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破晓时分涌现的那一抹鱼肚白时，我也清醒过来，刚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洁净的混凝土，偶尔被从残云中挣扎出来的暮光映得皓白如雪。
晨曦微露之间，灰白的地板也被照得惨白，带给人一种沉重压抑的感觉，平时上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所以我迅速进入状态——揉两下双眼后发现站在面前的程阳。
朦胧的视角中，他似乎非常精神，双手插兜，定定地俯视着我。
我刚疑惑地“嗯？”了一声，就察觉声音相当沙哑，同时依靠着我肩膀睡觉的叶梨桃也松垮地垂向了一边。
我眼明手快地搂住她之后抬头，他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模糊。
“你……我……说个事，去那边……”他指了指被消防水箱隐蔽的角落。
总之一分钟后，我和他面对面站在高位水箱后面，周围除了缭绕天台的栏杆以外空无一物，我们在这空荡荡的角落里面对面。
他屡次掐住校服拉链，似乎踌躇着词语：“有件事比较难以启齿，但必须跟你说。”
我刚一定睛盯着他，程阳便犹豫地开口了。
“在你们睡觉的时候，广播响了，说因为个别玩家透露机密，所以加入特殊环节，”程阳顿了顿，望向别处补充道，“猎杀老玩家。”
哈？我不免愕然地睁大双眼，与此同时，程阳克制着继续说道。
“我也不清楚什么情况，但总之绘笠说，”说到这，程阳看我一眼，“猎杀一个老玩家，附赠五个点数。”
——五个点数，这是什么概念啊？相当于成功通关之后的奖励，竟只是猎杀了一个老玩家获得的点数，不对，更惊人的是，绘笠的所作所为竟和阿诗的威胁一模一样，她们的言行甚至都对上了。
怎么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此刻最骇人的，还是“个别玩家透露了游戏机密”这一点，意思不就是我导致了这个局面吗？
表面上含糊不清，其实明显就是在针对我啊？
怎么办呢？知道自己闯祸了，我却马上镇定了下来——没事的，程阳和李子明是老玩家没错，但在我的庇护下会安全，更何况除了吴哲庭与阿诗以外，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不是吗？
况且，吴哲庭和阿诗的怀疑都是子虚乌有——毫无根据，校服比较老旧这一点，借口想找多少就找多少，所以根本不用担心……
想到这，我也冷静了一点——看着我咬着指甲苦思的程阳也没什么动作，片刻之后才托了眼镜说道。
“造成这个局面的我也有问题，我或许应该劝告你，但是我没有……”程阳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某处，“我怕拦不住你，毕竟你是那种下定决心，不会动摇的类型。”
——好吧，这下确实是我连累了程阳和李子明，运用自己的力量拯救了别人，却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程阳，我……”我支吾的声音一响起，程阳就平淡地摇了摇头。
“别这样，我们是一个团体，我不怪你，而且当初没有你指点的话，我们说不定还会死于违反规则呢。”话到这里，程阳就扬起微笑——不知为何，或许是天色太过苍白了吧，程阳看着有些憔悴。
“你没睡觉吗？”莫名，我不经大脑吐出这句话——当程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我时，我马上转移话题。
“我明白了，”我慌乱地说道，“我会用所有点数保护你们的，至于吴哲庭那边，给我一天时间。”
——公事公办地说完句话后，程阳与我对视几秒，便温顺地点了个头。
经过这波小插曲，我也不安地抱紧了双腿，注视着灰白的地板——渐渐地，躺在地上沉睡的李子明苏醒了过来，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后又瘫坐在地。
不用想，大家这一晚都睡得相当勉强，睡眠质量在本就紧绷、枯燥的高中生活里更加无法得到保障，原本睡觉已经算奢侈品的我们来说，连唯一的娱乐都失去了。
“……”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的我缩了下身子，又听见他没个正经的声音响起。
“老大，我们的生死存亡怎么办？”说完，他还耷拉着眉眼，将右手探入衣领挠痒。
被他神情恹恹地看了一会儿后，我便答道：“我会想办法的，给我点时间。”
一模一样的说辞——听到这番保证，李子明只是疲倦地看了我片刻，随后又窝在一旁补觉了。
