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就是炼狱。
此刻坐在五十人的班里面,我茫然地注视着面前绿油油的黑板,脑中浮现的想法就是这个。
——为什么会如此煎熬呢?明明已经离开了学校、喘口气,结果又被困在这个牢笼里面,甚至多少让我想起了一些阴影。
往日坐在靠前排的座位,后面又会莫名其妙扔来什么东西,有时是纸团、垃圾,或是橡皮、文具什么的,有时则是篮球或是足球了——直挺挺朝我的后脑勺或是背部砸来,如果我动怒,或是稍微表示不满,更加恐怖的报复肯定紧接而来。
我真的一点都不想上学,只不过靠着成绩优异、老师的赞赏而活罢了,往日坐在钢木椅子……带给我的都是如同地狱般的无望。
但幸好这里没有篮球、足球,也没有吴哲庭——我松了口气,现在是收作业阶段,稍微定了定神,我开始研究“我”这个身份的特征与性格。
名字叫陈伊绘,学号是五,除了字迹比较工整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从考卷和作业本的成绩上来看,似乎也是个中上游的普通学生。
那个女生呢?脑中冒出满脸雀斑女生的面容那一刻,我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方——那个怯弱的女生正不安地注视着桌子、双手紧攥,不停地扣着死皮。
原来如此,两个朋友平时没机会聊天,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几乎获取不了信息了,那此时此刻只能回想起绘笠公布的规则,详细理解一次。
——顺利融入学校、和学生打成一片……我写出这行字后,又用圆珠笔勾勒几次,打成一片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描述得这么不清不楚,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唉,叹了口气揉碎纸团之后,一个正经、严肃的声音忽然传入耳朵:“那个……不好意思。”
转过头,竟然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男生,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显得文雅:“把你手上的纸团给我看看。”
啊?我惊讶地望着他,还没回过神来,手上的纸团就被他嗖一声抢了过去。
“喂!”我下意识急了,冲上去想夺回来,却被他眼明手快地拦住了,纸团被粗鲁地拆开,然后细究起来。
我顿时不悦地皱紧了眉头,但也没表现出多反感,毕竟绘笠的规矩摆在那里——“请勿与同学互殴、争吵”,忍了片刻,纸团终于随意丢了回来。
“没事了,”那个男生无礼地转过头去,“你写你的吧。”
搞什么?我眉宇的皱纹无减,正想拦住他、问几句,又被旁边的同桌阻止了。
“算了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那个浩宇就是这样的。”女生义愤地说道。
“什么意思?”
“哎哟,老刘定下的规矩跟军令状一样,以后班上不许传纸条,他就死板地觉得所有纸团都是用来传的。”说到这,女生无言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事关游戏规则的死令……等等?真的只是巧合吗?瞥了眼背脊挺直的男生,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另外一个通关条件是,不要暴露身份,也就是说,他怀疑我的身份吗?
思忖了一会儿我又摇了摇头,不对,因为“我”本来就是高一六班的学生,平白无故下,不会怀疑我的身份,那就只有……
我的行为很可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尽管推测无法得到证实,但依旧冒出了汗,坐立不安地扫视了一圈教室。
“怎么了?绘绘?”女生一脸亲切地问道,“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该不会你真的想传纸条吧?说完这句话露出笑容的女生在我看来却有几分恐怖,万一此刻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并分析呢?
顿了顿,我平静地莞尔一笑:“没事,话说老刘是谁啊?”
——话音一落我又后悔了,这什么问题啊?不显得你不像高一六班的学生吗?而且……已经第二学期了,还记不住老师的名字,这合理吗?
我感觉心脏都停了一拍,浑身发热之后——一颗汗珠也滑落脸颊。
怎么办?我会被除名吗?我该怎么挽回?
心急的我却在下一秒看到女生付之一笑:“不会吧?陈伊绘,这都第二学期了还记不住老刘名字?”
