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春暖花开的时节。
林越卡着交卷铃声在答题卡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监考老师收齐试卷离开,学生们也三三两两走出教室,一时间走廊里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小林,你觉得这次数学难吗?”王福康凑上来挽着她的胳膊问。
“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拿去问年级第一,她说的话比较有参考性,”林越的语气淡淡,“我只能告诉你我投骰子投出的是什么。”
王福康看着她被刚刚那场考试摧残得有些苍白的脸,撇撇嘴:“这不是关心一下你嘛。”
“那真是谢谢了。”林越有气无力地说。
王福康哼哼两声以示不满,又问:“去吃饭吗?”
林越摇摇头:“没胃口。”
“好吧,我抽屉里有面包,你要是饿了就把面包吃了。”王福康和她招招手往饭堂走去。
林越回到教室里趴着睡了一会儿,等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她翻开课本继续复习明天的考试科目。
晚自习结束,王福康和林越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外走,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林越算完最后一道题,把笔往桌洞里一扔,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头晕眼花地坐在位置上缓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外走。
天色晦暗,月亮掩在云层里,星星却格外耀眼。
林越抬头看着铺满星星的天空,长舒一口气。
二模的题目难度比较大,尽管前一个月她已经尽力摈弃自己以往那些睡觉翘课不听讲的坏习惯,真正开始认真学习,但缺失了那么久的基础还是难以在短时间里补回来。
她骑上电瓶车离开学校,慢悠悠地吹着晚风往家的方向驶去。
狭小黑暗的小巷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拦在道路中央,林越下意识捏紧刹车。
“好女儿。”
林学渊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突兀地响起。
林越抬头看向他。
四个月没见,林学渊看起来消瘦不少。他的眼珠鼓起,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拦在电瓶车前,用凶狠的目光看着林越。
林越捏紧把手,没有说话。
“又是你做的,对不对?十年前就是你让她跑了,她可是我三百块钱买的!你把她放跑了,现在还要来报复我?”林学渊咬牙切齿,“你和你那个妈就是要毁了我!”
林越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仍然冷眼看着他:“那是你活该。”
“我活该?”林学渊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子,表情几乎扭曲,“我们村里谁不买老婆?偏偏让我遇上你和你妈两个贱人,竟然还想把我送进监狱?”
锋利的刀子在路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的银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许久,林越突然将油门拧到底,电瓶车猛冲出去。
林学渊不知从哪来的反应,侧身躲过,举起刀子追上来。
电瓶车的速度慢下来,林越低头看了眼闪着红光的电量,在一个拐角处猛然跳下车。电瓶车歪倒在地上,林学渊被绊了一跤。
林越抓起地上的板砖拍过去,林学渊低头躲开,沉重的砖块砸在墙上碎成几瓣。
林学渊爬起来,怒吼着挥动刀子冲过来。
林越闪身躲过去,刀子顺着惯性插进她身后的墙上。她转身一脚踹在林学渊身后,将他踹倒在地。
小刀仍然插在墙面上,林越伸手去拔,刀刃死死地卡在砖缝里动弹不得。
这时林学渊早就爬起来,一头撞在她的肚子上。
林越的胸腹传来一阵窒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她一整天都坐在教室里没怎么动弹,此时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林学渊骑在她身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地上砸。
林越被这一下砸得头晕耳鸣,恍惚之中脸上又被甩了一巴掌。
她在林学渊再次动作的间隙提膝狠狠顶上他两腿之间的空隙。
“啊!”
林学渊惨叫一声,林越一把掀开他。
今天少有的没吃晚饭,现在却碰上这种事,林越的后背冒出冷汗,腿软得站不起身。
另一头林学渊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将插在墙上的刀拔下。
林越看着他渐渐逼近,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翻滚一圈躲开,顺势起身往外跑。
呜哩呜哩的警笛声响起,林学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他举刀猛地扑上去。
“小林!”
巷口传来一声惊慌的喊叫,林越的余光瞥见一丝银光,侧身贴在墙壁上,伸脚踹过去。
林学渊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喻志华带着人上来把他按在地上铐住,打量着仍然贴在墙上的林越,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林越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面缓缓蹲下,闻言慢慢摇头。
站在小巷口外头的王福康冲上来托住她的手臂,焦急地问:“你饿不饿啊?”
林越反应迟钝地眨眨眼睛,点点头。
王福康连忙翻口袋,翻了半天才想起来兜里最后一颗糖已经被自己吃掉了。
林越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这时一只手伸到眼前。
她微微一愣,顺着那只熟悉的手向上看,看见了沈容的脸。
沈容还湿润着的发丝搭在后背、肩膀,濡湿大片布料,睡衣紧紧贴在身上,她在银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愈加苍白。
前面被押在地上的林学渊看见沈容走上前,又开始破口大骂:“臭寡妇!你们两个贱人!”
