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祯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我因为那段铃音对他怀有芥蒂——人嘛,心下防备太过面上就多少会显露些,加上刚和颂慈生了气呛了火,突然间的又对上他,我忍不住满腹的怨和戾,自然是极不客气的。
但他并未和我计较,只是敛了些刚打招呼时浅笑着的柔和神色,变得似乎有些哀愁。
他为我指了路,说秦姑娘在南坡的帐子里。我不想理他,却也只能照着他给的指路走。
严祯就默默跟在我身后,我快他快,我慢他慢,我停他也停。
我问他,严大人跟着我做什么?
我已做好了跟他干仗的准备。也料想了他也许会说什么这条路只能你走吗,不巧同路了之类,总之心中烧起的怒火离喷发而出就只差这小小的一毫厘。
但他却立时垂了眸作揖向我道歉,含带着一丝微的慌乱红透了面颊耳尖。
我不明白,怎么闹得像是我调戏了他似的。但心中火气却是减免了些。
我只好再问他,严大人,有什么事吗?直说就是!你这揖,民女受不起。
言毕我作揖还给他,却听他又唤我小玉。
自打记事起,我便不喜欢“小”字,也未曾听人如此叫过我。家里人从来都唤我心心,父亲母亲家中长辈在严肃时会唤我心玉或直接连名带姓的叫,师尊则唤我阿玉。
我实在不知这“小玉”从何而来。
我重新打量起他,又快速思索回忆了几番,说真的,真的对不上号。严祯这个名字,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于我过去的记忆中。
至此我又忆起了那段铃音——毕竟所谓故人旧友,儿时玩伴,通通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且糟糕的是,他腰间空空,我也探不到他身上曾有过的摄魂铃的气息了。若我现下发难,只会给他撇净自己的机会。
见他不再说话,我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便转身离去。那时我不打算和他硬碰硬,什么谜团,存在就存在吧,无论他怀着什么目的,我不接招,防着就是。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但不久后严祯又跟上,他叫住我,说,小玉,等一下,你看这个。
我回头,只见他两手间捧扣着什么,似是个活物。
他就这样捧扣着递送过来,有微弱灵气自他指间流出,我起了些紧张,不自觉退后半步。
他打开手,掌心间托着的,是一只濒死的灵焰蝶。
很可怜。周身焰光几近于无,纸上画的细线条般的长脚长须轻飘飘软趴趴,像是连人的一个寻常呼气也经受不住了。
他又递,我沉默着没有接。
起风了,严祯把手合上,又近了半步,垂眸沉默一瞬,开口同我讲了个故事。
他讲,十七年前的京师,一场由官方督办的赏花宴在即,风声引了一些四海八方的能人异士汇聚来京,那时他年岁尚小,曾在某位的后府花园中玩耍时亲眼见到过这种蝴蝶自一人衣下飞出数千百只,五光十色绚烂夺目,白日焰火般飞舞在空中,映日漫天,将那花园点缀的不似人间地——那般的美妙场景至今他也只见过那么一次,久远斑斓,如同幻梦。
本以为还能在花宴上见到的。盛大的宴会持续了多日,每日盼啊盼,盼到最后也没盼到,他不懂事的哭闹引来了父亲的疾言厉色,回去后罚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整晚,并被要求不准再在人前提及此事。
呵。不是不让你在外人面前提吗?我不想听他扯。什么花宴,我幼时也长在京师,怎么完全没有听说过?
我问他,严大人那时几岁?
他却说自己现年二十一。
十七年前。我默算了下,那年我九岁,正是皮的时候,家中尚未遭逢变故,应还在京。
他说你不记得了?这蝶,是你给我的。小玉……
他忽然靠近我,吓得我一退,又抬手去挡隔,才勉强算保留出了一臂距离。我松了口气,想着好险没推他一把,那传出去可就难看了……虽然先前闹的那场已经很难看。只能说,好歹没有一而再吧。
我正了正身形,朝他作揖算作赔礼。我说抱歉了严大人,请问我何时给过你这东西?
