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在,我顶着一众幸灾乐祸的眼神渐渐屈下膝盖、犹如电影慢镜般,跪在了吴哲庭面前。
时间倒回到半个小时前。
清晨起了大早的我无所事事地到处漫游,在一楼逛了一大圈——从饭堂、教务处到小花园,哪有冷气就往哪钻,因为这天气实在太热了,明明没有烈日,一片澄明的天空就是热得犹如盛夏,仿佛被里一层、后一层的羽绒服包裹了,还暴露在烈日当空下。
大概是这种感觉——最后走到一块公告栏前,发现了惊人的东西。
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因为映入眼帘的事物实在太惊骇了。
优等生排行榜,好像高中的成绩排名榜般,三好学生被高高地钉死在前面,高耸得毫无悬念,让人感到一种切身的熟悉感。
不过……往日仰慕第一名的那个……变成了我。
确实如此,我作为“优等生排行榜第一名”出现了第一个位置上。
刘惠,南阳高中二年三班,六个点数。
接着,下面就是一连串“五个点数”的优等生,持续排到了第十名才出现吴哲庭的“四个点数”——江紫宇呢?她没参与“点数争夺”比赛吗?
疑惑的我只是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没人之后又萌生了撕毁的冲动——或许是出于某种保护机制,我并不想引起过多的关注了……无论是女生围殴或针对,还是男生颇有恶意的打趣和排挤……
——要不撕了它吧,趁没人发现……我瞥了两眼铜版纸,然而,在动手撕的那一刻愣住了。
……如果说我只是宣布了游戏规则而已,却被策划人视为“作弊”,发动“猎杀老玩家”处罚,那此刻我想撕毁海报的举动呢?
万一她又发动“连坐主义”惩治我们所有人怎么办?于我而言,我和程阳他们都有两次复活机会,其他人呢……
我又要祸害所有人吗?只是为了平息内心的不安?
顿了顿,我最后还是放过了那张纸,转身离开——
然后在电梯门外遇到吴哲庭的时候吓得无言。
“嗨。”他换上了别人的脸皮——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样朝我挥了挥手,眼中的恶意与险恶却令人毛骨悚然。
……
明明脸都不一样的,为什么我会怕成这样?
……因为人是一样的,他们的内核都一样——相似的阴险,相同的“不择手段”,无论想要什么,就必定抢到手……
无论是想抢到篮球队队长的位置,就暗自对教练举报竞争对手的行为,还是动用人脉让我当选卫生委员,然后故意给我加活捣乱,导致全班文明分下降,让我被同学埋怨、记恨……
——他是不达到目的,死不罢休的类型。
见到我慎重地低垂下眉眼,他反而笑眯眯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的同时,我也在心中暗叫不妙。
他绝对想到了什么阴谋暗算我,包括眼下易容的行为……扫了眼周围手持棍棒和木棍、站得凶狠的小弟,我镇定地睁大双眼,接下来一定要打起精神,奋起反击。
可是……下一秒我便退缩地后退了几步,惊惧地收敛了自己一身的戾气——吴哲庭使出了杀手锏。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李子明……
我犹如看到了什么骇然又震撼的怪物般连连后退……最后张皇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全无理智的自我管控能力,也失去了平静——
那是我此生能见到最可怕、瘆人的东西,李子明脸部犹如塞满了苹果般高高肿起,往日清秀、带有几分俊秀的脸庞已经大变活人……壅肿而鼓胀的大包足足有五六个,肿胀的眼皮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如同被蜜蜂蛰伤、耸起的肥润双唇惊得我翕动了几下双唇,随后呜哇了一声,不受控制地吐了一地。
黄绿色的胃液洒落一地后,一旁围住我的小弟就轰然退开,一边嫌弃地惊叹一声,一边骂骂咧咧起来。
吴哲庭见我老毛病又犯了——只是淡然地扬起了下巴,又恢复了那副目中无人的高傲相。
我有一紧张,或是受到剧烈冲击就呕吐的毛病,具体什么开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是高中之后。
当时我掏出早已填好的志愿,在父母面前郑重展示了一下——本以为他们会为我高兴,或是简单评价两句,甚至只是几句身为长辈的意见也好啊……
没想到……
“你这填的是什么?”父亲西装都没脱下,就凑到我面前,气冲冲地朝我吼道。
——我是不是跟你讲过不要选什么历史了!一声怒吼过后,母亲也系上围裙,错愕地冲到我身边,歇斯底里地辱骂道。
“刘惠!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不能选这个吗?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父母接二连三的大吼传入耳朵之后,我也怔住了,好像刚接触一种语言的婴儿般茫然,只会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纸张——
见我愣住了,父亲不死不休地对着我的耳朵怒喝:“爸爸跟你讲过这么多次,为什么不放在心里?”
