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流程走下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沈容联系好火葬场,让那边直接把何贵生拖走烧掉,连悼念的流程都不必走。
她正准备离开,喻志华突然叫住了她。
“这个音频我想你应该听一听。”喻志华将一部屏幕细碎的手机递给她。
沈容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开音频。
“贱女,我是爸爸。”那是何贵生的声音,“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来,我带你去过生日。”
沈容想起来,这是何贵生带走沈见川的那一天。
“我不认识你,我才不叫贱女,”沈见川的声音清亮,“你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别报警!”何贵生鬼鬼祟祟地说,“你妈妈有一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沈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隐隐猜到何贵生想要说什么。
沈见川并没有被秘密诱惑到,似乎是已经按下了110的号码,就待拨出去。
何贵生的语气变得慌张:“她根本不是你的亲妈妈!她就是个骗子!你别被她骗了,我才是你亲爸爸啊!”
“你才骗人!”
录音里传来肢体碰撞的声音,沈见川的挣扎被何贵生按下,而后录音突然中断。
剩下的内容不必多说,何贵生把沈见川带到那个破旧游乐场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把一切都同她讲过了。
沈容吐出一口浊气,把手机还给喻志华。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到家,推开门对上沙发上林越困顿的视线。
林越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沈见川横放在沙发上,走过去小声问道:“吃饭了吗?”
沈容摇摇头,视线从她的脸渐渐移到电视柜上摆放的巨大拼图上。
林越把放在电饭锅里保温的饭菜端出来,沈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走过去坐下,端起碗慢吞吞地吃着。
“发生什么事了?”
林越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问。
“何贵生死了。”
沈容侧头看向窝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沈见川,手里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上次他带走沈见川的时候,跟她说了一些话......”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跟林越解释,自己是一个偷了一位母亲的身份带走沈见川的人。
即使那个被她偷走身份的人是自己亡故的妹妹。
林越起身走到她身边,想了想,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是那张身份证吗?”她问沈容,声音同样轻而柔。
沈容摸摸她的脸,没有说话。
“可以跟我讲一讲吗?”林越捧着她的手掌搓了两下。
沈容盯着那幅全家福一样的拼图,思索许久。
林越在她冰冷的手心里蹭了两下,仰头看着她弧度柔软的脸,突然觉得她好脆弱,和雨天里被人从墙上拨弄下去的蜗牛一样。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林越很小声地说。
沈容捏捏她脸颊上的肉,开口道:“十八岁的时候,我抛下我的妹妹、我的妈妈,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高考成绩出来时,一切看起来都还风平浪静,可是等到要填志愿的时候,陈吉兰却发了疯。她把家里唯一能登网的手机砸烂,拿铁链将自己和妹妹锁在屋子里,在屋子外头哭着喊着求她们别离开。
她时而清醒时而发疯,歇斯底里地乞求自己、乞求妹妹。
“小招、小盼,妈妈只有你们了,别离开妈妈。”
陈吉兰折断的骨头还没长好,妹妹就被沈新根的母父嫁了出去,只为了给他们的小儿子攒彩礼。
沈容要带着妹妹逃跑,可她那个善良到愚蠢的妹妹啊,目睹母亲再一次被沈新根的母父弟弟虐待,听见母亲求她乖乖嫁人的话之后,竟然心甘情愿选择留下任由他们摆布。
于是沈容独自一人离开,连身份证都没带。
半年后,她听说妹妹怀孕了。
那时她不知道这算是悲哀还是万幸,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生下一个男孩。
再后来,听说那个胎儿还在妹妹的肚子里就被何贵生打成了一滩血。
破碎的组织从妹妹的身体里掉出来,那确实是一个男孩。
接下来的几年里,妹妹又陆陆续续怀孕许多次,无一例外都在何贵生的暴力中流产。
终于在她二十三岁时,沈见川出生了。
何贵生给她起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名字,又继续期盼着下一个孩子的到来。
何贵生的父母找了许多偏方灌进妹妹的肚子里,半年后,她的肚子果然又大了起来。给偏方的江湖大夫说这一胎是个男孩,于是连何贵生的暴力都收敛了许多。
一年后,孩子没有出生,江湖大夫忽悠着说是神仙转世。于是那一家人更加欢天喜地。
妹妹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仿佛被肚子里的仙人吸干了所有精气。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无法承受那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东西,躺在床上给自己拨来电话:“姐姐,我好像快要死了。”
