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妙一头扎进山洞,身后洞外屏障不断传来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听得让人愈发心烦意乱。
她不知道这让她有出无进的屏障是不是用来困住方相族人,亦不知道这屏障能不能拦住方相满。
她只知道,她这条命是她爹用命换下来的。
她没资格,也不能够,这般轻易折在这儿。
山洞红墙闪烁着红光夺目,照得她的双眼失了该有的判断,她微眯着眼,凭借着昔日经验走过一个又一个分岔路。
忽而,又一个新的分岔口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果决地做出选择,反而停下了脚步,对着两条路抬起了双手。
“怎么了?”不知何时跟上的柳昭突然出现在了身后,身上蓝光似是在与墙上红光争奇斗艳,此刻更是格外刺眼。
李青妙被这蓝光刺激到闭上了眼,恍惚间,眼前好似又出现她爹满身扎着红线跪在她的面前。
洞中安静如斯,唯有徐徐微风趁机从她的指缝间拂过。
“妙娘可要记牢了,只有出路,才有缝隙,才能生风,你若感受到有风,那便是风在给你引路。若日后你被困在山中,便可凭此寻到新的出路。”
耳边似乎传来了她爹的声音。
她恍若回到了小时候,她爹第一次带她进矿洞,教她寻路,对着洞口举起她孩童时分的小手,微风从她指尖划过,幼时的她感受到初次寻到出路的喜悦,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她爹的夸奖。
她爹自然也毫不吝啬,直夸李青妙天赋异禀,一教就会,一点就通。
明明她爹昔日教她在山中寻路的那幕如今历历在目,可现实却……
忆及此,李青妙举着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微风从指缝间穿过,似是在诉说着答案。
是了,只有出路,才有缝隙,才能生风。
李青妙闭着眼,感受到两只手都有着微风轻拂,微微皱起了眉头,睁开眼又扫视了一遍两个洞口。
显然是对答案有了疑惑。
两边都有微风拂过,她的判断也没有出错,若两边都是出路,那问题究竟出现在了哪里。
李青妙沉闷半天,最后还是不疑自己的判断,出声为柳昭解答:“这两边,都是出路。”
等等,左边的风似乎与右边有些细微差别。
这左边吹来的风显然比右边的更急躁些。
李青妙再次细细感受了一遍,肯定了心里的答案。
“左边应该是废弃了,吹来的风似是从石缝中挤来,又急又快,想来是有人用石头堵住了出口,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往右边去。”
她快速做出了决定,拎起裙子就朝着右边走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山洞转了多久,待她寻到出口,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重见光明的一刹那,山洞外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她双眼好似蒙了一层白雾,她的眼前朦朦胧胧,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重览全貌。
她看着远处见过七次老槐树,看着树下一脸疲态地在原地打转的公孙也,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她回到了起点。
她,逃出了方相村。
李青妙历经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再见熟悉的人和事,只觉天地辽阔,耳边不断传来世间细碎声音,万物随风起舞,而她宛若挣脱桎梏的笼中雀,放归自然,翱翔于天地之间。
“公孙也……”
她如释重负,思绪渐离,呢喃了一句,只觉身轻如燕,似那居无定所的浮毛,在天地间游荡,她飘啊飘,眼前渐渐被玄色迷蒙。
她再不受控制,径直向前倾去。
世间归于平静,唯余微风轻拂,吹散山间浓雾,压弯挡住洞口的杂草。
李青妙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面色潮红,再无意识。
……
“妙娘,你挑好了吗?要出发了。”
李青妙看着手里的挂坠发愣,闻声抬头,思绪回笼,看见她爹穿着藏蓝色的织锦,手提大包小包朝她招呼,阳光轻轻打在他的身上,倒是让她恍惚间,产生了久别重逢的错觉。
身后车轱辘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清晨的集市丝毫未受时间影响,搬货的,赶路的,做生意的,此刻交织在一起,愈发衬得太阳初照的集市热闹非凡。
“大娘子……”
李青妙打量了一番自己身处的环境,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沅陵的码头,就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回头瞧见是宋伯在她身侧小声提醒,松了口气。
彼时的宋伯还未当上李家的管家,初来乍到,此次同行被她阿爹安排到她身边伺候。
她们此次南下,是她爹李连云要去沅陵谈明年份的丹砂订单,拗不过李青妙硬跟来,只好将她捎上。她性子野,她爹放心不下她,便特意安排了宋满忠宋伯在她身边。
码头突然传来的鸣笛声唤回了她的魂,李青妙终于做出了反应,慌忙地点了点头,顾不上挑选,十分自然地将手中之物递给宋伯,提着裙子迈步朝着阿爹走去。
“阿爹,你都买了些什么?怎的这么多?都是给阿娘买的吗?”稚嫩的声音从李青妙的口中传出。
跟着她爹去沅陵这年,李青妙年纪幼小,尚在垂髫之年。
李连云点点头:“是啊,你阿娘可喜欢沅陵的糕点了,趁着天气冷了,路上不容易坏,这不多带些回去给你阿娘。你呢,可有给阿娘买些什么?”
