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苑蹲在墙头往下看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趟来得有点亏。
偃师阁的围墙比她想象的高了三尺不止,墙头还抹了桐油,滑得跟泥鳅背似的。她蹲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才等到一队巡夜的过去。
“早知道从后山绕。”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嘴里叼着的半块桂花糕咽下去,翻身跳进院子里。
落地的时候她特意踮了脚尖,没发出声。
然后一脚踩空,直直坠进了三丈深的陷坑。
坑底铺的是软沙,摔不伤人,但溅起来的沙土呛了她一嘴。季苑趴在那儿咳了半天,头发里都是沙子,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骂人。
潜入偃师阁是她自己的主意,摔坑也是她自己不小心,怪不着别人。要怪就怪那个给她画地图的人,明明标了“安全路线”,结果第一条道上就是个大坑。
钱民生那个老东西,等她回去再算账。
季苑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左右看了看。这陷坑设在后院角落,周围是片小竹林,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她顺着竹林子往里摸,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院子。
院门口挂了两盏灯笼,门半掩着,里头隐约透出点光。季苑贴着墙根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没人。
她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东西各两间厢房,正屋亮着灯。季苑扫了一眼,直奔正屋。她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偃师阁,她要找的东西,八成在这些屋子里。
正屋的门没锁。
季苑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屋里点了盏油灯,火苗被门缝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她赶紧把门掩上,等灯稳下来才敢动弹。
这是间书房。
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卷轴和册子。正中间摆了张书案,上头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半盏凉透的茶。季苑扫了一眼,没急着翻东西,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她爹教过她,进陌生地方先找退路,再找死角,最后才找要找的东西。
退路有两处。正门,还有窗户。窗户是支摘窗,往外一推就能翻出去。死角在书架后面,窄得只能侧身站一个人。季苑记下这些,才开始翻书案上的东西。
摊开的书她翻了翻,都是些偃术笔记,没什么特别的。抽屉里收着几封信,她抽出来看了几眼,是偃师阁和外面商号的往来账目,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正翻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季苑手一顿,把信原样塞回去,合上抽屉,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书架后面太远,来不及了。
她矮身钻进了书案底下。
案面垂下来的桌布刚好挡住她,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脚步一轻一重。轻的那个走在前头,重的那个跟在后面。
“阁主。”重的那个开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查清楚了,那个姓季的丫头最近确实在打听咱们阁里的事。”
季苑在案底下一动不敢动。
姓季的丫头,说的就是她。
“打听到了什么?”前头那个轻的脚步停下来,声音低沉,听着年纪不大。
“还没打听到关键,但钱民生那边已经跟她接触上了。钱师叔那人您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万一……”
“万一什么?”年轻的声音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思,“钱师叔嘴是碎,但他心里有数。他要是真想说什么,早就说了,等不到现在。”
“是。”中年男人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那姓季的丫头怎么办?要不要……”
“不用。”年轻的说,“让她查。查得到算她本事,查不到也怪不着咱们。”
中年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阁主”,他只好住了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季苑在案底下又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确定没人再回来,才钻出来。
腿蹲麻了。
她扶着书案站起来,龇牙咧嘴地揉膝盖,脑子里转着刚才听到的话。
那个年轻的阁主,应该就是偃师阁的少阁主叶纪淮。她听说过这个人,说是年纪轻轻就继承了阁主之位,本事不小,脾气也怪。今天听这说话,倒不像传闻里那么难缠。
只是那句让她查,怎么听怎么别扭。
好像他压根不把她当回事似的。
季苑撇了撇嘴,继续翻东西。这回她翻得仔细了些,连书架角落的暗格都摸了一遍,还真让她摸出点东西来。
暗格里塞着一沓纸,上头画满了各种图谱,像是偃术的机关构造图。季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张时,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人脸。
准确地说,是一张画得很精细的人脸图谱,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处轮廓都标了尺寸。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什么骨相合度,肌理匀称,看着像在描述一具……傀儡。
季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脸她认识。
是她自己的脸。
“……”
她把图谱折起来,塞进怀里。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季苑手一顿,侧耳听了听。猫叫又响了一声,这回听着不对劲,太尖了,像被人踩了尾巴。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知道,那声猫叫不是猫叫的。
是她师兄江关海给她报信。
有人来了。
季苑翻出窗户,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跑过竹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灯还亮着,但门口多了个人影。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只看见他站在灯笼底下,身形颀长,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她。
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季苑收回视线,钻进林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二天,季苑在客栈里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肚子里咕噜噜叫得欢,只好爬起来找吃的。
楼下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季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面,一边吃一边把昨晚那张图谱摸出来看。
日光底下看,那图谱更瘆人了。
每一处线条都画得极精细,连她眉梢那颗小痣都标了出来。旁边批注的字迹她认得,是她爹季砚的字。
骨相合度——这是她爹写的。
肌理匀称——这也是她爹写的。
她爹画她的脸干什么?
