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见惯了血肉,此刻却愣着不语,先是手抖着,后来是腿软,站也站不住,想去动作,又只觉眼前昏暗。
她缓缓往下滑着,最后跪坐在地,江云清在她怀中,剧烈咳了几声后,抬手要去抚她脸颊,却连这个力气都没了,纠结半晌,最后轻笑着开口。
“别哭呀,眉头都蹙着……”
她不知道,不知道何时垂下的泪,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止住泪流,只好眼睁睁瞧着点点水色落下,最后洇在他衣裳上,却怎也晕不开那片浓黑的血色。
“为什么……告诉我……怎么会?”
话在她脑中叫嚣着闪过数遍,到了唇边,却变作了打着颤的、语无伦次的低语。
江云清只安慰她别哭,一遍遍说着,说到最后,自己话语里反倒带了点哽咽。
“不告诉我,为什么……”
她想抬眸,眼皮酸涩得动不了,只得作罢,抬起头来,又有泪花砸下。
“告诉您了,会怎么样?”
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带着笑意,望来的眸中点点亮色不减,似乎早不在乎什么结果了,只想着等她说出去那一句。
“回镇州,找她,方昭……”
他摇了摇头,声轻到近乎散在夜色里。
“您不愿去麻烦她,我不能让您为了我去做以恩相挟的事。”他断断续续讲着,强撑着精神,声却越来越低,“而且,镇州太危险了,不能……不能回去。”
岑玉抓着他的手,抓到了一手血。
“我渡不过滹沱河的,就算把我拖过去,前头的城镇不一定便有医师,救不了我的,一路上……”
他以手掩面,又咳了几下,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手上血迹,缓缓将手移开了,没蹭在岑玉衣袍上半分。
“一路上,还有追兵,我……”
“你住口。”
岑玉固执地扯过他的手,掌心的血都在凉。
“我这张嘴,大抵是停不下的,这个时候了,让我多同您说两句吧。”
他还在笑,岑玉心底还在剧烈颤着,垂下头,将唇咬得生疼,渐渐也尝出些血腥味来。
“我不许你讲,可以过河的,可以的,总会有时机的。”
他的身子冷得吓人,岑玉身上也没什么衣裳可解了,只好徒劳地抱紧他,殊不知自己身上也没多少温度。
江云清极慢地偏头靠在她肩上,一如从前夜中车马上,或是雨下孤舟里,又或许,只是几个时辰前的相依。
他的声带着颤,面上还带着水色,混在一处,也不知是血是泪。
“好可惜啊,明明方听您讲过那些话,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甚至连京城也回不去了。”
嗓子哑着,好似卡着口血腥气,呼不出咽不下,岑玉开了口,想让他别胡讲,却连一点声也发不出。
“如果能回去,我还陪您,玩也好闹也罢,争权夺势都好,小人什么都愿做。”
岑玉咬着牙,半晌才找回声音,开口却也是沙哑,说什么都差些意思,讲什么都只显无力,最后,只剩下一句句重复的话,叫他不要再讲了。
“您来时,我还说要陪您回去踩京城的雪,再去摘几株梅。”
又有风过,卷着雪片,糊了满眼。
太过突然,她脑中还混沌着,却能清晰觉出怀中人渐凉的身躯,仿佛握片雪于掌心,越想去暖,化得越快。
他的睫上落了些盈白的雪不化,轻声开口。
“好不甘心,总觉得还有好些事没做,却也觉得,自己生来受的苦不算多,能为父母正名,能有幸遇您,能得您半分真心,便也算足够了。”
雪风里,他的声都不甚清朗了,话却意外地顺,不知方才马上沉默着想了多久,心里一遍遍讲过多久,这会儿才一股脑全吐出来。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眼下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任风噎了半晌,这才极慢地开口。
“算命的讲过,我命不算好,现在才知,果真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克夫克母克夫克友……”
不知道何处来的力气,江云清忽然抬手,掩在她苍白干枯的唇上,止了她的话,含着些笑意望来,惯常的轻挑,又含着些莫名的苦涩意味。
“那我呢,算夫算友?”
