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母见向晚眉头微蹙、神色郁郁，只当她是因大姐姐不肯前来探病心生委屈，当即柔声宽慰：“晚儿，你姐姐自有她的难处。当年若非为娘性子懦弱，不敢据理力争，你姐姐也不至于委屈嫁入那般人家。万事已成定局，再后悔也是没有用了。娘只盼着你们几个小的，往后婚事皆能安稳顺遂，不必历经这般坎坷。你心里切莫怪你姐姐，她向来是很疼你的。”
向晚收敛思绪，温声宽慰向母：“母亲，女儿都懂姐姐的苦衷。您放宽心，我从不曾怪过姐姐，我只心疼她。咱们得想点办法帮帮姐姐才好，不然，姐姐都要被磋磨病了。今日天色不早了，您快带着弟弟妹妹回去歇息吧，这几日劳您费心奔波，实在辛苦了。我已经没有大碍了，您放心好了。”
向母见向晚气色确实好了不少，稍稍心安，又转头细细叮嘱小青，夜里务必留心伺候，记得时时替小姐掖好被角，切莫再受风寒。交代妥当后，才领着一双小儿女，缓步走出向晚的房间。
向晚信步走到窗前，见明月低垂，星河漫漫，树叶的沙沙声伴随着蝉鸣蛙鸣，让人更觉夜色寂寥。向晚不禁心想，从前这个时辰，自己多半是窝在屋里追剧闲谈，或是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日子枯燥但却安稳。如今身陷异世，生活完全不由自己掌控，心底难免生出惶然无依之感。念及此，向晚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屋外的小青闻声，轻步走到向晚身侧，小心翼翼为她披上一件外衫，柔声劝慰：“小姐，夜深露重，该早点歇息了。六月虽说暑气正盛，夜里的风却格外侵骨，这才刚刚见好，万万不能再染了风寒。奴婢这就去备些热水，给小姐泡泡脚暖暖身子。”
说罢，小青便要转身离去，向晚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小青，我无妨的，不必这般小题大做。大夫早已说过，我身子已无大碍。” 她语气温和，放缓了声调，“过来陪我坐会儿吧。我此番落水昏迷多日，定是把你吓坏了吧。”
小青一瞬间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任由向晚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两个人看起来都满腹心事，但不曾有人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向晚分明记得，当时自己是被表妹雪儿推入湖中，而小青彼时也在现场，她必定也看到了事情的全貌。可自己醒来后，母亲却说是雪儿寻人救了自己。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必须要一个真相，而小青是唯一能告诉自己真相的这个人。
良久，小青望着向晚，终于忍不住将当日向晚落水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那日，表妹雪儿将向晚推入湖中之后，就立即高声呼救。在众人到来之前，她威胁小青，如果敢吐露一丝真相，就把向晚落水之事栽赃到小青身上，到时候看众人是相信她还是小青。哪怕去见官，她也不怕，她扬言自己的父亲和雀县县令是多年好友，况且她家有的是银子，到时候不怕给小青定不了罪。
小青本是家乡遭难，被父母卖入府中为奴。向母刘氏可怜她小小年纪无依无靠，又见她生性懂事乖巧，便留她给二女儿做了玩伴。两人年纪相仿，又由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说是主仆，其实跟姐妹差不了多少。
她们性子都偏温顺柔弱，不知道明里暗里被表妹雪儿欺负了多少回。雪儿的性子颇得二姑母真传，在长辈面前乖巧懂事、口齿伶俐，极会讨长辈欢心。每每向晚与雪儿生出嫌隙，家人总以雪儿年幼为由，劝向晚退让包容；若向晚稍有错处，更要承受众人纷纷指责。算来算去，从不曾有人偏爱过向晚。好像，世间道义、规矩只用来约束愿意被约束之人，而不是该被约束之人。
向晚静静听着，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真相。
小青红着眼眶，继续说道：“我那日本想当场说出实情，可我实在怕表小姐真的把我送去官府，届时我孤身一人，有理也说不清，只怕唯有死路一条。而且小姐你一直昏迷不醒，生死难料，我便暗自打定主意，若你能醒来，咱们可以一起去见老爷说清真相，让老爷为小姐主持公道。若小姐醒不过来，我也断然没有独自活下去的道理。这世上唯有小姐真心待我，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替小姐讨回公道！说来也气，表小姐真是有一套，现在全家上下都以为是小姐你自己贪玩不慎落水，反倒把她当作了你的救命恩人，真是没有天理，怎么不降个雷劈死她啊，害人精！”
小青边说边哭，几乎背过气去。
向晚拿起手边的帕子，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自己也红了眼眶：“傻小青，就算我真有不测，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啊，母亲也定会护你周全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放心，咱们以后不会再任由她们欺负摆布了。她们母女耍小性子，嚼舌根这些小家子气的算计使使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这般恶毒，看来以前是我低估她们了。”
小青见小姐神色从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与往日全然不同，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既知是表小姐故意将您推入湖中，为何不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实情说破？看她们如何抵赖。”
向晚沉吟片刻，眸光渐沉，又缓缓开口：“这么多年，咱们在她们母女俩手底下吃的亏还不够吗？家中长辈何曾真正站在咱们这边过？我此番落水，雪儿又喊人搭救，哪怕咱们说出真相，众人也只以为是咱们挑拨是非，说不好还会给我安一个糊涂任性，忘恩负义的罪名。她先是推我入水，后又喊人搭救，不像是存心要害我性命，背后怕是另有图谋。还有近日那些流言，也处处透着蹊跷。落水本是寻常意外，怎会闹得满城皆知，还无端传出我被恶鬼缠身的闲话？这般处心积虑恶意中伤，背后定然有推手。咱们需暗中留意，查清散播流言之人，再做打算，不能掉以轻心。”
小青连忙点头：“小姐说的是，我明日便去找赶车的刘四。他常年在外奔走，人脉活络，心思通透，又是个拎得清的，定有门路打探清楚流言究竟从何而起。”
向晚微微颔首，不觉倦意袭来，轻轻伸了个懒腰。
见夜色渐浓，二人无话再多说，便各自安歇就寝。
躺在床上，向晚不禁长舒了一口子：“今日暂且安稳度过，还算顺遂。只是明日还要强打起精神，面临更大的暴风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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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