心跳骤升的我下一秒听到她说:“也对,毕竟换了个老师嘛,不过你也该记一下人家名字吧?老刘脾气可不太好……”
话音刚落,教室大门被轰然一声推开,一个庄重的中年男人踏上讲台。
“上课!”男人的怒吼一响起,那个叫浩宇的男生顿时大吼道“起立”,随后椅子被哗啦啦震开,一群人乌压压地站了起来,他喊完“老师好”后,所有学生都恭敬地鞠了个躬。
——这当中也包括我,弯下腰之后感受到旁边女生注视的我不由得心脏一紧,犹如被揪住一样呼吸困难。
接下来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旦做错,就有可能要了我的小命。
……
“我们班主任脾气好差,见我桌子旁边有篮球给我骂了一顿,”李子明仰望天空,“神经病,又不是我的。”
但这句话后面明显压低了音量——我想程阳和李子明也摸清游戏规则了,那就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不能被人发现你并不是“你”,而是抢夺这个npc身体的人。
挺好的,至少他们也很聪明,不需要我担心——至少还没想到怎么制衡吴哲庭之前,不需要担忧他们的死活。
沉默片刻,李子明静静地看向我,我也只好交换情报:“这个身体的主人性格我还没摸清楚,明明有朋友,但又显得很孤僻,没什么人找她说话。”
“有朋友不代表受欢迎”说完这句话的李子明又将目光投向程阳,他从刚才就在沉思什么。
“……”程阳平淡地说,“我担心的也跟你一样,是不是人设崩塌就代表暴露身份了。”
唉,话音一落,我们都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最麻烦的莫过于此——要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是个很乖张的家伙,那么我们的说话方式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这明显就是棘手的地方,也是第二关的难度所在。
要是此时的言行举止又被监视就更糟糕了——这代表我们连聚在一起、交换情报的机会都没有。
“我在担心,陈伊绘这个家伙有没有异性朋友。”安静了几秒,我又说道。
“怎么说?”程阳转头看向我。
“你看,”我耐心地解释道,“要是陈伊绘是个很内向的女生,平时连同性朋友都没有,今天突然交了异性朋友,你们怎么想?”
“这本身就是逻辑悖论,内向的人并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程阳立马说道。
“不一定,”李子明倒是站我这边,“内向又有点古怪的女生就会引人注意了,特别是没什么姿色,却有两个男生围着她们转……”
话音一落,被我狠狠踹了一脚,李子明只好闭上嘴。
但是,李子明这番话倒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是不是长得漂亮的那种女生?哪怕只是让人觉得奇怪也好,我并不想引发这种会导致自己除名风险的事情,要不做个实验好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情。
“程阳、李子明,”语毕,他们默契地“嗯?”了一声,“你们是怎么确认自己身份的?”
——要么就是被同学亲呢地喊了一声小名,要么就是被老师厉声呵斥,引发全班哄堂大笑,从程阳、李子明的描述来看,他们都是受欢迎,极其善于社交的角色,那怎么维持原本的人设就很简单了。
麻烦在我身上,由于浮生炼狱的古怪设定——易容的玩家反而看不到乔装之后的脸,只能看到自己原来的脸,实在不知道陈伊绘长什么样子。
所以只能这么做了。
——我拢了拢头发,踏着大步走向一群蹲在树荫底下的男生,试想想,我有多久没交过异性朋友了?自从吴哲庭之后,别说是异性朋友,班上连普通男生都离我远远的,生怕对我示好就被吴哲庭针对、霸凌。
不过由于程阳与李子明的存在,他们倒赋予我一点勇气,于是我这会儿深吸口气,就坚定地走到他们面前。
“那个……”我一凑近他们,哄然的大笑声与谈话声就戛然而止,一群人疑惑而尴尬地望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脸像煮熟一样滚烫,但还是镇定了下来:“请问你们可以帮个忙吗?”
“什么忙?”
时间回到现在,我坐在篮球场上的看台上,旁边的程阳和李子明早就走了,因为有人邀请他们打篮球——毕竟是人气王,他们压根没有拒绝的道理,而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依然没人主动搭讪,看来小透明是实锤了。
校园人气王围着一个小透明转,非亲非故的情况下确实很奇怪,所以以后我跟程阳他们都不能这么见面了,那么交换情报都会有困难,该怎么办呢?