“选文科没有出息的啊,你要我们讲几遍?”妈妈也帮腔般向我怒吼,一男一女,仿佛要轰炸天花板的音量连续吼了两声之后,我也终于扛不住了,愤慨地瞪向离我最近的父亲。
“唔!”见到父亲高高扬起厚实而粗糙的手掌,我顿时畏惧地缩成一团,生怕巴掌扇到我脸上来,小时候就经常挨他的揍。
见状母亲却及时地制止了父亲,唉声叹气道:“你老动手干什么?这么教没用的……”
话音一落,父亲便用比刚才凶狠几倍的语气骂道:“还不是因为你惯坏了她?才让她这么肆意妄为?你看看,她都敢瞪我了……”
眼见两人又要爆发争吵,吵得天昏地暗,我登时懊悔地捂住了耳朵,小声嘀咕“对不起”,然后不由自主地挤出了眼泪。
“哇……”这时,听到我们嘈得无法无天的弟弟呜一声哭了出来,孩童震耳欲聋、好似能掀翻屋顶的哭声响彻了屋子,母亲也见好就收般,快步跑到弟弟面前,心怀愧疚地将他抱起,一边致歉,一边轻轻摇晃他。
父亲见我哭了,终于克制了些,愤而指着我命令道:“你马上给我改了,以后不许填历史!连文科这两字都不要出现!”
吼完,我也抽抽嗒嗒地抹起泪,见父亲的背影走远了才敢抬起头,隐有怨怼地瞪着他——成为历史学家一直是我的梦想,但无论是出身名牌大学的父亲,还是在国企工作的母亲,都极其信奉“文科无用”的理论,因此哪怕是我这样轻微的试探,也会招来一顿痛骂。
后来我赌气般在同学册上写下了自己“喜欢的东西”——物理、化学、生物……将自己规训成一个热爱理科的女生……
在那天晚上,准备洗漱的我却久久无法宁静,呆怔着注视了一会儿镜中双眼红肿的自己,最后对着马桶吐了。
……
“唔……”望着粗粝的混凝土,我忍不住呕吐,宛如将自己内脏都喷涌出来似的痛苦——听到我发出犹如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吴哲庭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前因为一片模糊,由于涌吐而看不见他的眼神,只是无法自控地瘫坐在地上作呕。
“好啦,我也没兴趣欣赏你的呕吐秀了……我就直话直说了,把你的点数全部转让给我吧。”
半晌都听不见我的回应——吴哲庭却不恼怒,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拿来”。
身边一个小弟顿时唯命是从地交出手中的棍棒,我勉为其难地抬起头,目睹他将李子明摁倒,高高举起棍棒,对准了他的手上下摇晃了一下棒子——
“等……”刚要厉声喝止的我却发现喉咙嘶哑得很,一片火烧似的——
吴哲庭默默瞄准了李子明的手背,后者还惊恐地挣扎起来,但马上被附近的小弟死死按住,对准了半天的吴哲庭却不着急挥下去。
“我听说你是体育生啊?虽然是跳高、跳远的项目……但手废了也上不成大学了吧。”吴哲庭狞笑着,看起来非常愉悦——这个疯狂的施虐狂……
我暴怒地站起来——马上又被一个力壮的小弟拦住,一巴掌按在我肩膀上。
“别弄伤她。”始料未及的,吴哲庭看都没看我一眼,却吐出这句不容置喙的命令,闻言小弟也松开了我——
我正要爆冲上去,下一秒又被几个小弟架住胳膊,稳稳固定在原地。
最后只能怒气冲天地瞪着吴哲庭,吴哲庭也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眼中全是笑意。
“给你五秒时间,到底是跪还不跪,要么你毫发无伤,要么就他……变残废咯……”吴哲庭做出一概“手摸脖子”的动作,语毕还不以为意地踹了脚李子明,后者咬紧牙关的样子还是那么熟悉。
呜……感受到两行凉冰冰又湿润的液体滑落脸颊后,我无助地哽咽起来——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明明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被父母责骂,只会委屈抽泣的女孩……
怎么办?我好不容易获得了六个点数,拥有了与吴哲庭、魏长城和“阿诗”抗衡的底气,又要须臾烟消云散了吗?
我不要……我好不容易当一会儿“强者”,又要变回弱者了吗?
我不想再被瞧不起了——也不想被当成杂草般践踏、侮辱了,我只是想出口恶气,为什么这么困难?
想到这,我更加难过了,若断若续的哀鸣响彻了走廊后,吴哲庭也察觉到什么扫兴的事情般板下面孔,神色冷漠地睥睨我。
他阴恻恻地绷紧下颚后,双眸也骤然抬起——注视着我乱七八糟的脸,随后将棍棒放上肩膀,警告道。
“一……”他在倒数——打赌我会更重视自己的同伙还是面板的点数。
“二……”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这么想啦,为什么你总是愁眉不展的。
“好像不开心的样子,你在担忧什么吗?”想起笑眯眯的李子明,我泪腺更加一时失控,彻底爆发出来,好像决堤般控也控不住。
“你没听说过那句名言吗?”见我不高兴,李子明讲笑话逗笑我,都无效之后也不气馁,自说自话道,“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
少年的笑容好像沾了阳光——神采明晔。
“三……”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眼泪刹那之间断了线,犹如被斩首的罪人。
“四……”
——在一众落井下石的目光中,我终于愿赌服输般,跪在了吴哲庭面前。
“五。”
“请问您想要转移多少点数?”面板的女声及时浮现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