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容又光明正大地旷了一天工。
“我会进去旁听,等会儿如果需要你发言作证,按照之前喻志华阿姨教你的,说实话就行了。”
沈容理着林越的袖口说。
“好。”林越点点头,推开车门和她一起下车。
林越在法警的引导下走进证人候诊室。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越有些不安地坐在位置上。
不知过了多久,法警过来将她带到法庭上。
林越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边的林逢生。
她还是瘦削的一个人,头发也不复前阵子的光彩,甚至还能看见几缕白发参杂其中。可她的眼神却坚毅无比,看见林越进来时还对她温和一笑。
林越有些惊讶于她的变化,对上她的笑脸时也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贱人!”
右侧的林学渊突然暴起,手上还铐着手铐就要往这边冲。法警迅速将他制服,却无法堵住他的口。
恶毒的咒骂声倾泻而出,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林学渊喘着粗气鼓起眼睛看着两人,林越有些担忧地望向林逢生,却见她毫无波澜地扫了林学渊一眼。
法官示意林越开始说话,林越顿了顿。她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于是便把自己还记得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法官点点头,又问了她几个问题。
林越一一回答。
“对了,”她突然想到,“麻将馆里有一根木棍,是他经常用来殴打原告和我的工具,上面应该还有我们三个的DNA信息。”
原告律师补充道:“根据鉴定,原告、被告两方与该证人具有血缘关系,同时原告为我们提供了关键性的照片与视频资料,可以证明被告方对原告方实施了性侵、暴力、非法囚禁等行为......”
剩下的话,林越就听不太清了。
她在法官的授意下跟在法警身后退庭。
林越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耀眼的阳光晒在地上反射出的光线亮得刺眼。
她静静地躲在灌木的阴影下发呆。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许多证人发言作证,加上她挨打后拍下的一些视频和照片,已经足够林学渊在监狱里待到走不动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突然坐下一个人,林越扭头看去,视线在太阳底下失焦了一瞬。
“饿不饿?”沈容捏捏她的胳膊问道。
林越终于恢复了视物。
她撇撇嘴:“我两个小时前刚吃完饭,猪都没饿得这么快。”
“年轻人代谢快,饿得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沈容淡淡地说。
林越安静地看着沈容,突然一头撞在她的肩膀上。
“想睡觉。”她说,声音莫名有些委屈。
沈容摸摸她的脸,低声询问:“现在回去?”
林越摇头。
她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坐在原地不肯动弹。沈容便陪着她一起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手指。
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
“小林?你还在真是太好了。”
林逢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慢慢起身转向身后,抬眼看向林逢生。
刚刚在法庭上没看清楚,林越这才看见她穿着白衬衣黑长裤,手上拎着一个看着就价格不菲的包,整个人很是利落。
“要不要去吃饭?”林逢生小心翼翼地问,没等到林越的回答又慌张补充,“我看现在快五点了,你们可能也饿了,正巧赶上就一块吃个饭吧——”
“好。”林越说。
林逢生还在绞尽脑汁想理由,突然听到这么一个字,怔愣了一下。
林越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掏出手机假装开始搜索饭店:“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妈妈来就好,”林逢生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辣了,妈妈知道附近有一家饭店做得很好吃。”
沈容有些奇怪地看向两人一眼。
林越闻言把手机放下。
林逢生牵着她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于是转头对沈容说:“你也一起吧,正好都赶在一块了。”
“不用了,我还要去接女儿放学。”沈容上前拍拍林越的肩膀,对她说,“吃完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林越抿抿唇,点头和她说拜拜,然后跟着林逢生坐上出租车。
进了饭店,林逢生把菜单拿给林越让她点。
林越推辞不下,看着菜单上清一色的辣椒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凭直觉点了几道菜。
其中还有一道酸辣土豆丝和一道豉油蒸鱼。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逢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林越看。
林越被她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思考半天,问道:“他判了多久?”