我忽然忧心怀疑起自己这空白的三天不是在昏迷。
严祯看着我,没作声。我想等会儿无论眼前这个人说什么,都不该信。总之,还是该回去问师尊。
他忽地垂眸道,你果然还是忘了。
我不言,他续道,十七年前,你把它给了我,我……却没保管好它,让父亲发现了。后来你们举家搬迁离了京,据说是蒲伯父辞了官。小玉,那时我不懂,后来才明白,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真的。
我心头一动。我问他,你是说我幼时家中变故与此有关?!
他点了点头。
原来那时朝廷对玄异之事的管控曾短暂的放松过,那场赏花宴便是例子——有心之人想从中试水,却反被上面钓了鱼。他说他幼时并不懂得内间关窍……我说我懂的,不能怪你。他似是松了口气。
但我并没信他。其一是,他所言虽大致与我幼年过往对得上,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我怀疑他口中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我爹还在朝中做官时,在家中是立过死规矩的,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言及神鬼玩弄玄学,这点我记忆深刻,缘于有过切肤之痛,毕竟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嘛。我天生体质特殊,打小就总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还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记得府里人总说什么,大小姐又说吓人话哩!大小姐真吓人,害得我好几晚上都睡不好!可以说,那些规矩,多半都是我爹立来约束我的,少半才是用于管控外人的嘴。那时的我,反骨叛逆,喜好与天性却都受条条框框的压抑,若是能得到这样的一只蝶子,不偷偷藏起来玩,怎会就便宜给了他?他哪位啊?一个我现在都不记得的人。
其二是,这是灵焰蝶。虽沾个灵字,却算不得灵兽精怪,要细究的话,当归为魔类。
我想他一定不知道,虽然这种蝶子能飞会动,却是死物。这种死物被制造出来后,能动弹个十天半月的已是了不得,还十七年?就是创造这个术法的大魔头微澜复活了也做不到啊~
我抬手接过,顺便注了些灵力进去。灵焰蝶周身光芒大盛一瞬,颤巍巍地抖擞起翅膀,缓慢舒展开来。严祯笑了,说你果然能做到……
而后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灵焰蝶还未飞起,便直接在我手上归入虚无了。
他一把捧住我的手,凑近盯着灵焰蝶消失的位置,喃道,这是灰飞烟灭了?
你们究竟逼我师尊做了什么?帮你们造龙?我忽然问道。严祯的手指僵了一下,立马放开了我,慢慢回正了身形。
从接过蝶子起,我便一直注意着他,应是没有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我想我猜得差不多了。
严祯仿佛没有听到我的问话,他竟故作天真的问我:小玉,它为什么会消失?
那我也只好听不见他的问话了。我告诉他,我师尊没有那个能耐的,你们把她逼死了也做不到。我更是做不到,当世也约莫没有人能做到~不然咱再去南明找那个明哲长老讨个法宝吧,请个灵,试试看,问问那个故去已久的大魔头微澜,该怎么做呢?他应该有办法吧?
严祯说不是这样的,蒲仙长误会了。
哦,可能是我误会了吧~
我和他说,人各有命。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可能我真的疯了吧——我说,全天下一等一的尊贵命,至高无上几十年,但还不够,总是不够就会永远不够……凡事都有尽头,想要无穷无尽没完没了的,天会诛。
严祯面上血色尽失,白得不能再白。他忽然对我说,在下什么都没听到,更不会向旁人提起。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似乎没再跟着我了。但是不一会儿,铃音响了。
就是那该死的铃音!我捂住耳朵猛咬舌尖,害怕自己再昏了头。可不顶事。我便掉转回去寻严祯,他似乎还站在原处,只是两手空空。
摄魂铃呢!?我问他。
当时脑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想要占据我替代我。我那时苦于内斗,没能看清他的表情和动作,只是越靠近他,铃声越强。
嗯,哈哈,后来……我也不记得我做了什么。直到后颈处传来几次巨大的闷痛,我才清醒过来。有几个士兵手持着刀枪棍棒,想来应是他们打了我,也救了我。
严祯倒在我身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原先齐整洁净的衣服都被人抓乱了沾上了泥土,还被扯破了好几处地方。他帽子掉了,头发也乱了,面中颈处都露着几处红痕——呃,大约是我抓的。
我当时呆住了,是刚刚清醒过来便呆住了。真的,饶是我在宗门中早已见惯了各种大小场面,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
我觉得很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