林越听得皱眉,撑着墙面就要站起来上去揍人,就看见喻志华踹了他一脚。
沈容侧身挡住她朝林学渊投去的视线,林越抬眼看见她警告似的眼神,慢吞吞地蹲回去,抱着膝盖小声说:“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
沈容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林越,听到她委屈巴巴的语气,明知她是在装可怜,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剥开手心里糖果五彩缤纷的糖纸,把糖抵在她紧抿的唇上。
林越抬起眼皮看着她,张嘴把那颗糖连同沈容的指尖一起含进口中。
她对沈容眨眨眼睛。
沈容垂眼看她亮晶晶的眼珠,把手抽出来。
她蹲在林越面前,看她呆愣愣含着糖果的神情,用沾着点水光的指尖轻轻摸她红肿的、沾了灰尘的脸颊,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林越感到侧脸传来一阵刺痒。她忍着痛,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看向沈容,刚要开口说话,沈容却先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回家。”
沈容先把王福康送回家,然后调头往家的方向驶去。
车里的空气有些过于安静,林越忍不住开口:“你和她怎么会在那里?”
沈容打着方向盘瞥了她一眼:“巧合。”
林越敏锐地感到她的心情有些不爽,尽管那种感情并不是对着自己的。
“是我让你担心了吗?”她看着沈容,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沈容的心因为她的话塌陷下去一块,她在红绿灯前停下车,转头看向林越:“你没有做错事情,不要说对不起。”
林越愣愣地“哦”了一声。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
林越看着她的脸,不由自主地凑上去。
沈容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又一次轻轻落在她的脸侧。
挨了一巴掌的地方传来痒意,林越颊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沈容收回手,林越却追上去,几乎整个人都探到驾驶位上了,用仍然红肿滚烫的侧脸蹭她的手心。
“我很担心你。”沈容注视着她眷恋的神情,开口说。
林越感受到她抚在自己脸侧的手正微微颤动。
“我很安全,”林越小声说,“今天的事情是意外,我下次会小心的。”
沈容摸着她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林越抬眼看她,只看见她垂下的眼皮和被睫毛遮掩了大半的眼珠。
她疑心沈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唇上,自己却先被没有动作的沈容蛊惑着靠近她。
沈容依然没有动作。
她抿抿唇,屏住呼吸就要贴上沈容苍白的唇。
那只冰凉的手调转方向,捂住了她的嘴。
林越瞪大眼睛看着她,对上沈容含笑的眼,于是不情不愿地往后退。
沈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动。
林越几乎被她笼在怀里,亲又亲不到,走又走不了,晚上没吃饭,刚刚还挨了顿打,现在肚子又饿头又痛。她头一次对着沈容生出点谴责和委屈的情绪,在沈容的注视中垂下眼皮错开她的视线。
“怎么了?”沈容柔声问,“生气啦?”
林越瞄她一眼,垂着眼说“没有”,但是声音被沈容捂在掌心,连最简单的两个字都含糊不清。
沈容笑出声,移开捂着她嘴唇的手,在她的嘴角轻轻啄吻了一下:“别生气啦。”
林越的呼吸一滞,薄红渐渐染上她的脸颊。她抿着唇抬眼看向沈容,眼珠跟覆了水光似的亮。
沈容读懂她的想法,却装傻充愣,静静地和她对视着,直到她再次眼神迷离地凑上来,便故技重施捂住她的嘴。
林越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委屈,又见沈容吻在那只捂着她嘴唇的手背上。
她几乎要缠在一块的眉头松开,余光瞥见路口的信号灯变绿,她正要退开,沈容却松开了那只冰凉的手,而后仍带着凉意的唇代替掌心贴上来。
不同于冰凉双唇的炽热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林越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沈容观察着她僵硬震惊的神色,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略微让开一丝距离,声音柔得像雾:“小林。”
林越眼睫颤动。
沈容凑过去轻轻吻她的唇,嗓音很低:“宝宝。”
“张嘴。”
林越的大脑早就宕机了,此刻只能凭着本能动作。
沈容的舌尖舔舐着她微张的双唇,她皱起眉,不满意林越的动作似的,刚刚松开的那只手托着她的脸,掌心卡着她的下颌,指尖在她滚烫的脸侧轻敲两下。
林越终于反应过来,慌张地就要下意识抿起嘴唇,却反倒将沈容湿润的舌尖含进口腔里。她在沈容掐在她脸上逐渐加重的力道中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她更深地逼近。
她的眼睫颤动,强撑着害羞的情绪看着沈容的脸。在让人脸红心跳的距离下,她看见她垂下的眼睑,长长的睫毛,被遮挡了大半的瞳光,还有专注的神情。
“怎么呆呆的?”
沈容不知何时让开一些距离,指尖轻轻拨弄她带着潮意的睫毛。
林越被她弄得直眨眼睛,却依然不舍得后退半分。
“可以再亲一次吗?”她用迷恋的眼神看着沈容,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早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昏了头。
沈容看着她,笑而不语。
林越垂眼凝视着沈容泛着水光的红润嘴唇,又一次小心地凑上去。
这次沈容没有躲开她。
林越含着她的唇瓣,学着她的动作伸出舌尖,慢慢探进她温热的口腔里。
空气变得潮闷,如同蜜一般黏稠。
信号灯颜色换了好几轮,小车依然停在原地。
过了不知多久,在绿色信号灯的尾声里,小车终于缓缓启动,踩着最后一秒驶出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