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这处宅院,在父亲任詹事府官职之时,就重新翻修扩大了些,布局同样一正两厢,下人奴婢住在东西厢房。
罗溪刚想推门进去,袖子忽被人轻扯住。
下意识回头看去。
白皙明媚的小脸陷入毛绒绒的立领里,两颊红晕生艳,耳尖也透着抹俏红,水灵灵的黑眸此时正呆愣疑惑的凝望着身后人。
这样的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全然映入了谢淮玉眼中。
扯住袖子的手顿时使了些力气,许久,待罗溪又问了他一遍有何事时,谢淮玉喉结滑动了下,才哑声道:
“我在这等你。”
“…………”
等了好半天只为说这句话,罗溪实有些摸不清谢淮玉所想,也经过这一分心,罗溪早已把自己脸现下还红着抛到了脑后。
西厢房是云儿和翠竹她们所住的屋子,谢淮玉跟着进去确实有些不妥。
罗溪点头应好,转身之时扯了扯袖子,没扯动。
“谢大人?”
谢淮玉凤眸微闪,放开了手心里的袖摆。
等罗溪她人进了屋里,谢淮玉终收回视线。
细雨绵绵,连成剔透圆润的晶珠自屋檐滴落,发出错落有致的声音,倒也极悦耳。
屋中。
两个丫鬟刚醒来,都在吸气缓缓揉着后脖颈。
外面屋门忽被打开,紧接着便看到小姐跨门槛而入。
翠竹和云儿赶忙下床迎去,到了近前,仔细观察着自家小姐模样,惊慌着急:“小姐,您如何,可有哪里受伤?”
罗溪柔笑着摇头,微抬起胳膊,转了个圈好让两丫鬟好好瞧瞧,“我无事,倒是你们两个被人打晕,才是让我担心。”
确定小姐确实身体无恙后,两丫鬟才算松了口气。
翠竹道:“小姐您无事就好,奴婢们也没受伤,还请小姐不要担心。只是朗朗乾坤,怎会有歹徒……,对了!小姐,那歹徒呢?您一人是怎么——”
罗溪忙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翠竹噤声。
又扭头远远往门口瞧了眼,细密的雨在下着,雨声缠绵。
那人应当没听到。
随后拉着云儿和翠竹往屋里床边走近了些,纠结压低声道:“不是歹徒,是……是谢首辅,我没想到会如此巧合。”
两丫鬟双双惊怕的吸了口气,尤其翠竹,她方才可是差点以下犯上。
但谁能料想到那位大人竟缠她们小姐如此紧,都追来了扬州。
倒是云儿先反应过来,小声说话:“小姐为何说巧合?”
罗溪更小声了:“谢首辅来扬州是身负要职,才顺便来抓我。”
至于谢淮玉此前说的是专门为她来此,罗溪选择性忽略。
“那小姐,咱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要偷偷逃吗?”俩丫鬟都等着发号施令。
罗溪摇头叹气:“还能去哪儿,他身边有如此多厉害的手下,况且他人还在这。还有我母亲,过几日就要来了,所以我与他之事,万不能让母亲知晓。”
云儿和翠竹都赶紧点头,她们一定得帮小姐藏好此事。
若让夫人知道,麻烦就更大了。
翠竹如蚊子般更小的声音响起:“小姐,您方才说那位大人在这,不会……”后面的话没说,只是偷望向门口。
罗溪重重点头。
“外面还在下雨,他撑伞送我进来的。但你俩被敲晕昏过去,我心上挂念,就先来看你们如何了。”
俩丫鬟知小姐心善,她们虽为奴婢,但小姐从未低眼瞧过她们。
翠竹:“奴婢谢小姐挂念奴婢们,那敲晕我们的人似用了巧劲,只醒来脖颈有些酸,现在已无事了,小姐莫要担忧。”
云儿也在旁小声附和。
罗溪细看她俩的神情应说的是实话,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无事便可。所幸外面还在下雨,行礼也都搬好了,今日就好好歇着吧。”
但云儿和翠竹还是想守在小姐身旁伺候,却又顾及那位大人还未离开。
可也别无他法,只能双双应着。
