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顺下山前,佟猛子交代,千万别贱价卖。
“县里就这么多猎户,要是被买家记住了,以后凡是从你手里过出去的猎物就有得讲价钱了。”
“好。”
曲顺先去了鸣羊巷的刘老爷家,把佟猛子的三只肥野兔给送了。
“我这还有昨天新打的鹿,腿伤了,但身上是好的。”曲顺揭开鹿身上盖的湿叶片,“是雄鹿,有鹿鞭,最是补,成年的鹿肉也紧实,烤也好炙也好都很不错的。”
刘采买一听要六十文一斤,要砍到四十五文。
曲顺道:“不好意思啊管事,这个价不成,你看这鹿的体格,无论是捉它还是背下山都花了大力气,四十五文一斤我这不白忙活了吗。”
刘采买并没有一定要拿下这头鹿的决心,他也是个懒得饶价的爽快人,这便算了。
曲顺本想去摊贩聚集的长街,花五文钱租个小摊,又懒怠吆喝,问了些路人,寻摸到了一个叫“入蓬莱”的大酒楼。
前头大厅是招呼客人的地方,曲顺绕到后门,现在已近中午,里面听起来忙成了一锅乱粥,叮当乱响,他叩开门,询问此处管事何在,那小女子手里还有把青菜,看见框子里的鹿,眼睛一亮赶紧去叫采买。
“啥时候打的。”采买掰开鹿嘴看牙齿,“肉摸着倒是挺紧的。”
“昨天上午打到的,今天一早就拿过来了。”
“咋卖。”
“六十文一斤。”
“五十文,我全拿了,省了你走街串巷的叫卖了。”
“五十六文是最少了,您要是还往下压我便去看看别家。”
那采买听完,一扭屁股就走了。
曲顺也不拦,县城里酒楼多,这鹿再放个一天也没问题,大不了散卖了。等他走到巷尾,“入蓬莱”的那扇小后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你等等!”那采买叼着根细竹签,“五十五文。”
“好。”曲顺卸下筐子,把鹿抱出来。
后头一小工要来接,曲顺躲开他的手,笑道:“头回跟您酒楼做生意,劳烦您还是把秤抬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的秤清楚比较好,免得有什么扯不清楚的,您方便我也方便。”
采买应允了。
鹿儿虽大,腿骨却折了,坏了些样子,两边商定腿的部分砍下来后按四十文来收。
两个人合抱着把鹿上了秤,账房仔细看着。
“腿骨二十九斤六两,计一贯一百七十七文,整身子,含鹿头计九十二斤八两,计五贯又八十文,两边合下来六贯二百五十文。你看看对不对。”
“没错。”
采买细看完,账房在簿子上按完手印后又叫采买和曲顺在金额处分别按了,才返回柜台取钱。
曲顺面上不显,心里喜不自胜,六贯多,庄户人家得下多少苦力气才能得这六贯多,猎户得在山里清苦几多时日才能得这六贯多。
除却麻绳、人工、下饵的肉和蜜,能净得六贯!
那采买说:“咱们也算是认识了,今后要是有山货,还能往我们这儿送,虽说没你散卖的价格高,但省事。”
曲顺数钱数得快,边数边应声,又数出十个铜子放在采买手里:“确实省事,不多,但别嫌弃,您拿去喝茶。”
大酒楼里的管事不缺钱,更不缺回扣,采买还是收了,白给的钱不要,那是傻子。得了钱,采买脸上也有了笑:“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你们猎户天天跟山里跑也辛苦,我姓王,以后来找就说寻采买上的王管事。小兄弟贵姓?”
“我姓曲。中午人多,您自去忙,我也家去了,以后有好东西第一个给您送来。”
曲顺将裤腰带绑紧,烦恼这个年代为什么没有银子,这要是再大一点的交易,上万贯,那要抬着大箱笼数,缠腰上人还走得动路?