幸好，经过刚才的思考，我终于想到了应付吴哲庭的策略——眼下只需要小心度过剩下的几天就好，只要打死程阳和李子明不是老玩家，第二关就能畅通过关。
问题是……吴哲庭真的会轻易买单吗？不可能吧，他都买两个点数的道具来对付我了，不就代表这事没有挽留余地吗？
不过……令我疑惑的还有，为什么他不将碎星衣用在李子明和魏长城身上呢？用在他们身上的效果不也一样？更何况魏长城此刻已经是我的人了，他最清楚我是不是刘惠不是吗？
果然还是我太多疑了吧——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看到我这个老大受挫，李子明他们或许也会被多多少少震慑到。
但如果……要不要赌一下？现实都把我当成玩物似的百般戏弄……在这里不一定想将我弄死。
假如利用这一点……我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具体的主意，就被突如其来的广播吓止住了——
“各位玩家们早上好，接下来将进行早会时间，请所有玩家在五分钟之内来到操场……”
话还没说完，我又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大概五分钟之后，全体四百五十人，不，除去第一天除名的学生，约莫只有四百三十多人了——齐齐站在操场上，不过比起昨天那庄重的样子，这会儿大家都打不起精神，颓靡地瘫坐在石墩上，或是岔开大腿坐在地上。
绘笠却丝毫不觉眼前的学生有多么疲惫，只是不停念叨毫无意义的开场白，然后是沉闷的问候与祝福，最后终于步入主题了。
“各位，由于个别玩家的作弊行为，本座将加入特殊环节，猎杀老玩家。”
——哎，本来以为她不会再重复的我呆站原地，本来带着“大部分学生或许在睡觉无从得知该信息”的侥幸心理，结果还是被残酷的现实打败了。
茫茫人海中——眼前似乎都被繁多的乌黑头发填满了，这么多人狩猎两个老玩家，显然对我们局势不利。
况且，如果在这里被发现是老玩家——无异于中世纪浩大的猎物行动，成为板上钉钉的猎物，成为众矢之的罪犯。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双腿仿佛灌满了铅般沉重，渴望没人注意到我的同时，也不自在地换了个站姿。
“为时两天，两天之后还抓不到老玩家的玩家将扣除一次复活机会。”话音一落，台下响起一片哗然，众人惊讶不已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顿时，质疑与惊叹如同波涛汹涌的潮水般蔓延。
声浪如潮的惊呼声络绎不绝，绘笠也难得的好脾气，等了几秒，才说道：“全体玩家都会扣除一次机会，包括老玩家自己。”
——这是一人闯祸、全体背锅，突然，我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刹那之间耳鸣与眩晕感持续，在原地踉跄了两步之后，身边的叶梨桃担忧地抓住了我。
我眼前还是昏昏沉沉的，被一片涡旋状的星星包围了，还在不断转着圈，上下起伏。
“哈……哈……”我晃神地捂住了额头，忽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我还在气喘吁吁地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程阳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
我惶恐地摇了摇手，紧接着——来自绘笠那甜美可人的宣告也接连响起。
“接下来两天，每五个小时将公布一次老玩家的具体位置，温馨提示，由于两位老玩家其中一位拥有点数，捕猎他们的时候还请多加小心哦。”
看着她歪着头将情报公之于众——我脸色刷一声变得惨白，如果说只需要保护程阳和李子明两个人，那倒小菜一碟，但如果是猎杀老玩家，而抓不到之后将拉全体下水，还是所有玩家集体扣除复活机会，那么就天差地别了。
——此刻刚公布了一次潜在规则，有望成为救世主的我眨眼之间变成了“千古罪人”。
更要命的是，当时几十人都目睹我闯进了广播室——光是那几个目击证人，就足以将我描述成头目了。
我心跳剧烈地注视着前方，很快——也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总感觉附近几个人都在明晃晃地盯着我。
“那个就是被吴哲庭霸凌的女生……”
迷离之间，我好像回到了高中……所有人都因为我和吴哲庭的决裂关注我，我没有朋友，孑然一身对抗无数双各异的目光、心怀恶意的注视……
“挺漂亮的啊，怎么会被……”
“漂亮和被排挤有什么关系？听说那个人私生活乱得很……”
