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李青妙的死讯不过短短几日就传遍了沅陵城大街小巷。
昔日天之骄子就此陨落。
这个世上唯一掌握李家丹砂冶炼之法的人,终是壮志未酬,因那诡异的方相村,悄无声息死在了寻找丹砂矿山的路上,如了他们的意,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们天衣无缝的设计之中。
就在这时,本该风平浪静的沅陵城,出现了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那手眼通天的城主府,破天荒的,居然悄悄派人置办起了丧事,布置了一个灵堂。
可据李青妙所知,城主府近日可谓是万事顺遂,无病无灾,又何来的名堂办丧,而且他们早不办晚不办偏偏传出她的死讯的时候办,很难不怀疑,前几日她的尸体被偷与他们无关。
所以他们这是……在为她办丧?
这个想法太过荒唐,生生吓了李青妙一大跳,她小时候是同她阿爹来过沅陵一趟,可也就只有那次,她能笃定,她与沅陵城城主绝对素不相识。
既然她与城主非亲非故,她又何德何能,能让城主府替她办丧。
她实在捉摸不透他们的意图,不过眼下还有桩更耐人寻味的事勾走了她的注意。
沅陵城如今一片祥和得益于管理沅陵城大小事务的城主府与那名不见经传的常家以及靠丹砂争得一席之地的林家形成的三足鼎立局面。
城主府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本就在李青妙的意料之外,没想到与城主府匹敌的林家行径更是可疑。那林家面上看似与往常一般无二,可他们家的矿工近日却频繁出入凶肆,采买纸扎,三五成群偷偷到那郊外,立了个无字碑,似是在祭奠什么人。
平日里也从不见他们如此凑巧,如今听到她身死的消息却是纷涌而出,想想都让人觉得疑点重重。
莫不是那林家矿工与她是旧相识,听闻她身死的消息,不忍见她客死他乡,这才特意祭拜她来了。
可据她所知,林家虽也做丹砂生意,却是个后起之秀,是在她家落败后好几年才开始接触丹砂生意。
既如此,林家矿工应当与她毫无瓜葛才是,又从何而来的这么多矿工如此凑巧。
李青妙实在想不透其中的关窍,每多想一分,心中烦躁便增加一分,脑袋中的混沌也加重一分。
自逃出方相村,她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她便睡了一觉。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破天荒的,她梦见小时候她同她爹去沅陵那年,梦里是何情景早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她很开心,像是圆了过去的什么遗憾。
“柳昭。”像是受了某种感召,李青妙无意识轻唤了一声。
然而,不管李青妙环顾多少次四周,却始终不见柳昭人影,见无人回应,她又低头摸了摸手上的丹砂手串,再次唤了声柳昭的名字,却也不见丝毫反应。
得不到回应的李青妙,心渐渐沉了下去,只觉这房间寂静得让她抓狂,心烦意乱间,忽然摸到了纸一样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那两张一模一样,前往方相村的地图。
下一秒,也不知李青妙脑子作何感想,手居然先脑子一步拿起来锐器,快狠准地朝着自己的脖颈袭去,电光火石之间,她停下了动作,颤抖着手,停在了距离颈动脉一寸的地方。
她在害怕,她打心底里生出了惧怕之意。此处终究不是方相村,方相村是如此诡异之地,她虽能在方相村重来一次又一次,却不能保证她还能在此处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毕竟就连她爹都没能完好无损从那儿离开,她不敢赌了。生了怯意,她便开始对死产生了畏惧,随意将手中利器丢弃,瘫软在椅子上,犹如一摊烂泥。
一想起方相村,她的脑海就会不自觉浮现出她爹倒在她身前的身影。时隔六年,她爹的死因终于浮出水面。她就知道,她爹身体一直硬朗,又怎会因去了一趟沅陵,便无端生出这么一场要命的大病来,原是有人有意要取他性命啊。可这事与鬼神之事挂钩,又有谁人会信,她爹居然是这种离奇死法。
李青妙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色愈发沉重。
这一路似乎有人刻意引她入局,想再次用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让她消失。而那宋伯居然与贼人相识,那贼人又有恃无恐般想要取她性命。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看来,她有必要找机会去牢里探一探虚实。
越是接近沅陵,理不清的事情便愈发的多。李青妙心中实在烦闷,伸手给窗开了个小缝。
没成想,打开窗户先迎来的不是凉爽的微风,而是扑面而来的闷热。知了声,鸟叫声,在失去窗户的阻隔的那一刹那,开始疯一样的在李青妙耳边放声歌唱。即将入夏的沅陵,远比李青妙想象中还要再炎热几分。
她本意是想吹吹风醒醒神,还没吹着,门口便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话里话外都有些许怨怼之意。
“哟,这么潇洒,刚醒就吹风,高热这才退吧,不要命啦,是不是非得真死一下坐实传闻,才肯罢休?”
