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苑从偃师阁出来,走了两条街才放慢脚步。
夜里风大,吹得街边酒旗哗啦哗啦响。她站在旗子底下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才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揣着刚从偃师阁带出来的东西,硬硬的边角硌着皮肉,提醒她这一切是真的。
巷子深处有家馄饨摊,掌灯的老头正收摊,看见她来了摆摆手:“卖完了。”
“我不吃。”季苑在他摊子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借坐会儿。”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继续收他的碗。
季苑把怀里的图谱摸出来,就着馄饨摊还没熄的油灯又看了一遍。手指有些发颤,她不得不把纸按在膝盖上才能看清字迹。白天在客栈里看得不仔细,现在才发现,这图谱不止一张。她以为是一沓纸叠在一起,其实每一张都是单独的,只是画得太像,她第一眼没看出来。
最上面那张是她自己的脸。
第二张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三十来岁,眉目端正。
第三张是个年轻姑娘,看着比她小几岁。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共七张脸。每一张都画得极细,每一张旁边都有批注。她认得出来,那些批注全是她爹的字迹。
季苑把图谱叠好塞回怀里,抬头看着天。
天上有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对面的屋檐上。
她爹失踪前半个月,她最后一次见他。那天她刚从外地回来,进门就看见她爹坐在院子里发呆。她喊了一声,她爹回过头来看她,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又像是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现在想想,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是担忧,还是恐惧?她分不清。她只知道那天之后,她爹就开始频繁外出,直到彻底消失。
馄饨摊老头收完了摊,推着车走了。巷子里只剩季苑一个人,还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子声隔着几条街传来,闷闷的,像是敲在她心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客栈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站着个人。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身形她认识,是昨晚站在偃师阁门口的那个人。
叶纪淮。
季苑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柄冰凉,她握紧了才觉得踏实一些。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跑,或者拼一把。但对方既然已经堵在这儿,跑恐怕是没用的。
对面那人没动,就站在那儿,像是在等她过去。
她当然不会过去。她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跑了十步,那脚步声已经到了她背后。
季苑猛地回身,短刀出鞘,直刺对方面门。这一下她用尽了全力,没有留余地。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力气大得吓人。季苑挣了一下没挣开,抬脚就踹。她心里清楚,近身搏斗她占不到便宜,但总得试试。
那人侧身避开,握着她的手往前一带,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往墙上一按。
季苑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砖墙的寒气透过衣裳渗进来,她咬紧了牙没出声。
“跑什么?”叶纪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季苑仰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离得近,她才发觉这人长得确实好看。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他垂眼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她在心里迅速盘算,这人既然没直接动手,说明还有周旋的余地。
“叶阁主。”季苑挤出个笑脸,“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遛弯?”
“遛你。”叶纪淮说。
“……什么?”
“遛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白天来我阁里,晚上往我阁外跑,我总得知道你在干什么。”
季苑眨眨眼:“叶阁主这话说得,好像我干什么跟你有关似的。”
“跟我无关。”叶纪淮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但你偷了我的东西,就跟我有关了。”
季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叶纪淮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底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季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面上还得撑着:“叶阁主,你大半夜追着我跑,总得有个说法吧?你说我偷你东西,证据呢?”
“证据?”叶纪淮笑了一声,“你昨晚上在我书房案底下蹲了小半个时辰,这算不算证据?”
季苑噎住了。
她以为她藏得好,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她强压下去,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多少?为什么当时不抓她?
“你知道我在那儿?”她问。
“知道。”
“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叶纪淮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还跑吗?”
季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飞快地转。
这人不揭穿她,又不抓她,现在追上来就为了问她几句话?他到底想干什么?她想起图谱上那些批注,想起她爹失踪前的眼神,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跟着他,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她想了想,跟了上去。
“不跑了。”她说,“反正也跑不过。”
叶纪淮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季苑跟在他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走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开口:“叶阁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纪淮没回头:“请你吃馄饨。”
“……”
季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叶纪淮真的是带她去吃馄饨。他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个还亮着灯的小摊前。
就是刚才她坐过的那个馄饨摊。
收摊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那儿煮馄饨。看见叶纪淮来了,他点点头,往锅里下了一把馄饨。
叶纪淮在摊子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季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凳子很矮,她蜷着腿,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盯着老头煮馄饨的锅,热气蒸上来,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虾皮。叶纪淮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季苑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动。
“怕我下毒?”叶纪淮头也不抬。
“怕你下药。”季苑说。
叶纪淮筷子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笑意到了眼睛里。
“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他说。
季苑没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得她差点吐出来。她捂着嘴,眼泪都烫出来了,心里暗骂自己大意。
叶纪淮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两个人吃了一碗馄饨,谁都没说话。季苑一边吃一边想,这人行事诡秘,摸不清路数,但目前来看似乎没有恶意。她得想办法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
吃完叶纪淮放下筷子,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
“走吧。”他站起来。
“去哪儿?”