季苑把图谱折起来,塞回怀里,面也吃不下去了。
她爹失踪三个月,她追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后查到自己头上。这算什么?她爹失踪跟她有关系?还是说……她爹一直在查她?
“姑娘,拼个桌?”
季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袍子的老头站在桌边,手里提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看她。
钱民生。
“坐。”季苑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昨天给我画的那叫什么路线?第一条道上就是个大坑!”
“大坑?”钱民生在她对面坐下,招了招手让小二上一碟花生米,“什么大坑?”
“就后院竹林边上的陷坑,三丈深。”
“哦,那个啊。”钱民生剥了颗花生扔嘴里,“那不是陷坑,那是他们阁里用来腌咸菜的。”
“……腌咸菜挖三丈深?”
“你管他挖多深。”钱民生挥了挥手,“反正你又没摔死。”
季苑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把那图谱掏出来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钱民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他把图谱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季苑:“哪儿来的?”
“偃师阁书房暗格里。”
钱民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这东西你不该拿。”
“为什么?”
“因为你拿了,他们就知道了。”
季苑愣了一下:“谁知道了?”
钱民生没回答。他把图谱塞回季苑手里,站起来往外走。
“钱师叔!”季苑追出去,“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
钱民生头也不回。
“回去问你爹。”
“我爹失踪了!”
钱民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失踪了?”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你就当他没失踪。”
说完他走了,留季苑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傍晚的时候,季苑又去了偃师阁。
这回她没翻墙,是从正门递了拜帖进去的。拜帖上写的是“求见阁主”,落款是“雁荡山季苑”。
门房拿着拜帖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阁主有请。
季苑跟着他往里走,穿过昨天翻过的竹林,路过那个腌咸菜的三丈大坑,最后停在一间厅堂门口。
“姑娘请。”门房退到一边。
季苑整了整衣襟,抬脚进去。
厅堂里点着灯,亮堂堂的。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个人,低着头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季苑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来岁,眉目清俊,看着倒不像个难缠的。但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她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季姑娘?”那人开口,声音跟她昨晚在书案底下听到的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坐。”
季苑在他下首坐下,打量了一圈四周。厅堂里没别人,就他们两个。
“叶阁主。”她开门见山,“我来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我爹,季砚。”
叶纪淮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季砚?”他想了想,“没听过。”
“三个月前他来偃师阁,然后就再没回去。”季苑盯着他的眼睛,“叶阁主当真没听过?”
叶纪淮迎着她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偃师阁每天进出的人多了,我不可能个个都记得。”他顿了顿,“不过姑娘既然找上门来,我倒是可以让人帮你查查。”
“多谢。”
“不谢。”叶纪淮站起来,“不过季姑娘,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季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叶阁主请问。”
叶纪淮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离得近了,季苑才发觉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站在面前时,遮住了大半的光。
“昨天晚上,”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书房里丢了样东西。”
季苑面不改色:“丢了什么?”
“一张图。”
“什么图?”
叶纪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动手了,他才笑了一声,往后退开。
“没什么。”他说,“兴许是我记错了。”
季苑松了半口气,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季姑娘。”
她回头。
叶纪淮站在灯下,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眉梢那颗痣,”他说,“生得挺好看。”
季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她站在门口,风吹得她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