说完，同学好像将我当成病菌似的避而远之，一双双嫌恶满满的眼神……
陡然，我瞪大了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脚下——直到断续的殷红砸落我的白鞋，才拉回了我的意识。
“刘惠、刘惠！”程阳焦躁地握住我的胳膊，使劲摇了两下——转过头的那一刻，程阳也震惊地看了我两眼，眼中满是讶然与诧异。
下一秒，我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他身手敏捷地托住了我，才使我不至于摔到地上，引起旁人关注。
“程阳……”顷刻间，我鼻腔一阵发热，好像着火般滚烫，猛烈得令我惊诧，“我是不是完了？”
万念俱灰地注视他时，程阳也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是问答环节，我数三个数，如果没有疑问，那么早会时间将在一分钟之内结束。”这时，头顶绘笠镇定自若的声音又转移了我的注意。
“三，二。”刹那间，台下一片寂静，众人要么惊愕，哑口无言，还沉浸在骇然之中，要么面色铁青地两两相望，半晌都无一人开口。
“一。”绘笠在一片静谧中终于拉长了口型，简单地宣布了最后一个数字——
“等等！”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男生急促的声音。
“请讲。”绘笠大度地说道。
“请问猎杀是什么意思？”那个男生坦坦荡荡地问道。
“字面意思。”绘笠不迟疑地答道，“采取任何方式，令老玩家失去性命，任何方式都可以。”
“老玩家只有两个吗？”一个女生又好奇地问道。
“对。”
顿时，人群中又响起了铺天盖地的讨论与惊呼——他们在说什么呢？说我就是那个害他们身陷险境的始作俑者吗？还是说旁边两个男生是老玩家？
我还在失魂地凝视着脚下，刻意不与任何人视线接触，这时又听到了耳边传来“就是她”，“作弊了”的窃窃私语，将头垂得更低了。
鼻血还在断续地滴落鞋头，我怔怔地注视着鲜红的液体，却良久都不懂得抹去，只是发愣地站在原地。
那如同珍珠般连珠炮洒落的血液却永无止境似的——还在乐此不疲地流淌，就在此时，头顶的绘笠又宣布了重要资讯。
“猎杀老玩家者，附赠五个点数，记住是一个人头五个点数哦。”好心提醒的绘笠好像说笑般轻松自在，台下观众却见好就收地沉默了。
“请问，”一个女生怯弱地举起了手，“猎杀的对象错了，会有惩罚吗？”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反应过来，擦干鼻血，仰望着漆黑的绘笠。
“嗯，”绘笠满意地笑了，令人感到困惑，“不会哦，无论错杀了多少个玩家，都不会受到惩罚，只有两天之后抓不到老玩家的玩家，才会被扣除复活机会。”
语毕，台下又陷入了沉默——鸦雀无声中，众人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却彻底心慌了——犹如被浇了一桶冷水般冰凉，滞重，仿佛被不胜枚举的小矮人扯住衣襟，从游泳池爬出来般凝重，艰难地喘上几口气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气。
“哈……哈……”我再次呼吸困难起来，感受到心脏犹如被死死揪住，传来钻心疼痛之后，无数问题也如同洪水般席卷而来——
“请问浮生炼狱是什么地方？”
“请问我们通关后，能回到现实是真的吗？”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通关之后能回到现实？”
“老玩家具体是什么人？”
“我们真的要互相残杀吗？”
绘笠抬起手，做了个“肃静”的手势后，众人也见好地闭上了嘴，操场又恢复了那片如死的宁静。
“好了，你们的问题太多了，我只针对性回答一两个，”绘笠又扬起自信的笑容，“第一，你们通关后确实能回到现实世界，看在你们这么器重的份上，三天之后我会亲自下场，把你们送回去，但前提是，你们能活过第三天。”
话锋一转，绘笠意味深长地提点道：“你们有些人剩余两次复活机会了，有些人似乎只剩下了最后一次了啊？”
闻言，台下又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而绘笠安静等到喧哗停止后，才平静地说道。
“第二，老玩家就是学生，跟你们年龄相仿的学生，高中生，我能给予的情报就这么多了。”
说完，绘笠优雅却不失烂漫地打了个哈欠，放下捂住嘴的右手后，她也无趣地摆摆手——
“好了，本座乏了，早会结束，回到各自的教室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