苦思的我决定去逛一圈学校,熟悉一下环境,却在下一秒被一个耳熟的声音吓得四肢僵硬。
“刘惠。”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只是闪过一秒错愕便恢复正常,平淡地掠过男生。
——吴哲庭双手插兜地俯视着我,一件蔚蓝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衬得他气场更加威严、冷厉,我却不是他的气势离开,而是因为他喊了我的本名。
这是试探,淡定点,他没发现我。
我心里默念这句话,然后快速离开,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吴哲庭沉稳的声音又响起。
“喂,你确定要无视我?”略带笑声的质疑一响起,我顿时挺直腰板,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找我?”
“装什么?你不是刘惠吗?”他依旧目中无人,态度嚣张得连身体都没转过来,只是回过头睥睨我。
“我是……”顿了顿,我有一瞬间想将叶晓颖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但想了想还是说,“陈伊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事实是——我的决定是对的。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犹如电影般虚幻,明明那么真实又像场梦似的。
“何珑!”
午休后的走廊只有寥寥几人,有的捧着一堆考卷走过,有的一言不发地在阳光底下看书,让我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在这么温馨和蔼的环境下,确实很难想象接下来将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被唤作何珑的女生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扑向另外一个女生,两人抱在一起那一刻,我也愕然看呆了。
——朋友,感觉已经好久没体会过的东西,让我不禁驻足原地,静默着观望了一会儿。
然而,好像这一幕刺痛了某些人的双眼似的,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不是叫叶林吗?为什么是何珑?”几乎是一瞬间,npc怒目圆睁地凑近了何珑,高大的身材和善变的声音吓得众人瞠目张舌,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沙哑的噪音从四面八方的喇叭传来。
“管理员准备。”
——这仿佛是一针强心剂,让人猛地打起精神,感到一股瘆人的寒意势不可挡地直冲天灵盖后,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头皮发紧感,一个庞然大物、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物体显露在何珑身后。
经历过第一关与绘笠洗礼的玩家都知道,一旦出现“管理员准备”,所有人生死难料,我深吸了口气,几乎在看到何珑身后那顶上天花板的硕大屠夫后,揽住何珑的女生哆嗦了几下双唇,随后爆出了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惨烈的尖叫声响起后,那头戴逼真猪头面具的管理员缓缓举起巨斧,锐利的斧头一瞬间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在阳光下一晃而过,接着,那尖得几乎能掐出水的刀刃沉重而有力地挥向了何珑。
——少女的纤腰刹那间被一分为二,霎时间眼前似乎被猩红的血液淹没了,遍地都沾染上了鲜血,墙上、天花板上,甚至地上全是大片的血迹。
何珑的上半身飞扑到女生怀里,而她的下半身还伫立在原地,被猪头管理员踹了一脚后重重倒在地上,下一秒,女主就呜哇一声吐了出来,深黄的呕吐物顿时弄脏了她蔚蓝色的长裤,一片静谧中,只充斥了少女不绝于耳的呕吐声,那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犹如将自己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般。
阳光还是那么猛烈,暖洋洋地照射在栏杆上,留下一线刺眼的流光,却映得眼前的血腥画面更加真实,充满了艳丽的红色。
一片昏沉沉的视角中,我也恍惚地跪倒在地上,对着坚硬而粗糙的混凝土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心脏还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
我勉强抬起头,却发现除了我和那个女生以外,路过的npc都显得相当冷漠,若无其事地快步走过。
——他们是人吗?并不是谴责他们,只是我由衷产生了打心底的疑惑,这群披着学生外皮的恶魔到底是何方神圣?
似乎过了好久,我从床上迷糊地苏醒过来,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昏暗的天花板,而是洁白的瓷砖,周围还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明明这个画面熟悉,我却再次感到新鲜。
面如死灰地凝视了一会儿天花板,我才环顾四周,发现程阳、李子明都双手抱胸,一个闭目养神守着我,一个则倚靠着床架睡着了。
洁白的天花板好像小时候,母亲守在床头为我讲童话故事的场景,我睡眼惺忪地笑了一下,然后舒展五官、仰望着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