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雾气蒙蒙,寒风凛冽,夹杂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沉稳的马蹄声踏在湿滑无人的长街中,由远及近。很快,分两侧骑行的锦衣护卫威风凛凛踏破雾气而来。
中间的一顶黑幔轿子低调稳阔,透着压沉气势。
扬州知府已在府衙门前等候多时,不知擦了几次额头上的冷汗。
身后跟着的几位官吏同样战战兢兢。
车马将堪堪停下,扬州知府快速挪步上前,掀袍双膝跪于地,伏手行礼:“下官扬州知府**恭迎首辅大人。”
几息,黑幔被截白皙冷玉的手指撩起,披玄色大氅身形高量的男人踏凳而下。
几位官吏伏地只听见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向他们走来。
片刻,清冽温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知府大人,不必行如此繁文缛节,起来吧。”
“下官谢过首辅大人。”
张知府撩袍起身,却不料因上了年纪又加之在街头心惊胆颤站了些时辰,腿弯踉跄险些差点栽个跟头。
后面几位官吏吓得瞪大眼睛,忙想上前扶住。
不成想那位身份尊贵的首辅竟先于他们,伸手虚扶了一把。
待人站稳,谢淮玉心情颇好的收回手,神色关怀:“两年不见,张知府可要保重身体啊。再者扬州百姓还需您这样的父母官为他们庇护一方呢。”
张知府虚擦着额头连连点头称是。
府衙内会单独备好一处小院,供大臣贵人歇息办公。
奈何多年未住人,又时间仓促,昨日才安排人杂扫,虽已开窗熏香驱虫,可屋中还是隐约有股潮湿霉味。
张知府惶恐道:“是下官失职,还请首辅大人恕罪。”
随从护卫正有条不紊的把东西搬入屋中,并一应归置好。
谢淮玉站在屋中略扫视了圈周围,不甚在意:“张知府客气了,本辅受圣上与太子所托,来扬州是为办差,无需计较住行琐事。”
又淡笑道:“再说张知府应是昨日才得知本辅前来,一时无暇准备好也算情有可原。”
这话说的可谓极其体谅,后面的官吏都未曾想当今首辅竟会是如此之人,想到将要办的案子,不自觉都松了口气。
张知府面色却不敢有所懈怠,恭身道谢。
许是氛围尚且不错,跟随的府丞壮大些胆子上前道:“首辅大人,知府大人还为您准备了接尘宴,虽仓促不及,但下人手底算利索,今晚且能备好。”
张知府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说话之人。
谢淮玉并未先应下,只抬手用指尖轻抚了下方桌,借着屋中晨光眯眸看向干净的指腹,半晌满意点头:
“张知府有心了。只是毕竟本辅此次所办之案算是秘事,大张旗鼓,反而招人耳目,简单张罗就好。”
“下官省得。”
张知府道完,便看到面前首辅似抬眼扫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位官吏,忙侧身介绍:“首辅大人,刚才与您说话的是扬州府刘府丞,后面两位是李通判和严推官。”
提到的官吏齐齐向首辅恭身作揖。
谢淮玉展眉笑笑:“一路舟车劳顿,适才下马车之时未有心听几位大人所自称,这次倒是都认得了。看来张知府也算后继有人了,府丞一职有了接替。”
在场都知张知府未做得知府前,曾是府丞,两年前因办案立了大功,才破格提到了知府之位,此前可从未出现过这等幸事。
几位官吏虽心里不知如何想,但面上连道惶恐。
稍后,本是该提到正事了,未曾想矜贵得体的首辅抬步转身坐在梨花木椅中,轻支着额角,朝他们摆手以示先退下:
“扬州路远,此番行程确有些疲累,商船被劫一事先让张知府与本辅大概说个一二,等接尘宴过后再详说不迟。”
“……是,首辅大人。那下官等先行告退。”
三位官吏退下,只府丞跟在后面稍落后了一步。
谢淮玉:“张知府不必如此紧张,请坐。”
“谢过首辅大人。”
屋中还有名侍卫,张知府坐下时分心看去,不免眼皮一跳。
地龙已命人点起,温度徐徐上升,不消片刻,张知府又热的额头冒汗。
谢淮玉却悠闲的吃了几口下人端上来的点心,味道甚是熟悉。
“这蜂糖糕本辅在京城内就极为想念,今日总算得以尝上。”
推了下精致碟子,青瓷盘碟与桌面不禁发出轻微刺耳的摩擦声。谢淮玉恍然未觉,语气带着回忆与张知府如故人般聊天:
“犹记第一次尝这糕点时,还是那人推荐的,可惜身有要职不便找来他叙旧。……不知张知府可有他的消息?”
