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祯没有为难我，他让人放我走了。
后来我还是先去见了秦霜。不知为何，秦霜竟变得有些怕我。
唉，其实想想能也理解，毕竟那时我也有点怕我自己。
严祯也有点怕我了，虽然他口中说着没事没事，眼神中却流露着惊恐。几个士兵拿着武器围着我们，啊不，是围着我。戒备、警惕，还是讥讽、嘲笑？周遭沉默出了一种万分诡异的氛围。我头脑混乱无暇顾及，当然也不知该如何顾及。总之，最后是严祯起身时带着将我扶起，他反而安慰我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在秦霜宿着的营帐外见到了随行的牛大夫，他正出来，见到了我，说正好，你是她师姐吧，随我来一下。我说我进去和霜儿打个招呼就来。牛大夫将我上下打量着，看得我心虚。经过他旁侧时，他忽然问我，你说话顶事儿吧？我不明所以，含糊道，看什么事儿吧。
秦霜躲被子里，我叫她，她露个眼睛出来，小小声说师姐我没事儿。整个人怯得很。
我说是呀，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说着想帮她拂开那根刺进她眼角的发，却被她躲开了。
出去后牛大夫领我行至无人处，我向他询问他霜儿的情况，他叹了口气，说没什么事儿，健康得很。听他这么说，我反而有些害怕了。
他问我，你们仙门……
我憋着气儿没敢呼吸，却半天等不到下文。
牛大夫一乐，说你放轻松，呼气，对，吸气呼气，别那么紧张。
他说这事吧，上头的人和你师妹，都不让我和你师尊说。但是呢，现在是遇到了这么个情况，不问问的话，事情也进行不下去，正发愁呢，瞅见了你，诶，幸好有你这么个人在。话说你前几天干嘛去了？
我一噎，一下就想多了，半晌说不出来话。
牛大夫说罢了罢了，老夫且问，你们宗门，有没有过怀孕的女人？
我预感不祥。我说没有，仙门清修当不染是非红尘，专注的是修炼，最终目的是飞升，谁会自毁修为跑去生娃啊？
他继续问，是不愿生，还是不能生？
我觉得我……有点好像快疯了。
他道，老夫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像仙长刚说的，是不愿的情况，那有没有意外的情况？你们总不会从不与人双修的吧？
我努力镇静心神，恨不得将清静经在脑海里过上百遍。
我答道，有些修士确实会采用双修之法来提升修为，双修不会有孕。有了，那是道行破了道心不稳，对修士来说，算是灾难。以过往经验来讲，有人甚至可能会因此断掉仙途。所以一般宗门的基础修炼功法里都会暗含一道保险，修为不破，不会有孕。
他道，这就对了！那万一有了呢？
我答，万一有了……有一半概率会自然流掉。
他道，半数？可靠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稳一点？
我问他，稳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们在盘算什么？！
他变了脸色，道，那便是老夫的工作了，还请仙长不要插手多问。此番请教叨扰仙长多时，老夫感激不尽。仙长道心稳固，修为又深厚如此，想必不日定能有所成。
是秦霜吗？你说的人是我师妹秦霜？我以映月拦他问道。
他哆嗦着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抵在脖颈处的只是剑柄后，松气道，老夫行医多年，救治病人无数，总结的最宝贵的经验就是一定要尊重病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所以也希望仙长能尊重自己师妹的想法意见。有什么，就去问她吧，还请别为难老夫，我也做不了什么。
我问他，那人是谁？是钱吉吗？他怎么可以！！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啊！
他却说，老夫的女儿十六岁不到便出嫁了。仙长，这在凡人家，是喜事啊。
我收起剑，内里简直快崩溃了。我这时才懂得了师尊那些话的意思。这些人以为瞒得了她，但其实她老人家什么都知道的。
可您知道的话，又为何不管？还是说，逐出师门，就是您的管法？那可不可以不要用那么温情关切的语调说？好像您真是在为我们着想一样。
我一个人在那处待了良久，直到黄昏的光尽染山林。
后来我回了营地。天暗了，但人不多。都去哪儿了？几日的空白，令我有了一种被排除其外的感觉。
是该去找师尊，还是先去问清霜儿的想法？我拿不定主意。那时我更想去找师尊，但令我踌躇的点是，师尊从来都是那个作出决定，下达指令，并且绝不轻易更改的人，她不会同你商讨，或是告诉你她为何这么选这么做，一切都要你去推理或者猜。她不是那种会和你交流的人。对于师尊，我所能做出的，一向也只有顺从，或者违逆。
我走到了秦霜所在帐子的前。牛大夫也在，还有钱吉。见到他，我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要见秦霜，他们想拦，但是不敢拦，我看得出来。进去后，我抬手灭了灯火，设了一道含带隔音的结界。
秦霜怕我。
我说知道怕，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我听到了她的抽噎声。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说师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告诉师尊……
我一阵头大。
我走近她，轻拍了拍她身上的被子。这傻丫头，头也不露出来，不闷吗？
我说，你没错，不是你的错。没啥事，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用惊动师尊她老人家。
我看见被子动了动。我便笑说，是不是钱吉欺负你？师姐去剁了他。
她叫着别，别，从被子里伸出了两条胳膊就抱上了我的腿。她说她知道错了，钱吉没有错，要我不要去伤他。
呵呵。我问她，多久了？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听罢又要往被子里缩。
确实，这问得太私密了。但我真的想知道，这其中含有多少算计，是否为一场预谋。
我揪住她，沉下声来认真说道，不想告诉师姐也行，不想让师姐插手也行。但你身边只有师姐和钱吉吧？钱吉希望你把孩子生下来，你也希望吗？还修不修炼了？要大着肚子回宗门吗？
她一下就哭了，她说她不想生，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还说，她舍不得师尊舍不得宗门，也舍不得钱吉。
她竟然还想着，只要孩子没了，只要师尊不知道，就还可以一切如旧，继续这场劳什子任务！
她要我帮她拿掉孩子。她说师姐，我只有你了，你帮帮我。
我答应了她。确实应该拿掉，这没什么异议。只剩唯一的问题是，我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拿掉，且怎么拿掉才能不伤及她根本。秦霜的资质很好，若因此有了瑕疵，就太可惜。遂即，我想起了神药谷中有一位避世神医——之前去神药谷帮师尊给那边的谷主送东西，偶然识得，据说此人医术盖世，只是性情古怪不喜与人交流。
我把情况和秦霜说了。好在我知道那位神医的住处，只是我与他并无交情，请是请不来，人多口杂的，也不能请。秦霜连声说知道知道，全听师姐的。于是我问她，现在就是个机会，师姐带你连夜赶过去。走不走？
她点了头。
我和秦霜两个修士，要离开那里简直不要太容易。结界设在那里，他们只会以为我们师姐妹在彻夜长谈，没人会料到，那是个空帐子。
只是这样一来，其实等于变相顺从了师尊的决定，我与秦霜的求医之行，会变成夜逃，而天亮后，师尊会为我们认下罪责，承担一切。
而我，也会成为骗子，骗得秦霜失去她不舍得的师尊，宗门，还有钱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