“送你回客栈。”
季苑愣了一下,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客栈门口,叶纪淮停下来。
“季姑娘。”他说,“你昨晚拿的东西,我不问你是什么。但你最好小心点,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季苑看着他:“你知道我拿了什么?”
“不知道。”叶纪淮说,“但我知道那个暗格里放的东西,是谁放进去的。”
季苑心里一动:“谁?”
叶纪淮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季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反复琢磨他最后那句话,他知道是谁放的,却不告诉她,是什么意思?警告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第二天早上,季苑醒得很早。
她洗漱完下楼,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粥,一边吃一边想着昨晚的事。粥是凉的,她没在意,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叶纪淮说那个暗格里的东西是别人放进去的。谁放的?放那儿干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爹的字迹?
正想着,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季苑抬头,看见一张憨厚的脸。
“师兄?”
江关海朝她笑了笑,压低声音:“小苑,你怎么还在这儿?”
季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偃师阁的人在查你。”江关海往四周看了看,凑近她,“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你和叶纪淮在一起。”
季苑放下筷子:“谁看见的?”
“不知道,反正阁里传开了。”江关海看着她,“小苑,你到底在查什么?”
季苑没回答。
她看着江关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昨晚跟叶纪淮在一起,是在巷子里,后来又去了馄饨摊。那地方偏得很,大半夜的根本没人。谁看见的?
除非有人跟着他们。
“师兄。”她问,“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江关海想了想:“好像是……沈长老那边的弟子。”
沈长老。
季苑记得这个人,沈魏楠,偃师阁的长老,据说辈分很高,连叶纪淮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师兄你先回去,别让人知道你来找过我。”
江关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走了。
季苑站在桌边,把那碗凉了的粥喝完,慢慢走出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她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想了很久。沈魏楠的人在盯着她,叶纪淮也知道些什么,她爹的字迹出现在偃师阁的暗格里,这几条线交织在一起,她必须理出头绪。
傍晚的时候,季苑又去了偃师阁。
这回她没递拜帖,是从后山绕进去的。
后山有条小路,是钱民生上次告诉她的。说是小路,其实就是悬崖边上的一条石缝,窄得只能侧身过去。季苑贴着石壁一点一点挪,挪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过去。石壁上的青苔蹭了她满袖,她顾不上擦。
过去之后是一片林子,穿过去就是偃师阁的后院。
季苑在林子里蹲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往院子里摸。心跳得有些快,她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几次。
她今天要找的不是书房,是偃师阁的档案库。
档案库在后院最深处,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有两个弟子守着。季苑绕着楼转了一圈,发现二楼的窗户开着。
她攀着外墙的柱子爬上去,翻进窗户。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她咬着唇没出声。
二楼堆的全是账本,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塞得满满当当。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她打了个喷嚏,赶紧捂住嘴。季苑顺着架子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排,开始翻。
她爹三个月前来偃师阁,总该有点记录。只要找到记录,就能知道他来干什么,见了谁。
翻了半个时辰,她找到了。
一本薄薄的册子,夹在两本厚账本中间。册子上记的是三个月前外来人员的登记,她爹的名字写在第七页。
季砚,雁荡山,来访事由:查资料。
查资料?
季苑皱起眉,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由沈魏楠长老接待,留宿三日。
沈魏楠。
又是这个名字。
季苑把册子塞回原处,正准备走,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快步走到窗边,刚想翻出去,就听见楼下的门被推开了。
“东西在楼上?”有人问。
“在。”另一个声音回答。
季苑听出来了,第一个声音是沈魏楠。
她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来不及了。
她矮身钻进旁边的架子底下。空间很窄,她不得不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楼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脚步稳健,后头那个脚步有点拖沓。
“长老,这东西放这儿安全吗?”后头那个问。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魏楠说,“再说,谁会想到来翻档案库?”
季苑在心里默默举手。
她想。
两个人走到架子前面,距离她只有两步远。季苑透过架子的缝隙看过去,看见沈魏楠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旁边的人。
“把这个放进去。”
那人接过来,是个木盒子,巴掌大小,漆得乌黑发亮。
“这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那人应了一声,把木盒子塞进架子最上层。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沈魏楠开口:“昨晚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了。”那人说,“季苑确实跟叶纪淮在一起,从巷子到馄饨摊,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魏楠沉默了一下。
“叶纪淮想干什么?”
“不知道。”
“盯着他。”沈魏楠说,“还有那个丫头,也盯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
季苑在架子底下蹲了很久,确定他们走了,才钻出来。腿麻了,她扶着架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最上层,把那木盒子拿下来。
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书洄。
她娘的名字。
季苑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她娘去世多年,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心偶原体,下落待查。
她娘是心偶原体?
什么意思?
季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盒子放回原处,翻出窗户。动作机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后山那条石缝里挪出来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了。
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门进去,大堂里空荡荡的,掌柜的正在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有人找你。”
“谁?”
“在楼上等你。”
季苑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叶纪淮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她那本图谱,正一页一页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