊主几毛钱几毛钱地讨价还价,叶清欢提着菜篮子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和摊主说笑的侧脸,觉得这人间烟火,比任何一场豪门晚宴都动人。

夜里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她在靠窗的书房写代码、建模型,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校阅书稿,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偶尔她熬得晚了,抬头就会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红笔,眉头微微蹙着。叶清欢会放下鼠标,静静看他许久,心里满是安稳。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温暖,有烟火气,有爱的人。

只是平静的日子底下,总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致远会偶尔莫名头晕,指尖时不时发麻。有一次他拿着红笔校稿,笔突然从指尖滑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团长长的红痕。他飞快地捡起来,下意识抬眼看向书房方向,见叶清欢还在专注地敲代码,才悄悄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麻的指尖。

叶清欢还是察觉到了。她学了半辈子神经科学,对运动失调的症状天生敏感。那天晚饭时,她看着他夹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青菜掉在了桌子上,心里猛地一沉。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放下筷子,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全面一点。”

“就是最近熬夜赶稿子,有点颈椎疼。”陆致远笑着打哈哈,伸手揉了揉后颈,“多大点事,休息两天就好了,别小题大做。”

“不行。”叶清欢语气很坚持,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必须去查。查完没事,我才放心。”

拗不过她,陆致远还是跟着去了市医院。血常规、脑CT、核磁共振、肌电图,一项不落。等待结果的那两天,叶清欢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翻遍了神经内科的所有文献,对着症状一条条比对。她不断安慰自己,只是疲劳过度,只是颈椎压迫,不会有事的。可心底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疯长。

拿到报告单的那天,阳光很好。医生指着片子笑着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疲劳过度加上颈椎压迫神经,回去多休息,少熬夜”,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的痕迹。

两人都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陆致远牵着她的手走在梧桐道上,脚步轻快,絮絮叨叨地说着等开春了,就带她去周边的古镇看油菜花,去坐乌篷船,去吃巷子里有名的桂花糕。叶清欢听着他的声音,看着路边飘落的梧桐叶,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终于被冬日的暖意慢慢压了下去。

她以为,只是虚惊一场。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一夜之间,小院积了厚厚一层白。桂树的枝桠都压弯了腰,青瓦上覆着一层绒绒的雪,像撒了一层白糖。陆致远早早起来,在院子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给它戴上了叶清欢的红色围巾,又用煤球嵌了眼睛,捡了根枯树枝当手臂。

他冻得鼻尖通红,搓着手回头看向站在门框边的叶清欢,眼里落着细碎的雪光,笑得明亮:“清欢,你看!以后年年冬天,我们都堆雪人。等以后我们老了,就坐在藤椅上看雪,我给你读诗,好不好?”

叶清欢靠在门框上,穿着厚厚的棉服,笑着点头,眼底漫开温热的水汽。她见过无数顶级奢华的冬日宴会,喝过最昂贵的香槟,看过最盛大的烟花,可最让她安心的时刻,永远是这方小小的院子里,烟火缭绕的平凡日常。

雪人堆到一半,陆致远直起身的瞬间,突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雪人的肩膀。

“怎么了?”叶清欢心里一紧,立刻走过去扶住他。

“没事没事,蹲久了站起来有点晕。”他很快稳住身形,笑着摆手,“老毛病了,贫血而已。”

他笑得云淡风轻,指尖却在袖子里紧紧攥着。刚才那阵眩晕来得又快又猛,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黑了好几秒才缓过来。那种熟悉的麻木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小臂。

他没说。他不想让她担心,不想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那天晚上,叶清欢早早睡了。陆致远等她呼吸平稳了,才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冰凉刺骨。他拿出手机,点开白天偷偷收藏的医学网页,上面的字冰冷又刺眼——“间歇性眩晕、肢体末端麻木,需警惕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病变”。

白天在医院,他趁叶清欢去取药的间隙,单独问过医生。医生说目前检查没问题,但如果症状反复出现,建议去省城大医院做基因检测,排除罕见病的可能。

罕见病。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他心口。

他抬头看向卧室亮着暖光的窗户,里面睡着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他好不容易才把她从那个冰冷的牢笼里带出来,好不容易才给了她一方安稳小院,他怎么舍得,先放手。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都冻透了,才轻轻推开门回去。

床上的叶清欢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陆致远躺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清欢,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可能我要食言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迷糊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呓语般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致远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所有隐秘的不安与暗流,都悄悄掩埋在这一片纯白之下。

他不知道这场雪落完之后,等着他们的,到底是岁岁年年的安稳,还是猝不及防的别离。

他只知道,只要多陪她一天,就多赚一天。

只要她还在身边,这人间,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