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抓起手边一个抱枕作势要砸,许橙已经灵活地钻进了厨房帘子后面,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坏掉的灯管还在头顶固执地一亮一灭,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窗外风声呜咽,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林晓坐在床沿,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攥抱枕的微热,以及……那颗瑞士糖留下的、几乎被遗忘的、一点黏腻的甜。
她低头看着滚落在地板上的几个饺子,白胖胖的,沾了点灰。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地板,那凉意似乎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厨房里传来油锅下饺子的滋啦声,爆开的油点声热热闹闹,很快又被抽油烟机的轰鸣吞没。许橙和陈安冉压低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飘进来,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笑音。
“喂!你水儿放太多了!担心变片儿汤!”许橙咋呼。
“闭嘴干活。醋呢?”陈安冉语气毫无波澜。
林晓指尖无意识地在暗下去的冰凉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
充电线……安冉买的充电线呢?
目光扫过桌面,那捆颜色各异的线缆被许橙随手扔在拆开的速冻饺子包装袋旁。林晓起身走过去,指尖在一堆塑料线缆里翻找。冰凉,缠绕,像理不清的思绪。
“找到了?”许橙的声音突然从厨房帘子后探出来,带着点好奇。
林晓手一抖,差点把线扯乱:“……嗯。”
插头插入尾部的瞬间,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低电量的红色电池图标,像一颗骤然复苏、微弱却固执搏动的心脏。
她站在桌前,盯着那点红光在昏暗中闪烁。
屏幕亮起。
沈清禾:到家了?
简单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勉强平静的心湖,瞬间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林晓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仿佛那光滑的玻璃也带上了泰晤士河畔的凉意。
怎么回?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嗯,刚到。” —— 太冷淡。
“到啦,路上好累。” —— 像在抱怨。
“到了!谢谢关心!” —— 后面那个感叹号显得刻意又傻气。
厨房里许橙和陈安冉的拌嘴声、锅铲的碰撞声、抽油烟机的轰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似乎缩小到只剩下她和掌心里这块发亮的小小屏幕,以及屏幕上那三个字带来的无声震荡。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快速而轻颤地敲下:
林晓:嗯,刚充上电(手机没电了)。
发送。
几乎是同时,又觉得这样干巴巴的解释似乎不够,指尖犹豫着再次落下:
林晓:你呢?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盯着屏幕,像是等待某种宣判,连头顶那盏坏灯管恼人的闪烁都忽略了。
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屏幕顶端终于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沈清禾:下午去买菜了,也刚回家不久。
林晓的心跳还没平复,新的信息又跳了出来:
沈清禾:照片拍得不错,尤其那张大本钟。
林晓的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像被厨房的热气熏到。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她看到了?她喜欢那张?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是该说“谢谢”?还是该提那张“电影海报”?或者……那张在漫展二楼?
没等她纠结出结果,沈清禾的消息又来了:
沈清禾:那张在漫展二楼的,能发我原图吗?
轰——
林晓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闪光灯亮起时对方手指在她腰侧收紧的力道,还有那带着薄荷糖气息拂过耳后的微凉呼吸。她要那张照片做什么?
厨房的喧嚣猛地撞破隔膜,清晰无比地灌入耳中:
“停停停,等等我啊!”林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盖过了厨房的声响,“我要吃汤水饺!”
仿佛喊出这句话,就能暂时逃离屏幕那端投来的、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
林晓:好,等下发你。
她飞快地打下这几个字,按下发送,像是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又像是仓促地关上了一扇门。心脏还在胸腔里不安分地鼓噪着,比刚才更甚。
厨房里的动静顿了一秒。
许橙的脑袋立刻从帘子后钻出来,手上还沾着好多水珠,眼睛亮晶晶:“哟,充电效果立竿见影啊?刚充上电就有力气喊饭了?”
