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明在二楼高一六班里。
当我赶到的时候，程阳和李子明还在小桌子上补习，程阳像极了我的父亲，严肃地拧紧了眉头，指着教科书上给他讲解，唯一的差别只有他非常冷静，只有正经的表情和稳定的情绪。
我顷刻疲惫地瘫倒在地，浑身疲软，毫无斗志地跪在地上，半晌都没有反应，只是怅然地注视着这温馨的一幕。
“嗯？”此刻，嬉皮笑脸的李子明终于发现了我——惊诧地感叹道，“你在地上干什么？卫生委员的职业病又犯了吗？”
那白净清秀的脸蛋，依旧完好无损，我灰心丧气地垂下头，仿佛毫无灵魂的傀儡般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塞满了灰尘与泥土，显得肮脏不堪，其中一根指头还渗出了血……毕竟我刚才情绪激动得在地上抠挖了一阵，短又窄的指甲扣在地上，登时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血痕，我却没多少痛苦……有的也只是无奈……
看着李子明身上，属于李辉殷的校服，我才猛然察觉自己被骗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如果是李子明的话，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在“临死前”制止我，毕竟他知道点数的重要性，甚至为此主动拉下脸求我带他们……况且他不是第一次进入“浮生炼狱”了，早有经验的他或许会知道游戏里受伤，并不会带回现实世界里……因此我忍辱负重，甚至在仇人面前下跪到底算什么？
我被耍了吗？不，恐怕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吴哲庭本来命不久矣，却没想到在后花园见到我，于是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场“苦肉计”，让我信以为真，救他一命，因为……
“杀人这种事你做不到。”回想起吴哲庭这句判断，我怒火攻心地着哀鸣出声，一边捂住被堵塞似的心脏，一边奋力喘上几口气，才不至于昏迷不醒。
昏迷……对了，当时吴哲庭马上就快饮恨而终了，我却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救他一命……
都怪我救了他……我悔恨地咬紧了下唇，感受到一阵泛着阵痛的腥咸后，我也痛苦地闭上双眼，良久之后才听到叶梨桃的惊呼声。
“啊！”她惊叫一声，快速跑到我面前，“姐姐你怎么弄成这样？嘴还流血了！快点起来！”
语毕，她就连同身后的程阳齐齐将我扶了起来，我却犹如腐尸般瘫软，被他们全力搬到一张椅子后，才疲倦地叹了口气。
“咋了这是？丢了魂似的。”李子明随意喊道，我才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吓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哎哟，你这几天没吃饭了？脸色差成这样。”李子明担忧地凑近一看，也皱紧了俊俏的脸。
“你身上味好大，还有股腐臭味，干啥了？洗个澡吧。”话音一落就被程阳用力拍了一把，见状他也只好闭上嘴。
“刘惠，”他体贴地弯下腰，蹲在我面前——好像单膝跪地般，“你怎么样了？”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方才下跪的一幕，周围一群小弟却并没有像预期中般耻笑我，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好像我是一个斗兽场厮杀的禽兽……没有人性，也没有尊严，被剥光了似的任人观赏。
约莫是看到我突然脸色阴沉的样子，他敏锐地问道：“你是不是见到谁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远处的李子明和叶梨桃也忧虑万分——也是，我们是一个团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我在此时告诉他们“我已经不是优等生了”会怎么样？他们会抛弃我吗？
不，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当在一个“任人挑选”的客体上？我为什么不能主动出击？要坐等别人选择我、跟随我？
我阴狠地耷拉下眉目，刹那惊了一众观望的朋友，他看着我眸光冰寒地坐了一会儿，随后迅速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向李子明——
“喂喂！”他显然被我粗暴的动作吓到了，旋即不安地看向了叶梨桃——我也懒得去揣测他的反应了，自顾自地扒开李辉殷的外套，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
确实是李辉殷的——尽管两人身高相仿，但因为李子明却明显挺拔一点，所以衬得身上的校服有些短小，只堪堪挡住了他的骨盘。
“这是李辉殷的吧？为什么会在你身上？”我诧异地看向李子明，他被我盯得有些发毛，吞了口唾沫后抖索地回道。
“他说……跟我换的。”李子明尴尬地说，按照他的性格，大概也是别人要求什么，只要不太过分都会答应，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吴哲庭会挑我身边的人下手。
不过这也正代表了我毫无防备，只是因为赢了一局就得意忘形，忘记吴哲庭也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了。
但是……这代表李辉殷也在他计划之中——李辉殷的背叛到底是可控还是不可控的？他是强迫李辉殷换衣服了，还是李辉殷想投靠吴哲庭，所以才以这种方式表忠心？
……我百思不得其解，半晌都紧拧着眉头。
最后焦躁的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李辉殷呢？”
……
仔细想想就有问题了——我跟李子明认识多久了，竟然认不出他的身影和外表……这合理吗？
但是……当时被打得面目全非的“李子明”丑陋无比，那面孔看一眼就让人做噩梦——我认不出来也正常……更何况，他当时穿着李子明的校服……这也是最关键的原因。
我当时在东栋教学楼喝太多水了……假如那些水都渗了脏东西——想想就让人惶恐。