大门被忽然打开,突如其来的凉风将李青妙吹得直打哆嗦,她回过神,收好地图,踢开利器,望着公孙也端着药,一进来嘴里一刻也不曾闲着,在那吹胡子瞪眼。
公孙也端药进来就看见李青妙披着外袍坐在窗边吹风,地上还躺着不该出现在那儿的利器,眉头紧锁,却什么也没说。
公孙也如今也有些后怕,那日若不是她听见声响发现倒在杂草堆的李青妙,李青妙怕是要一语成谶,如传闻那般,籍籍无名地客死他乡。
她不忍看见李青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方相村。
她不甘心。
若是没有六年前因她家而起的那场意外,李青妙本该拥有幸福圆满的一生,父母康健,家庭美满,琴瑟和鸣,子孙满堂,事业有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孤苦无依,一事无成,遭人算计,还差点丢了性命。终究是她毁了她,这一切都是她欠她的。
公孙也的亏欠容不得她放弃李青妙,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青妙背回沅陵城寻医救治,守在她的床边好些时日,好不容易将她的性命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
没成想李青妙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高热都还没来得及退下,一睁开眼,开口便是“公孙也……放出风声,就说,我死了。”
这是李青妙睁眼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气若游丝,整个人宛若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公孙也红了眼,还没应声,便又瞧见李青妙彻底昏死过去。
李青妙好似被什么东西魇住,睡也睡不踏实,梦里还不忘呢喃着“阿爹”。她念了一声又一声,把嗓子念哑了都不愿停下。
公孙也不知道李青妙独自一人在方相村经历了什么,但是李青妙一声又一声的呢喃听得她心里发颤。
倘若那日她没有昏过去被丢到迷雾之外,倘若她能够寻到入口重回方相村……李青妙是不是就不用独自一人面对。
公孙也看着李青妙从眼角滑落的泪水,伸手替她擦去,眼里满是心疼。
好在茶楼的人见钱眼开,办事得力,李青妙的计划十分顺利,消息没几天便在沅陵城传开,扰了沅陵城的宁静。不识李青妙的人惋惜她的死亡,认识李青妙的人都悄悄有了动作。
不枉李青妙以身入局,在鬼门关走一遭,李青妙身死的消息,所有人不疑有他,就连公孙也特意找的假尸体大家都信以为真。
只不过可惜,这事发酵了这么多天,幕后之人却还是迟迟没有现身。
“这不是在想事情嘛……”李青妙伸手关上窗子。
“哦?想事情还得吹着风想?”公孙也显然对李青妙这个答案不满意,冷哼了一声,一只手里把药递给李青妙,另一只手不忘探了探李青妙的额头,见李青妙无事,也没有制造新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你就庆幸你没再烧起来吧,你知不知发高热可是会烧坏脑子的。算了,你还是先把药喝了,我这新得了个消息,想来你应该感兴趣。”
公孙也气消得很快,下一秒就开始故弄玄虚:“你猜,林家矿工从何处来?”
李青妙被药苦得面目狰狞,缓过劲来,说出了心中猜想:“青阳?”
“你如何得知?”公孙也眉头微挑,有些吃惊,“我在沅陵的人打探回来说,这些时日偷偷祭奠的矿工,以前都在是青阳李家矿场的人。你说巧不巧,你家倒台之后,他们居然如此统一地上赶着投奔这当年初出茅庐的林家矿场。”
李青妙听完脸色沉重了一分,倘若是一个两个,她倒是不意外,这成群的投奔倒是让她起了疑,难道她家当年的事,与这林家也有关系?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突然集体愿意背井离乡远赴沅陵?难道他们本就是沅陵城的人?”公孙也倒是不意外这些人另觅新主,只是有些困惑。
一个两个投奔林家矿场也就罢了,但是林家矿场居然有半数以上都是原来李家的矿工,这数量之大,就好似有人刻意为之。
李青妙清晰地记得她家矿工的来历,也同公孙也那般生出了同样的困惑。
她摇头,沉声应答:“他们都是青阳人。”
然而,就在紧闭的窗外,一双眼睛远远地凝视着,似是要透过窗户将李青妙洞穿。
“在看什么?”
坐在客栈对面酒楼的紫衣郎君不知何时发现了李青妙,饶有兴趣地望着,直到听到声音才收回视线。
“有一个女娘,好生有趣。”
来人打趣:“鲜少见你对谁家女娘感兴趣,今日这是怎么了?”
“可别忘了,你是有婚约的人。”那人慢条斯理坐下喝了口茶,漫不经心敲打。
“晓得。”紫衣郎君点点头,也不恼,给对面又斟了杯茶,问道,“不过,东都可是出了什么事,兄长怎么南下回沅陵来了?”
“无事,奉命寻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