她赶回家,只看见磨刀霍霍的何贵生一家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妹妹围住。她要进去,却被他们举着刀逼出去。
何贵生一刀砍在自己的左肩,血淋了她小半边身子。
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妹妹,连痛都感觉不到,一直留到了晚上,才找到机会偷偷溜进去。
快要咽气的妹妹把唯一的孩子和她那张身份证放在自己手里,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自己:“姐姐,求求你,把她带走吧。”
她抱着孩子,拿着那张烫手的身份证。
妹妹的眼神渐渐涣散,她变得气若游丝,干燥的嘴唇蠕动着,一丝声音都没发出,直到胸膛的起伏停止。
怀里的婴儿攥着拳头就要开始啼哭,沈容合上妹妹的眼,捂着孩子的嘴巴,揣着那张仍然写着“沈盼娣”的身份证匆匆逃走。
黑夜里,她回头。
妹妹的床前,何贵生高高举起的刀在月色里闪着银光。
几天后,她偷偷回去,想把妹妹的遗体带走下葬,可她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半点属于妹妹的东西,只在屋子后面的火堆里找到半片没烧干净的衣服。
她捡起那片布,匆忙间给妹妹立了衣冠冢。
再后来,她到派出所为妹妹注销户口。
口袋里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卡紧紧贴在一起。
沈容把它们拿出来,在工作人员不耐烦的目光中,将那张写着“沈容”二字的身份证推出去。
身份证被剪断,她抱着孩子到隔壁为她改了名字。
“沈见川是吧?”户籍处的人问。
她点点头。
那人在键盘上敲了两下,随口问道:“你的不改吗?”
沈容说自己改过了。
工作人员隔着窗口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沈容才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记错了。”
她接过更改好的证件带着沈见川离开。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沈容从回忆里抽身,垂下眼,水光洇入眼底,了无踪迹。
“你把身份注销掉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应该怎么办吗?”林越问她。
“生活没有什么不一样,”沈容说,“我和她的长相相同,经历相似,那时连指纹录入都没有普及,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在意。”
“我在意。”林越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沈容泛红的眼皮上。
沈容下意识闭上眼,笑得轻松:“没关系,我的生活没有因为这件事改变什么。”
“骗人。”
指尖离开眼皮,落到她左肩后方。
“这个纹身是为了挡住伤疤吗?”
沈容在她小心翼翼的触碰下睁开眼睛:“好看么?”
“好看。”林越毫不犹豫回答,指腹在那凸起的肉条上轻轻滑动。
痒意顺着肩胛向四处蔓延,沈容拉开她的手,看见她怜惜的神色,故作轻松:“这图案我可挑了很久呢。”
“好看,我很喜欢。”林越只是这么说。
“其实我很害怕,”沈容握着林越的手,“我怕她知道真相,我怕她恨我,怕她怪我抛下她的妈妈独自离开。”
沙发上躺着的人极安静地翻了个身。
“可是她没有恨你,她还是很喜欢你,”林越轻声说,“她一直都把你当妈妈。”
沈容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我也失去过妈妈,我知道的。”林越歪着头把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慢慢地说,“她也许不记得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一定记得你拥抱她的温度。”
“如果她愿意一直叫你妈妈,那一定是因为——”林越在沈容的注视下很轻很轻地说道,“她很爱你。”
“小孩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恨。”
沈容愣住了。
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看向林越的眼睛,抚着她的脸问:“那你呢?林逢生离开你之后,你是恨她还是爱她?”
这回轮到林越顿住了。
她想要林逢生回到自己身边回到那个又脏又臭充斥着暴力的地方陪自己的时候,那是爱还是恨?她希望林逢生跑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那是爱还是恨?
她思索许久,还是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可能我既不恨她也不爱她。她逃跑的时候,我只是有点害怕。她离开之后,我也只是有点想她。”
沈容抬起指尖点上她的眉心,指腹贴着她的鼻梁下滑,在她的鼻尖敲了两下。
林越的神情有些茫然,但还是专注地看着沈容。
沈容轻笑一声,捧起她的脸颊,倾身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
“在你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你就在爱她了。”沈容轻轻摩挲她的脸,声音像小钩子一样。
林越抿抿唇,趴在她的膝头,好半晌才闷闷地说:“沈见川也是一样的。”
“她也早就在还不清楚爱是什么的时候就在爱你了。”林越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她,“如果你自顾自觉得她会恨你,我想她一定会伤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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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