被突然问话的张知府热汗直流,微佝偻的背更弯了,“下官、下官也不曾有那位的消息。”
“是吗。”谢淮玉微上扬的凤眸略抬,浅瞳幽深,指尖漫不经心的点着桌面:
“看来本辅多年在京中,未曾联络,还是张知府与他的关系好啊。不仅扫屋请人住下,还替他隐瞒行踪,就是不知这官匪勾结,该如何判呐,不若请那刘府丞再进来断断官司,如何。”
张知府吓得慌忙低头跪伏于地,汗都来不及擦,再掩饰不住,紧张哆嗦道:“请首辅恕罪,下官岂敢与匪徒勾结,是、是他来找的下官,让下官几日后带人去城郊龙王庙剿匪。”
三言两句,便把事情来龙去脉抖了个清楚。
高坐上之人沉默不语。
半刻,沉吟开口:“那想来倒是本辅搅了张知府又能立功的好事了。怪不得自从见到本辅后如此紧张胆颤,还以为是青一吓得您呢。”
“不过,张知府还是未能及时把事情告知本辅,这可是圣上和太子所忧心之事,张知府身为官员如此懈怠欺瞒,难不成是想脱了乌纱帽引颈受戮吗。”
“首辅大人冤枉,冤枉啊!”张知府咚咚在地上磕两个响头,急忙解释:“那位自五日前来过府衙只留了半晌,交代了下官带人去城郊一事后,就离开了。其余的……对,其余的还提醒过下官莫给身边人透露消息。”
张知府哆嗦说着,抬起头时来老泪纵横,“首辅大人,您也知那位的本事,又行踪不定,下官实不知他如今在哪啊。”
首辅面色和煦,不带一丝怜悯。
青一朝张知府走去,吓得张知府想爬起来跑掉,双膝却如沉石般动弹不得。
惊颤伏在地上欲高呼饶命之时,上座之人终好心出声:
“张知府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正好本辅劳累奔波许久,也需要歇息片刻,张知府请退下吧,让青一送送你。”
待张知府六神回归的恭身退下后,送他出院的青一有礼喊住他:“知府大人,主子还有些事要与您交代。”
张知府正用袖子擦着冷汗,闻之立马转身伸长脖子仔细听。
青一:“主子希望您作为一城知府,做事做人不可胆小趋利,更不可做朝廷蛀虫,想往上爬是好事,但要记住不可失了分寸。”
府衙内的这处院子密闭性极强,周围只有锦衣护卫巡逻,无贵人命令,任何人都不可擅自靠近。
屋中。
谢淮玉大氅已解下,不知想到什么,随意用指腹摸了摸唇角,一触即离。
白皙的指尖赫然沾上了点点红色唇脂。
似看不真切,又往眼前拉近了些,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俊颜昳丽的脸不见苍白,染上隐隐笑意。
青一恭敬敲门后,端着托盘进来,“主子,汤药已熬好。”
“嗯。”
谢淮玉拿过那碗汤药,仰头喝下,却罕见的没有再吃旁边备好的蜜饯,而是抬步去了江心镜前。
端详半晌,神情略微可惜:“不过服用一碗药而已,颜色就淡了不少。”
青一作为属下,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静默几息,道:
“主子,昨日京城传来消息,关于沈修撰一事。”
谢淮玉回头:“说来听听。”
“几日前,白公子打听到沈修僎平日喜欢去的书肆,其店中有位书佣,且他的父亲早年是以易容画皮之术谋生。白公子觉得沈修僎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之人。”
青一不着痕迹看了眼自家主子,接着又道:“白公子在信中还说,他见到何尚书家的小姐坐马车亲自去了东街胡同,拦下了沈修僎,距离远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哦?竟有此事么,是何尚书的哪个女儿。”比起前者,谢淮玉更感兴趣后一件事。
“未来太子妃何嬑儿。”
谢淮玉凤眸含笑,心情更加愉悦。他没想到不在京中的短短几日,会发生如此多有趣之事。
“主子,可要向太子传信?”
“不必,东宫尚未真正择选太子妃事宜,我们无需多此一举。万一拆了别人的姻缘,可就不好了。”
“是。”
谢淮玉又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同样如沐春风,想起另件事又道:“可知祁府如今的当家人是谁。”
“是祁家长子,祁珩文。”
.
今日罗溪罕见起的稍晚了些,到了午时,丫鬟端着午膳进屋。罗溪正坐在梳妆镜前埋头鼓捣着她那些胭脂。
想起晨间的事,不由心头有些纳闷。
谢淮玉好像在她耳边说了句能否用下她的唇脂,但她当时困的厉害,只翻了个身迷糊嘟囔应下。
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许是她做的梦,不然谢淮玉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用女子的胭脂。
抬起头来,不期然瞥见镜中的自己脖颈上一抹难以忽视的嫣红,半掩藏在领子里。
霎时面颊生晕。
翠竹看着小姐一直在梳妆镜前照着镜子,刚想近前,罗溪赶忙放下手,又把领子往上整理了些,起身看向圆桌,吸着鼻尖喟叹:
“翠竹,饭做好了啊,我说怎地传来一阵香气呢。”
云儿笑嘻嘻的摆好碗筷:“是啊小姐,翠竹想去叫您来,不成想您先闻到了,今日饭菜可有您最喜欢吃的蟹粉狮子头呢。”
“哦?那我可得尝尝。”
“小姐,您脸怎么看起来有些红,可是热到了?”翠竹关心的问着。
屋里的炭火确实烧的厉害。
罗溪不自在摸了下脸庞,坐在饭桌前含糊嚼着口中肉丸,心虚笑笑:
“许是吧,不过没事,我觉得还好。不说其它了,大家先过来吃饭吧。”
此后几日,扬州都是晴空万里,虽是秋时,但别有一番美景。
罗溪每次出门都是带着帷帽,去城内各处的首饰铺子逛上半日,又去打铜巷看了半晌,收货颇丰。
京中虽不缺有名工匠,但扬州漆匠技艺颇具特色,罗溪有心想请几名老工匠入京,不过她得先考虑好接下来该打造一套何样的首饰。
能同时把两地特点融合起来,受更多小姐妇人喜爱才最为重要。
结束了一天的奔波,罗溪入神的想着心中事。
刚欲迈进宅院大门,身后忽然传来道喊声。
“婼婼,母亲来了。”
妹宝母亲来了,猜猜小谢会不会被藏起来呢
小谢:本辅有的是手段
小罗:
ps:顺便说一下,新出现的人物祁珩文,是小菜下本书的重要角色,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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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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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唇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