罗溪踏出西厢房,便看到着玄色织金披风的高大青年仍站在她离开的地方,只是侧对着她,眼眸深深的盯着庭中细雨。
“大人。”
罗溪上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淮玉终回过神来。
却是不说话,只是把原先的看雨换成了眼前之人。
罗溪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把脸又往毛绒绒的立领中缩了缩,眼神胡乱瞥着四周:“谢过大人撑伞送我,只是现下还有其他事需忙,且舟车劳顿,请恕无法招待大人了。”
谢淮玉依旧浅眸盯着她,耐心听完后,仍不语。
许久,往前走近了些,“如今还在下雨,且有越下越大之势,撑着伞,我走不远的。”
“大人的属下呢?或者,我可让院里的护卫送您。”
“那也不行,雨大。”
“……可乘我的马车。”
“怕也不可,雨路湿滑,许会翻车。”
“……”
罗溪只好提出最下策:“宅院有间客房,若大人不嫌,可先去客房避雨。”
谢淮玉:“我嫌,宅院许久未住,怕是屋中潮湿脏乱。”
罗溪:“可让下人去打扫。”
“会有尘灰。”
雨势愈大,两人在檐下已吹了一刻钟的冷风。
罗溪实在无策了,她尊重别人的选择,道:“那大人可在附近找个干净避雨的地方,雨或许很快就停,我身体有些不适,就不能在此陪大人赏雨了。”
谢淮玉抬眼看向庭外,雨没有一点要变小的迹象,心情随着嘀嗒雨声格外舒畅,浅笑应下:
“好。”
罗溪有些懵,心里又有些古怪,没想他如此好说话。这廊下虽能避雨,但有风啊。
想着感觉越发冷了,只好点头道:“那我先离开了,大人若有事可唤下人。”
穿过相连的廊道,罗溪再次回到了她所熟悉的儿时住处,心里一阵惆怅。
若祖母还在,此时定拉着她手在窗边听雨,同她说着有趣的小话,或者教她刺绣。
罗溪怅然若失的推门进屋,转身关上房门。
却在快要关上之时,忽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了门框,还未反应过来,屋外人已进了屋,随之门扇紧紧关上。
罗溪抬头,脸色异常平静,她该知道的,刚才冷风伴随着沉香气一同吹入,她就明了。
“这就是大人找的干净又避雨的地方?”
谢淮玉微笑点头:“是,我觉得这儿很好。”
沉沉眼眸暗流浮动,稍俯身紧盯着罗溪:“方才你似是很伤心,在伤心何事?”
罗溪欲想生气的火措不及防被浇灭,抿唇偏过头去:“大人离得远,许是看错了,我并未伤心。这是女子闺房,大人冒然进来,会影响我闺誉。”
“闺誉?”谢淮玉沉吟了会,颇有些不解,便不耻下问的开口:“那婼婼可否给我解惑一二,此前有一人亲口说喜欢我,还亲了我,这般做可会影响她的名声?”
罗溪想去捂他的嘴,但到底晚了一步,手腕还被人攥住了。
谢淮玉圈着罗溪的手腕,站直了身子,叹道:“罢了,你不愿意与我说因何事伤心,就不说了。”
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另只手虚握成圈,抵在唇边,脸朝左侧低低咳嗽了几声。
罗溪这才注意到,谢淮玉的脸今日似乎格外苍白,碰着她手腕的手也凉的厉害。
启唇半晌,却不知此刻该说什么。
谢淮玉回头,神色谦意:“抱歉,婼婼,我许是受凉了。”
罗溪再如何狠心,也做不出在下着大雨的天气,把人赶出门外。
干巴巴开口:“屋里应有热水,你坐一会,我去给你倒来。”
“如此,便麻烦婼婼了。”
罗溪想说不必再喊她小字,但看到他面色苍白,唇也褪去了颜色,终是没出声。
下人把她的主屋打扫的很干净,茶杯用具皆是新的,壶中的茶水也是温热。
罗溪尽主人之谊,为客人亲自倒了杯热水。
谢淮玉安静坐在椅上,同样很有礼的接过水慢慢喝下。
气氛甚是诡异。
罗溪也喝了杯热水,她之前给谢淮玉说的是实话,一路舟车劳顿,她现下很困。
谢淮玉是个极为体贴之人,轻声道:“婼婼,你若累了就去歇着吧,不必管我。”