什么时候了……
“再胡闹……我砍你。”
“好……哈哈。”
他还笑着,没笑几声便被呛到了,咳出几口血沫来。
“您不信命,我知道,什么天煞孤星,胡扯一通,信什么也不要信这样的话……”
他的气息很弱,不知这一路怎么撑过来的,硬是半点端倪都未曾叫人瞧出来。
她若回头看,定然会瞧见蜿蜒遍地的血迹,若早些发现,她二话不说就会回头,镇州城中哪怕是天罗地网,她也要去闯。
现在,往回去镇州,路途过远,他的血半道上就会流尽。
滹沱河湍急,冬日里又带着碎冰,渡河本便困难,更不提带着他。
他不说话,手抬起又放,放了又抬起,最后,抬起眸,看向她的眼中挂着泪,声也轻得近乎听不清,却带着些难言的坚决。
“往南下,去京城的路上,无数刀兵利刃都会对准你,许多人,他们会为你而战,为你而死,走下去,岑玉……”
他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过自己,岑玉全然听不进去了,怀抱他的手臂缩紧到不能再缩,喉中烙铁一般,痛到发不出声来,只能不住地摇头。
“他们会告诉你,走下去,回京城,还世公正,我愿您此般,知您会此般,但……”
用尽最后的力气,江云清撑着身子,在她面颊上落下个轻吻,鸿毛一般拂过,只留下浓郁的血腥气,大抵这辈子都化不开了。
“但,我想同你讲,活下去,若何时累了,带一株红梅来见我吧,我在那边讲笑话哄您开心。”
冰凉的掌心带不去温度,那双手终是缓缓滑下,带下一道狰狞血痕,岑玉慌忙去探他鼻息,只觉微弱。
雪厚如被,盖了满身霜白。
泪痕全冻作了冰霜,面上划过,激得人生疼。
近乎执念,岑玉一步步拖着他,一点点往南方踏。
雪在脚下生响,滹沱河的声响更大了。
她取出匕首,费劲全部力气去凿冰,看着那些坚硬渐渐破碎。
拉着他浸透在水中时,冰水刺进骨髓里,仿佛贴着骨头削过一遭,剜下遍身血肉。
上岸后,还是雪色。
雪色,雪色,望不到尽处的雪色。
她愣愣地摊开手,掌心只有一片破碎的、染血的布料,是她临行前解给他的披风上的一块。
她没抓住。
河水湍急,她一刻没松手,江云清明明昏过去了,又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硬生生扯着她,要她松手。
她最后也没抓住,慌忙间,只有一片布料飘进掌心,带着透心的凉意。
河水奔腾着,百十载里,都没见停过。
她小时候就远望过,问父亲,南边有什么。
父亲没来得及拭去手上的血腥,一把摸在她脑袋上,说南边有条大河,要往京城去,必须渡过它。
父亲后来死了,她入京路上,饥寒交迫,渡过这条河后,昏在河边不省人事。
有同行的姑娘看见她了,剜去自己的血肉喂她,她捡了一条命,又眼睁睁瞧着姑娘死在她面前。
后来,才听说那姑娘染了病,要死了,已经救了数个如她这般的人。
她拿手去刨坑,一点点地去刨,泥土的气息至今都洗不掉,而后亲手埋了姑娘。
再次回来时,她满心都是要止战救人。
人救回来了,或许吧。
河水仍向前淌着,平静无波澜,什么都吞下,全部的爱恨,那些她终于宣之于口的东西,全都被河水吞没,不见了踪迹。
她跪趴在河边,被呛得直咳嗽,迷蒙的视线中,隐约瞧见雪点点在化,垂眸去看,才发觉是泪在落,如断了线的玉珠。
她在河边,抓着那点仅存的东西,一遍遍念着骗子,想着父亲会来,要她莫要胡言乱语:想着姑娘会来,要她打起精神往南走;想着江云清会来,笑着说小人冤枉……
什么都没有,一声声全落在河水里,结成冰霜,再也挖不出。
河水奔流,声大,盖过了全部的哭声。
她不知自己在河边留了多久,哭到嗓子哑,再也发不出什么声来,直到东侧天际,一团烈红缓缓升起来,给天地盖上层光亮。
雪变作昏黄色了,映着烛火一般。
她缓缓从雪地里挣扎着起身,腿脚冻到发颤,也要固执地站起来,拍拍浑身的碎雪,再往南走。
像她无数次做过的那般,义无反顾往京城去。
天煞孤星,她觉得自己确实算是了,对她好的,她倾心相付的,目前还没有哪个有好下场。
日头升高了些,雪没停,一番景色叫人心醉,她却没什么心思去欣赏了。
她心里暗自念叨着,自己不会去死的。
江云清讲得不错,她从不信什么所谓宿命。
一个人的命,几个人的命,哪里能这么轻易去被谁克死。
有人要害他们。
不是她,但她要去,这个所谓的天煞孤星要去,拼尽全力,要那个害人者好看。
她一步步走着,身上已然没了什么力气,近乎是一种机械般的习惯,拖着疲软的步子,挪着往南走,直到看见雪雾后的小村镇。
雾里,一道身影渐现,她怎么瞧怎么熟悉,加快了步子,想拨开所有阻目的东西去看,眼前却更黑了。
大家安心是h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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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暮色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