不过有一点倒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多久没喝过那些水了？自从西栋教学楼开始，也就是第一天的时候喝过，我已经几小时没喝过水了，刚才还因为呕吐，气管和扁桃体都烧得一阵灼痛。
“……”我吞了口口水，顿时感到喉咙下方都泛起烙人的剧痛，要不去医务室拿点生理盐水漱漱口吧？那些东西应该不至于有“毒”。
想到这，我踏着大步走向医务室——这时，一群人声势浩大地疾驰在走廊上，繁杂的脚步声贯彻过道后，一个女生的声音也轰然响起。
“走快点！有人说在后花园见到吴哲庭！”说完，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大步冲向后楼梯，与紧贴着墙壁的我撞了个正着——
我吃痛地绕开了女生，正要转身离开时却被她一把抓住：“等等。”
一群人登时停了下来，讶异地盯着我和女生。
“让我看看你的脸。”说完，她便毫无礼仪，不由分说地扳过了我的脸，夹住双颊端详起来。
意识到她在确认我的身份，尽管已经再次“易容”过的我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是她。”说完，女生就领着一群跟班走向楼梯——我也释然地松了口气。
我之所以卸下狐狸面具，除了想硬刚吴哲庭以外，还有再次“易容”的成分，毕竟所有玩家，除了程阳、李子明和吴哲庭，没人知道我原本的面貌——我是以“狐狸面具易容”后的外表出现在操场的，所以再次“卸下”狐狸面具的我等于又易容了一次。
松了口气，意识到几乎全校人都在寻找着陈伊绘和吴哲庭后，也紧张得心突突跳。
要是此刻我还是陈伊绘会怎么样？这群已经丧失理智的玩家肯定将我抓起来，用严刑逼供我吐出真话。
看他们怎么对待吴哲庭就知道了，他们觉得我在广播室宣布游戏规则的太聪慧了——说不定是经验丰富的“老玩家”。
说不定“我”才是老玩家。
想起程阳口中的“轮回”，我也有几分愕然——不过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果不其然，满脸肿得像被蜜蜂蛰过的“李子明”坐在医务室里。
我反应敏捷地关上了门，随即带有几分胁迫意味锁上门——啪嗒一声轻响，垂头丧气的“李子明”立刻吓了一跳。
“你知道我会怎么对待背叛我的人吗？”我阴鸷地步步靠近李辉殷——他这种没有脊梁骨的男生骤然站直了身，连忙后退。
看到我凶狠的样子，蓦地吓出了两行眼泪，一边惶恐地摆着手，一边缓缓向后退——好像被打怕了似的。
目睹他没出息地蜷缩起来，好像我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意识到自己与吴哲庭有几分相似之后，我又冷静下来、平心静气地望向他。
“解释一下吧？”
但他肿胀的双颊实在太过庞大，鼓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只会支支吾吾地搪塞起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李辉殷点了下头。
“你是被吴哲庭揍的吧？”
他点了下头。
“你是被他胁迫才背叛我的吗？”
他又点了下头。
“你一开始就是被吴哲庭安排监视我的吗？”
意外的，他垂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开始找你的？”我沉下声音问道，“争夺点数之后？争夺点数之前？”
听到“争夺点数之前”的时候，他才呆滞地点了下头——这下我清楚了，要么是魏长城见到他在我们身边时告状，要么就是吴哲庭察觉到不对，先声夺人地找到李辉殷。
我点了下头表示了然，之后霍一声站起身：“我不怪你，你以后离吴哲庭远一点，还有，你明明可以用老玩家这一点威胁他的，你太懦弱了。”
同样被吴哲庭霸凌过，李辉殷却表现得过于怯懦，事事都畏畏缩缩，以至于连吴哲庭最致命的弱点都没发觉。
吴哲庭最致命的缺点是——过于傲慢，瞧不起比他弱的人，完全没有用脑子，导致最开始被我摆了一道。
见到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蛋——我还是不忍地叹了口气，李辉殷除了面部，其他部位都没事，代表吴哲庭一开始就是冲脸打的，揍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真令人发指。
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我转身离开，还补了一句“我会帮你报仇的”便掉头就走。
我这次不会手软的了——我一定要杀了吴哲庭。
毫不留情。
……
“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图书馆，这里将进行大规模对称抗争，分为红队与蓝队，请玩家自行分组，”毫无感情的女声从头顶的喇叭传来，“每组大约十到十五人，不限性别，十分钟之后正式比赛。”
——来到夜晚七点，等到npc大部分都离校后，我们约莫五十多人聚集在了图书馆，这高中的图书馆实在太巨大了，堪比书城，众多书架也映入眼帘，一群玩家在这偌大的空间迷茫地环顾。
“叮咚”一声，几个学生都被猝不及防的巨响吓了一跳，我神色凝重地看向眼前层叠的旋螺楼梯。
一共两个旋螺楼梯，一左一右，由于它细密而窄小的台阶结构，要是逃跑肯定会遇到什么障碍，很容易就摔下来了。
再次扫视一圈图书馆，我发现几乎无垠的馆内没有人影，接下来应该将开放给我们使用。
这倒是轻松了不少——不用再装“原本主人”了。
呼……我长出一口气后，转头也发现颀长的吴哲庭正专注地凝视着什么——转头一看，才发现他在逼视且带有几分威逼地打量一个男生。
李辉殷，他瑟瑟发抖地缩了起来，一边攥紧了衣袖，一边不安地回视着吴哲庭。
他那肿成猪头的脸却完全不包扎一下——当然了，这是我的建议，让他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这样子足以吓退一群人了……我会饶了他一命也是因为他答应会帮我传话。
“刘惠好像会杀了两个老玩家，一次夺回十个点数跟你抗衡。”
以我对吴哲庭的了解，他听完后一般都会半信半疑，一边怀疑那个连“伤人”都不敢的柔弱女生会不会杀人，一边又忍不住猜忌，被逼疯的她是不是真做得出来。
所以我是以“程阳和李子明的命”为赌注，引诱吴哲庭到现场，与毫无点数的我抗衡。
这也是我的用意，今天我会在这里杀了吴哲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