陈安冉的声音紧随其后,冷静地穿透油烟机的噪音:“汤水饺?要求还挺高。自己进来端碗,大小姐。” 帘子晃动,隐约可见她正用锅铲将浮起的饺子轻轻推开,动作利落。
.
十月的英国清晨冷得刺骨,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林晓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推开房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啊,该死的早九课。
厨房里已是人间烟火。煎培根的滋啦声、咖啡机低沉的轰鸣、还有水壶尖锐的哨音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焦香和咖啡因的苦涩。
厨房中央是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松木餐桌,边缘被磨得圆润,桌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防水桌布,此刻上面正上演着混乱的早餐战场:几片烤得深浅不一的面包散落着,果酱罐敞着口,陈安冉厚重的精装教材和摊开的笔记本几乎占据了一半桌面,旁边还扔着许橙昨晚没看完的娱乐杂志。桌腿边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扔的超市塑料袋。
许橙正叼着半片烤糊的面包片,手忙脚乱地对付着平底锅里吱哇乱叫的培根,头也不抬地含糊道:“哟,国宝驾到?昨晚是去伦敦塔桥上守夜了,还是跟哪位冷杉精煲电话粥了?”
“……做模型。”林晓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她挤到狭小的流理台边,伸手去够咖啡壶,指尖冰凉。
“哪个模型需要熬出这种灵魂出窍的效果?”陈安冉的声音从餐桌方向传来,她面前摊着厚厚的精装教材,指尖夹着一支铅笔,正就着晨光做最后的笔记预习。她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林晓眼下那片青黑,“别告诉我又是那个该死的多因子模型。”
“嗯。”林晓含糊应着,滚烫的咖啡液注入马克杯,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迫切需要这口续命水。
趁着咖啡在凉,林晓从流理台角落一堆杂物里扒拉出自己的化妆包——一个精致的黑色小包。她拧开遮瑕膏,对着冰箱侧面一块勉强能映出人影的、布满指纹的不锈钢区域,试图掩盖那两片触目惊心的青黑。冰凉的膏体点在眼下,她有些粗暴地用指腹拍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烦躁。效果甚微,反而让疲惫感更显眼了。
许橙终于把煎得卷边的培根铲出来,顺手往林晓盘子里丢了两片:“少来。你不是在去伦敦钱就把作业全做好了吗?”她把面包机里跳出的另一片面包精准地扔进林晓的盘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不是某人……嗯?”
“没有。”林晓立刻否认,端起咖啡猛灌了一口,烫得她舌尖发麻,也瞬间驱散了几分睡意,“就是……没睡好。”她避开许橙探究的眼神,低头戳着盘子里的培根。
“哦——”许橙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转而抱怨,“这破暖气,早上跟没开一样!安冉,你离控制器近,踹它一脚试试?”
陈安冉头都没抬,长腿一伸,精准地踢在墙角那排老式暖气片的金属外壳上。
“咣!”
暖气片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紧接着,熟悉的“咔嗒、咔嗒”声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仿佛一个迟暮的老人终于被唤醒,开始慢吞吞地工作。
“谢了。”许橙满意了,端起自己的咖啡,“一会儿作业借我抄抄?昨晚看剧看忘了。”
“老规矩。”陈安冉合上书,“一杯热巧,加双份棉花糖。”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林晓,你最好在教授点名之前把咖啡灌下去。他上周才警告过别人,再在他课上‘点头’就让他去讲台上讲。”
林晓一个激灵,瞬间觉得手里的咖啡更苦了。她想起那位以严厉和记忆力超群著称的老教授,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又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滑下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她抬手,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意义不明的圈。
“走了走了,再不走真要迟到了!”许橙抓起书包,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
林晓深吸一口混合着咖啡、培根和冰冷空气的味道,抓起椅背上那条厚厚的蓝灰色围巾——正是照片里伦敦那条——胡乱绕在脖子上,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也藏起了眼底的疲惫和某些更深的东西。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围巾里,跟在那两人身后,推开了通往凛冽晨风和早课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