李青妙得意地抬起头:“发簪!有个山茶花发簪可好看了,瞧着就适合我阿娘。”
“发簪?刚刚那个看着可不像首饰摊子啊……”李连云打趣。
李青妙听出她爹这是点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那住在隔壁的柳昭捎东西呢,瞬间红了耳朵,娇嗔道:“你莫要管。”
“好了,不逗你了,快走吧,再晚些可就赶不上这趟船了。”
她们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旅程,回家的路很长,时间却过得很快,跨过大河,翻过大山,感觉没过多久,她便随着阿爹回到了青阳,一打开家门,就看见阿娘在院中插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搭配得当,相得益章。
“阿娘!!!”李青妙朝着沈云中奔去,扑进她的怀中。
沈云中接住李青妙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看着外出回来不仅瘦了还黑了的李青妙,眼中满是心疼,轻声细语应道:“妙娘回来啦。”
“嗯!”李青妙狠狠点头,“阿娘猜猜我们这次去了哪里?”
“让我猜猜啊……唔,沅江城?”
“猜错啦!我们去了沅陵!沅陵可暖和了,到我们这儿都要换厚实衣服的天气,那儿居然还穿得很凉快呢!哦对了,阿娘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宝贝?”
“带了什么?”
“锵锵锵锵!”李青妙从袖袋中掏出那根自己精挑细选的山茶花发簪,踮着脚帮阿娘戴到了头上,又从袖袋中掏出了小镜子,“阿娘快看,是不是很好看?”
沈云中点头:“妙娘眼光真好。”
“好耶!”李青妙欢呼着就朝门外奔去,“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宋伯记得给我留门。”
李青妙穿过小巷,轻车熟路地翻进了柳昭的院子,刚跳下墙,便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
这搬来她家隔壁的柳昭自打他来青阳就身子骨弱,据说是北边天气寒冷有年冬天冻得发了高热,伤了底子,落下了病根,需得日日用药调理。
李青妙闻到药味,意识到柳昭正好就在附近,刚要抬头就听见头顶传来柳昭的声音:“怎么不走门?不是给了你玉佩允你自由出入吗?”
“翻墙近啊……”李青妙说话声越来越小,索性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下了头,静静等待着柳昭的责骂声落下。
可今日的柳昭一反常态,久久不见都要他回应,只听见他的方向传来一声叹息,李青妙这才好奇地微微抬起头,打量起这不同寻常的柳昭来。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若是往常,柳昭看见她翻墙过来,定会眉毛拧成一团,黑着脸生她的气,怎么她去了一趟沅陵,回来柳昭的脾气居然变好了。
“你啊你……”柳昭看着许久未见还被晒黑了好几度的人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你这次来可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找你吗?”李青妙抛开诸多疑点,不再细想,总结出柳昭性情大变,突然变好的喜讯,喜上眉梢。
柳昭小声呢喃:“也是,有事你便不会来寻我了。”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酸。”李青妙耳尖,听见柳昭这酸味溢出的话,掏出她特意买的挂坠,双手捧着递到柳昭面前,“我是跟我阿爹去干大事的,也没法带上你,不过我给你捎了个新奇玩意回来,你没见过吧!”
这玩意确实新奇,可对于柳昭来说,却不是没见过的玩意儿,他们家还在东都之时,东都的街上就有零零散散的外地商贩会售卖这些有着他们家乡特色的宝贝,甚至还有品相比李青妙手上更好的。
但是李青妙手上的挂坠终究还是与众不同,这是她专门为他挑选,独一份的,盛满了她的心意。
“确实。”柳昭接过挂坠收了起来。
李青妙见柳昭接过挂坠,脸上却还是闷闷不乐,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从袖袋中掏出了一个布袋塞到了柳昭怀里。
柳昭摸了摸有点潮湿的布袋,打开看见里面满满当当躺满了糖果,心中似乎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这东西于他而言不是稀奇玩意儿,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青阳本地的,倒像是特地从沅陵带回来的,李青妙这家伙出去沅陵竟还念着他,又是挂坠又是糖果……
“你那个药闻着就苦,这是沅陵的陈皮糖,你喝完药可以吃一个,这样药就不苦了……”
柳昭盯着李青妙,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再没有心思再去听她究竟说了些什么,所有礼数都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下一秒嘴比脑子快直接开了口:“你走的时候,我送送你。”
“你是担心我吗?怎么突然这么好?”李青妙瞪大了眼,停下了絮叨,歪着头走近了两步。
柳昭猛地拉开了距离,偏过头去:“只是不想你爬墙罢,这墙都快给你踩的和旁边不是一个色了。”
李青妙心虚呢喃:“对不起。”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然,短暂的沉默终被突如其来的夜色打破。
“哎呀,天黑了,我得回家了。”李青妙看着骤然降临的黑夜,着急地朝着院墙走去。
“你可有什么心愿?”柳昭伸手,隔着衣物拉住了李青妙。
李青妙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也该回礼。”柳昭拉着李青妙朝着偏门的方向走去。
柳昭家偏门是离李家最近的一个门,从这儿离开,李青妙不需要绕一个大圈,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到家。
“你来这么久是不是都没好好逛过青阳?你陪我出去逛一天吧!”李青妙在门口拉住柳昭,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