罗溪努力坐正身子,道:“大人可能真的受寒了,不然我吩咐下人,去把你的属下找来。”
谢淮玉失笑摇头:“怕也不可,我虽为首辅,一路上却有许多人想置我于死地,若走漏风声,他们定会趁我虚弱来杀我。”
罗溪哑然,她着实没想到还有此层深害。
“你去歇息吧,外室与内室有屏风相隔,不用担心。况且我染上了风寒,万不敢传给你。”
前一句可说,后一句不说也行。
罗溪尴尬笑笑:“那大人照顾好自己。”说完便赶忙从椅子上起身,绕过屏风去了内室。
和衣坐在柔软床上,罗溪呆呆看着不远处的屏风,另一面之人的身影透过屏风,影影绰绰。
静默几息,再受不住仰躺在棉被上。
世事无常,可真是世事无常啊。
早知如此,何苦从京中一路迢迢来到扬州。且铺子里的事如今全压在吴娘身上,她虽带来未画完的首饰样式,但也鞭长莫及。
不过既然都来了,扬州虽盐商巨富,但来此前,听吴娘说这儿珠玉首饰也不差,或许她有空可以去看看。
还有她与谢淮玉的事,须得在母亲来之前解决清楚。
室内寂静。
谢淮玉缓缓摩挲着茶杯,服下一粒黑漆漆的药丸。
他并未染上风寒,不过是病又犯了而已。
透过织锦屏风,隐约显出躺在床上之人身影。
又静了半刻。
谢淮玉放下凉透的茶杯,起身踩着平稳的步子进了内室。
天色漆黑如墨,屋中同样昏暗。床上之人不知何时已然睡去,锦被压在身下。
应是睡梦中感觉到冷,身体此刻正蜷缩着。
谢淮玉不动声色的弯下腰,轻轻褪去罗溪的鞋子。胳膊又自下环抱起她身子,把人慢放在绣枕上,扯起另一半边的被子盖好。
罗溪小声哼咛,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个身影一直在她眼皮前晃荡。
本就是乍然换了个地方,虽从前住过,但到底还有些不安稳,迷糊之间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昏暗,清醒过来后就看到一张俊隽精致的脸距离自己很近。
额头抵着额头。
忙吓了罗溪一跳,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她的嘴被捂住了。
谢淮玉微离开她的额头,手还覆在她的唇上,轻声说:“婼婼,你受风寒起热了。”
罗溪听闻下意识动了下身子,确实有些乏力,还沉沉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上竟盖了好几层棉被。
喉咙也有些干涸,她想喝水。
谢淮玉把手放下,站起身往外去。
罗溪以为他去喊人,便没再出声。
可谁知,一小会儿功夫,谢淮玉又去而复返,只手里多了盏茶杯。
罗溪不明所以。
“婼婼,张嘴。”
罗溪恼怒瞪他。
谢淮玉好笑低声道:“婼婼在想什么,我是要喂你吃药。”
罗溪听之愕然,哪来的药?借着几缕微光,才看清他手里有个黑乎乎的药丸。
“大人怎会带药在身?”
说出的话声音很是沙哑。
谢淮玉:“出门在外,我习惯带些治伤病的药,用来应急。这是九花制的,你可放心了?”
罗溪的确放心了,从被子下抽出手来拿,含在嘴里又接过茶杯,用温水服下,味道略苦。
吃完药赶忙把手放回被子里。她实在太冷,屋里虽烧了炭火,可仍冷的她有些打颤。
但也不曾忘问面前之人:“大人风寒如何了?”
谢淮玉把茶杯放在床前小桌上,然后道:“我应已无事,此前也服了药,只是感觉还有些冷罢了。”
那就是还没好。
罗溪全身被棉被盖的掩实,只露出张小脸,反观这位平日矜贵得体的首辅,染了风寒也只能坐在她床边。
谁也不知,罗溪此刻心里纠结极了。
偏偏那位又忽然闷声咳嗽了几声。
谢淮玉很是恪守君子之道,低哑的嗓音出声道:“婼婼,我去外间了,你若有事可喊我。”
起身之时,罗溪倏尔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外间没有小榻,也没有被子,你要如何睡?”