北市有两家车马行,不光卖鞍辔,还售卖弓箭,比猎户自己手搓的要好。
曲顺选了一大一小两把,小的是柘木做的,软度高,能贴身放且不容易折断,适合打兔子和狸子这类体型小的,大的是黄杨木弓身,打磨得油滑,磅数高,射程远,适合猎大家伙,弦用雄鹿筋拉成,韧性很强,弓身两边加了水牛角。
好货自然贵,两把弓要两贯,曲顺饶了价,老板实在不肯少,如果曲顺真心喜爱,可以送上两只铁箭镞。
曲顺虽身高体壮,近八尺,但因为之前傻过身上脸上不少肉,面庞显嫩,现在大弓挎上,一挺胸抬头,即使身上穿的粗糙,却显得英武。
女子和夫郎一对上他的眼神便低着头,男子们没那么多忌讳,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个挎弓背剪的少年。
吃了个胡麻饼,喝了碗大骨汤,曲顺抹抹嘴巴去找了乡佐。
“你要租林子啊,呀,又是一个猎户。”乡佐舔了舔手指头翻开山林簿子,“公山已经没有地了,看你想不想租地主家的山,租金会贵上三成,而且没法选地块。”
“我不租这些地方。”曲顺用手指在一处深山上画了个圈,紧挨着佟猛子的地界,“我租这里。”
“使不得。”乡佐瞪眼吹胡子,“你这个后生,有多大的屁股就穿多大的裤子,我记得上个月你舅舅佟猛子才带你来登名,娃儿你才当了几天猎户就要往那深林子里头钻?里头有些啥你知道不,毒蛇、豺狼、麋鹿,才会走就想着跑咧!”
“我知道,我不怕这些。”
“你不怕!你初生牛犊子啥也不怕!莫看深山租金便宜,那是拿命挣钱哩。”
“老乡佐,我不能一直和我舅舅用一片地,再说了,深山又不是不能租,进了深山,是好是歹,有我自己撑着。”
“你舅知道不?”乡佐的笔几乎点上了曲顺的鼻头,“你爹娘知道不?”
“那些个采药的都能进去,我也能。”
“挎上个弓你就是个将军咧?这样罢。”乡佐在纸上刷刷刷地写,写了后递给曲顺,“你还没满十六,按律法来说是个半丁,叫你爹娘在上面摁个手印,再拿到我这儿来。”
乡佐是个爱护少年的好人,曲顺郑重地收下纸,取出一小包糖馓子放在桌上。
“人老了,吃不动,拿回去。”
“……”
“莫诓你爹娘,盖了手印的条子要你爹或你娘拿过来我才认。”
“多谢乡佐。”
曲顺回了家,将猪肉交给曲母,把租林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又听说今日卖了六贯多钱,众人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了。
泛着光的四吊铜钱往正屋的桌上一摆,曲母连忙关上门,将钱币收拢在一起,用围裙兜着叫曲顺抱好。
对于租林子,曲父很痛快地答应了,若要叫他能时时吃上猪肉,除了卖媳妇,啥他都能答应,曲顺说什么他都觉得好。
曲风也不赞同,既没跑过镖,也没正经练过武,碰上熊罴子和狼群是会送命的!
曲母觉得这纸烫手:“顺子,娘不能摁,要是深山里不危险,那地界早被租出去了,能等到现在都没人租?”她实在心疼,“你就跟着舅舅不好吗,打了猎物多孝敬一点,他那块地的租金你们四六开,你六你舅舅四。”
“就算是亲舅舅,也没有这样的。”曲顺很不赞同,认真同家人分说,“舅舅教我打猎,又和我共用林地,是情分,这情分珍贵,我不愿意贪便宜,耗了这个情分。”
还有个原因,两个猎户用一块地,太逼仄了,影响他发挥。
曲母感动地一塌糊涂:“你舅舅这个人,最大方,对家人最善,咱们是不能一直用着他的地,再说了,阿进也有长大的那天。但深山林子里实在太危险了,租地主家的林子划不来,娘明天去找乡佐商量商量。”
不论如何,深山是一定要去的,见曲母松动,他也敷衍了一声好。
院子里叽叽喳喳,王析沉默着蹲在灶边烧火,火舌都快舔到了他飘下来的一缕头发。
“这次去县里去得急,没给你带啥东西。”曲顺凑过去把人挤开。
“我,不用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有。”王析偏着头。
“只带了糖馓子。”
曲顺摊开手里的油纸包,炸过的面片金黄,冷了,看着有些硬。
“给娘吃。唔......”