“十一年。”林逢生回答她。
这个时间跨度大概已经足够林学渊死在监狱里了。
林越看着林逢生神采奕奕的面庞,突然说:“你好像不那么害怕他了。”
林逢生笑了笑:“这还要感谢沈容。”
“其实除夕前一天,我找她见了一面。她和我说过之后,我才想起来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笑容很淡,愧疚重新席卷而来,“逃出去后我总是陷在恐慌里无法清醒,也总是避免去回忆那段时间,所以忘记了我还能把他送进监狱里。”
“对不起,小林。白白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林逢生握紧了林越的手腕,“我会尽我的全部弥补你的。”
林越生疏地拍拍她的手背:“没关系,其实我长大之后他也没怎么对我动手了。”
林逢生眼底的心疼更甚。
“我听说,”林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喊出那个称谓,“外公去年过世了。”
林逢生顿了一下:“得肝癌走的,走之前还在念叨着那年撞死了人的事,对他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吧。”说着她喃喃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离世,我也不会有勇气再回到这个地方。”
林越想学着别人说些“你还有我”之类的话,但她迟迟说不出口,只好紧紧握着林逢生的手当作安慰。
服务员把菜端上桌,驱散了有些低沉的气氛。
“你快尝尝,”林逢生往林越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小声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和我一起蹲在泡菜缸旁边偷偷捞辣椒吃了。”
听到这事,林越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糗又可怜的往事在此刻提起只剩下好笑,那年趁人不在时躲在泡菜缸旁边捞辣椒吃也不过是因为平时的饭菜馊得快没味道了,哪里会是因为喜欢吃辣椒。
林逢生看见她的笑,内心深处塌陷下去一块。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林越的脑袋。
林越低头抿着唇任由她宽大的掌心覆在自己的头顶,炙热的温度一路烫到心间。
“林学渊打我的时候,你总是挡在我前面。”林逢生缓缓说着,“明明自己还那么小一个,连我都可以用一只手把你提起来。”
“他的拳头和棍子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我竟然也在你的保护下对你动手。”她抚摸着林越渐渐变得乌黑柔顺的头发,“你痛不痛?”
“对不起。”
林越其实不太记得了。
她摇摇头,对林逢生扬起一个笑:“没关系,如果痛的话我早就跑了。”
林逢生没说话,仍然安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也吃。”林越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林逢生收回手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她突然问:“你和沈阿姨相处得怎么样?”
林越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林逢生赶紧起身给她拍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林越才缓过来。
“她对你不好吗?不应该啊......”林逢生嘀嘀咕咕地说,“分明之前看来都很不错的。”
对上林逢生疑惑的目光,林越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
难道她要说好得很、好到两个人睡一张床上还可以亲嘴吗?
“妈妈,我们相处得很好。”她糊弄着说。
好在林逢生也没有过多探究,盯着她喝了口水才坐下。
“你打算报哪里的大学?”林逢生问她。
话题兜兜转转果然还是转来了这,林越只说:“还没想好。”
“需要帮助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知道了。”
桌子上方的空气又沉默下来。
经过刚刚的问题,林越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和沈容的事情告诉林逢生,虽然她和林逢生并没有那么熟,但她的人生第一次遇到一个那么喜欢的人,她的潜意识总是在催着她告诉谁。
也许林逢生是一个合适的人。
“小林,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林逢生看出她的顾虑,连忙说道,“你可以和我说的。”
“真的吗?”林越问她。
林逢生很肯定地点头:“真的。”
“其实——”林越开口后又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却很坚定,“我喜欢沈容。”
林逢生愣住了。
“哪个沈容?”她有些恍惚地说。
林越看着她没说话,像是在告诉她——就是你想的那个沈容。
“是她骗了你吗?”林逢生追问。
“不是。”林越小声嘀咕,“她还拒绝我呢。”
林逢生耳朵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使,那句低得听不清的嘀咕正正好就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还拒绝你?”林逢生觉得自己有点生气。
林越也没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嘀咕,于是赶紧解释:“那是之前的事了。”
看在林越很喜欢沈容的份上,林逢生也不想在刚和林越关系缓和的时候就干棒打鸳鸯的坏事,只好勉强咽下这口气,在心里默默回想那些日子两人的亲近,还越想越心痛。
她还不敢在林越面前叹气,免得给她留下自己不好的印象。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林逢生见林越没吃多少,于是问道:“是菜不合胃口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林越看着她,还是实话实说:“我早就不太能吃辣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妈妈。”林越打断她,“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一顿饭,我没想那么多。”
林逢生沉默半晌。
“下次吃饭的时候,你告诉妈妈你喜欢吃什么,好不好?”她握着林越的手腕说。
“妈妈,我喜欢酸辣土豆丝和豉油蒸鱼。”林越回答她,隐隐期盼着她想起什么。
林逢生果然愣住了。
她吸吸鼻子,不愿在林越面前失态,却还是在对上林越剔透的眼珠时流下两行眼泪。
“是、是因为那天吗?”她磕磕绊绊地用哽咽的声音说,“我应该做别的给你吃的——”
她用双手捂住湿润的脸颊,低头痛哭:“怎么那个时候和你的最后一顿饭是那样的呢?”
除夕前一天的晚上,一颗快要发芽的土豆,一条死了一天腥臭得令人作呕的鱼,两个人从泡菜缸里偷的辣椒,三种食材在林逢生的手下变成两道简陋的菜。
“妈妈,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林越凑过去贴着她的胳膊,“一直到现在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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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