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商定妥当,见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向父便不再耽搁,着手开始忙碌退婚的具体事宜。他一面差人速速去信给向、魏两家的族长,邀二人明日前来,作为退婚事宜的保人,以显郑重;一面亲自翻找箱笼,整理当初定下婚约时魏家送来的聘礼单子,还有各类订婚文书,一一核对清楚,免得明日协商时出了差错,伤了两家的和气。
另一边,向母依旧守在向晚的床边,寸步不离地陪着女儿,眼神里满是焦灼与疼惜,仿佛还没从向晚落水的噩梦中彻底缓过神来,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女儿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一阵打闹声,夹杂着孩童的争执与笑声。向晚心中了然,定是自己的幼弟向毅从学堂回来了。她这两个弟弟妹妹,年纪相差不过两岁,性子皆是活泼好动,整日里打打闹闹、互不相让,见面就掐,活像是上辈子结了仇一般。果不其然,只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向晚的房间,脸上还带着些许打闹的痕迹,一进门便嚷嚷着肚子饿了。
向母见状,连忙吩咐身边的刘嬷嬷:“快去厨房传饭,记得多备些温软好消化的吃食,晚儿还在病中,不便吃油腻的。”考虑到向晚身体尚未痊愈,不便挪动,母子几人便索性在向晚的房间里一同用了晚饭。桌上虽只是简单的四五个小菜,却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清爽可口,向晚浅浅吃了小半碗,顿觉精气神好了不少,脸色也比先前红润了一些。
刘嬷嬷收拾碗筷之际,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轻声跟向母回禀:“夫人,大小姐刚差人送信过来,问二小姐身子可大好了。大小姐说,她近日需在家侍奉婆婆汤药,不便亲自登门探望,内心却时时刻刻记挂着二小姐,特意遣人来问问情况。”
向晚听着,心底微微一暖,也暗自叹了口气——她知道,姐姐向晴这一辈子,向来也不容易。未出嫁时,作为家里的长姐,她既要悉心照顾弟弟妹妹,给众人做好表率,还要尽心侍奉祖父祖母,一言一行都需谨小慎微,半步也不能踏错。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带坏弟妹”的恶名。即便如此,姐姐也始终温柔护短,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护着他们这些弟弟妹妹。
姐姐的夫家赵家,家境并不算富裕。早年,姐夫赵恒忠的祖父上山砍柴时,恰巧救下了当时上山寻找药材、不慎跌落悬崖的向家祖父。向家祖父为报答这份救命之恩,便许下了这桩婚约,将姐姐许配给了当时尚且年幼的赵恒忠。
这些年来,向家念及旧恩,也心疼姐姐在赵家受委屈,便一直里里外外贴补赵家。姐夫赵恒忠虽无什么大才,却也还算勤勉,如今在向家的一家药铺里做二掌柜,日子倒也能过得去。只是这赵家婆婆,却是个无赖性子——一边贪图向家的富贵,靠着向家的贴补过活;一边又凭着祖上的救命之恩居高自傲,虽不敢明着与向家对着干,却日日装病,变着法子磋磨姐姐,逼着姐姐日日在床前侍奉。
姐姐性子本就柔顺,素来不敢忤逆婆婆,只能一味听之任之、默默忍耐。姐夫赵恒忠性子懦弱,面对母亲的刁难,既不敢规劝,也无力庇护,只能日日劝姐姐忍一忍、退一步。久而久之,这赵家婆婆便愈发肆无忌惮,俨然成了赵家说一不二的恶霸,将姐姐磋磨得苦不堪言。
姐姐成婚三年,诞下一个女儿,取名曦儿,如今才八个月大,生得虎头虎脑、眉眼灵动,颇为机灵可爱。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换来赵家婆婆的半点善待——她日日拐弯抹角地辱骂姐姐,怪姐姐没能给赵家添个男丁续香火,不仅每天逼迫姐姐喝一些不知来路的江湖郎中开的土方子熬制的汤药,还强令姐姐每个月都要去山上的慈恩寺上香,祈求观音菩萨保佑,好让赵家早日添丁进口。
至于姐姐的公公,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惧内,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敢反驳赵家婆婆的话,只知埋头干活,对姐姐的处境,虽心中不忍,却也爱莫能助。
向晚心中满是不忿,祖父欠下的救命之恩,凭什么要让姐姐用一生去偿还?这究竟是哪门子道理!即便当年向家真的欠了赵家莫大的人情,也总有千百种偿还之法——送银钱、赠铺子,哪一样不比牺牲姐姐的姻缘更妥当?如今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赵家过得水深火热、受尽磋磨,向家上下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不过是怕落得个忘恩负义的虚名。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声,便能心安理得地看着姐姐苦苦煎熬,这便是所谓的家人吗?终究是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便不知其中滋味,便能理所当然地装作视而不见,任凭姐姐独自吞咽这命运的苦果。
向晚莫名异常难过,心酸和无力感充斥心头。她突然很怀念自己在现代的时光,虽也有种种不得已,却从未有过这般窒息的不公,女子在社会和家庭中的话语权,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那些包办婚姻、以身相许式的报恩,她只在社会新闻上偶然看到过,身边却从未有这样活生生的例子,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眼目睹,最亲近的姐姐,正深陷这样的泥沼之中,无力脱身。
向晚任凭思绪飘远,在这典型的男权父权交织的背景下,这般不公,又何止姐姐一人呢。寻常人家的女儿,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就连高高在上的帝王家的女儿,又如何呢?她们的婚事从来都无关情爱,多半是为了朝堂政治的考量,沦为权力博弈的工具。
那些帝王始终认为,牺牲一个女儿的幸福,换取江山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是多么划算的买卖。于是,人人都争相歌功颂德,称赞他们是体恤万民的仁君,夸赞他们心怀大爱,感念他们“舍小为大”的牺牲。但人们鲜少看到那个真正被牺牲的女子,她们好像刻意被隐藏在阴影里,她们不能被看见,更不许被看见,她们只能默默地被圈禁在王权一隅。因为,她们一旦走到光下,那帝王的威仪和尊严便荡然无存,只留下无力守护江山的单薄和懦弱,沦为后世的笑柄。
那些为帝王著书立说、歌功颂德的男子,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他们同仇敌忾,选择视而不见,他们自以为是,固执己见,他们觉得婚姻从来不是战场,唯有男儿上阵杀敌、浴血奋战、建功立业,才配称作战场,才配被载入史册。这些女子所作的一切,在他们看来,不是不公,也无关牺牲,那是历史给予她们的莫大的福气。女子本就该被困于内宅,相夫教子,历史该由男人书写,哪怕只是被史书一笔带过,都是他们莫大的荣耀,是她们毕生都该引以为傲的归宿,哪怕她们从来都逃不脱被选择者的宿命。
向晚突然很想大声哭一场,她深知,遮蔽本身就是统治的根基,那些被掩盖的不公、被压抑的呐喊、被牺牲的命运,最终只能化作滚烫的血和泪流淌进历史的长河。她的脑海里仿佛浮现出无数女性先辈的身影,她们以热血为炬,以脊梁为柱,在不公的命运里一路披荆斩棘,步履蹒跚,满身伤痕与鲜血,才换来后世无数女子得以挣脱束缚、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站在朗朗日光下。
向晚攥紧了被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要为姐姐做些什么,要为天下无数个像姐姐一样的人做些什么。她不为留名,也不求回报,只是想做些什么,也一定要做成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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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