连大人二字也未喊。
谢淮玉背过身的眼眸深深浮动,暗光划过。转身后,又归于平静。
“无妨,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尚有些不妥。但若以后传出去,世人都知你我其实为不得已,且中间隔着屏风,想来,不会污了婼婼闺名。”
罗溪觉得他是故意的。
恨恨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后身子往里挪了挪,留出一半空间:“上来。”
说的简明扼要。
但两人都知,这句话说出后,她们的关系不可能再回到清白的地步了。
本来就不可能回到清白地步。
谢淮玉的脸庞被昏暗光线遮掩,同样也遮掩住了他的心思。
“既然婼婼心善,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
话是如此,但语气却丝毫不意外,这时又不守他那君子之道了。
罗溪就知谢淮玉是个虚伪小人,话说出口也收不回去了,遂傲气的侧过去身子,背对着不去看他。
但等了好半天,旁边也不传来任何动静。
罗溪虽头还昏着,却捺不住好奇心思,转过上半身偷偷瞧去。
没看到谢淮玉身影。
罗溪还没来得低声及喊他,就看到谢淮玉已然脱了披风,只着玄色锦袍从外室而来。
谢淮玉好似在暗沉沉的屋里看到了她投来的视线,走到床前坐下,温声解释:“你怕冷。方才我去烤了会炭火,去了些身上的寒气。”
罗溪抿唇不语。
又把上半身转回去。
这次清楚感觉到身旁确确实实躺下了个人。温热的气息自身后蔓延而来,暖哄哄的,这对她现在可算的上莫大的诱惑。
罗溪咬牙,她已经退了底线与他同床,绝不可能再退底线。
正忿忿着。
倏尔察觉身后那团热气离她越发近,紧接着整个人被包裹在了一副温热的怀抱里,腰身被紧圈住。
谢淮玉埋头,靠近罗溪的耳垂,“婼婼,可还在生我气?但我既来扬州寻你,此后就不可能再放你离开的。”
沉香与梅香交融,彼此纠缠不息。
罗溪缩了缩脖子,试图躲过他的气息。
听完他所说后,罗溪身体僵住一瞬。
沉默许久,罗溪忽然转过身来,拉了拉往下滑的被子,她脑子有些发木,但很清醒:“大人想好了,往后是否非我不可,只有我一人?”
“是,非你不可,只你一人。”
罗溪盯着谢淮玉的眼睛,一眨不眨:“为何非我,还请大人说实话。”
黑亮的眼眸,即使生病也异常清澈,如宝藏散发诱人的光芒。
谢淮玉眉心微动,喟叹道:“之前我虽有心逗你,但和你说的话都是实话。若再加一条,那就是,我和你极为有缘。”
“是月老都剪不断的红线呢。”
罗溪眼神微眯,感觉她有些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如作弄般,故意开口:“好吧。既然我和大人有缘,那不妨试试。不过——”
罗溪拉长了调子,眼含戏谑:“我母亲过几日便要来了,可我还没准备好把你我之事告诉他们,所以,届时若街上遇到大人,还请装作不熟。”
果然,谢淮玉眉心微蹙。
罗溪感觉她终胜了一把棋局,头沉甚至都好多了。语气略好心纠结道:“唉,但大人作为首辅,身居高位,又怎甘心被藏着掖着呢。不然,咱们之事还是作罢吧,我会记得大人的好的。”
谢淮玉笑了,往下移了下身子,与罗溪平视,凑的极近:“不用。难为婼婼如此着想,不过只要婼婼想,暂时藏着掖着我也可,我不会不甘心的。”
罗溪觉得头又开始昏了起来,谢淮玉就是团棉花,任她说什么,都能坦然自若,养气功夫做的足足的。
她实气不过,黑眸扫视了下他的脸,不期然凝上了某处。
心底诡异的涌上一个荒唐想法。
行动快于想法。
衣裙与被子摩挲声音响起。罗溪精准的碰上那张薄唇。
黑暗中,罗溪清晰感觉到那人僵住,一动不动。
罗溪扬起唇角,更加自得。甚至跃跃欲试,大胆的启唇伸出了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唇瓣。
谢淮玉察觉到的一瞬,眸光如浓稠的黑夜,汹涌动荡。
遒劲臂腕紧拥住怀里的人,不容她躲分毫,热切的回吻着她的主动。
舌尖紧紧纠缠,如蜂蝶采蜜,寻到处甜蜜的花粉,便不愿离开。吸吮,舔邸,不放过每处甜地。
又如干涸的行人寻到处泉眼,放肆饥渴的饮着,喉结滚动,不舍得泉水流出一滴。
但终落了空,几滴泉水滑落,流淌在了唇边,顺着光滑下巴一路蜿蜒至脖颈。
静谧的空气中发出明显的水渍声。
脸红心跳。
罗溪一点不冷了,反而是热的厉害,趁着喘息空挡,想掀开被子一角透透风。
但还未掀开,被子就被另只手牢牢攥住,暗哑低声:“风寒还未好,不能着冷气。”
罗溪抗拒:“我热。你不让掀被,那就不亲了。”
谢淮玉指腹擦净她唇角水泽,沉沉眸子盯着她:“我想到了个解凉又不用掀被的好法子。”
“什么法子?”
屋中又恢复了寂静。
倏尔,从内室传来几声女子娇俏的低呼声:“谢淮玉,我现在又凉快了,不用再使你的法子了。”
“是吗,但我怎还觉得有些热。”
“……谢淮玉,你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