“给你带的,你吃。”
王析的嘴里含着几片曲顺硬塞过来的糖馓子,很硬,刮得他牙肉疼,又甜,甜得腻人。
“剩下你收着。”油纸包里还剩下十来片,“喝姜糖水的时候可以丢两片进去泡软了吃。”
两人离得近,曲顺身上的热气重,少年人的体味和皂荚的苦味从衣服里往外散。
火星子毕剥,滚烫的火烤得眼睛睁不开。
王析把脸又偏过去了一点。
吃完晚食,曲风喊曲顺进屋,桌上摆着五枚铜子,曲风将铜子推过去。
“上次给我的鸡毛,我扎了两把扇子,县城的杂货铺按每把十文钱收的,还做了五个蹴毛丸卖了五文钱,除去给货郎的跑腿费,这是给你的。”
曲顺看看钱,又看看曲风。
“哥知道你现在能挣钱,这五文对你来说九牛一毛,但是亲兄弟明算账,你还成了家,哪能我这个当哥哥的叫你只出不进的。”
“大哥,是不是因为我今天租林子时提到舅舅。所以你才......”
“那倒不是。是今天货郎才从县里回来。”
曲顺不忍心拿这个钱。
“大哥你自己攒着,以后想做点什么小生意也有本钱,还有以后的,东西也好下的力气也好,就当我入的股金了。”
曲风愣怔,又听曲顺问他。
“会硝皮子吗大哥?”
“动物皮子?”
“是。兔子、狸子、狐子...熊之类的。”
“不会。”
“其实很容易,算个辛苦活,要细致,我实在不爱干这些,在山上硝皮子也不方便,没家里院子宽敞。”
“你觉得我能干,就尽管交给我。”曲风的眼睛亮了,“啥皮子我都能处理好,卖的钱咱们兄弟分。”
“嗯。硝出来的皮子还可以缝成手笼、围脖、坎肩。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咱们的手艺也比不上外面布庄的绣娘。”
“练呗。”
“只要大哥你不嫌弃男人拈针拈线的不好看,都尽管去试试。”
“只要能来钱,我啥都不嫌弃。”
曲顺回屋后,当着王析的面,将四贯铜子放在高柜的最下层,用几件衣服盖着。
“析哥儿。”
“在。”
“卖鹿的四贯钱放这儿了,是用来租林子的钱,帮我看着。”
“我吗?要不给娘看着吧,我怕丢。”
“不怕,高柜里锁着怎么会丢,钥匙你收好了吗?”
“一直是放在你那边的垫被底下。”
“好。今天还卖了些毒虫,这几十个散铜板你拿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没什么要买的。”
“那就攒着。娘给你的细麻布,做了褂子吗?”
“剪了样子,还没缝的。”
高柜的第二层还有一包红糖和切好的姜片,曲顺掂了掂,见重量变轻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夜阑人静。
今晚有铺了满天的星子忽闪着,床上的人一个看着门外,一个望着窗外,渐渐沉进梦乡。
第二天一早,曲母去了乡佐处,老半天没回来。
清明节气,雨水变多,和暖的风儿一吹,地里的野草疯长。
除草是个苦活,没什么技术,曲顺打算等田里的草锄完,过两日再上山。
王析踏着点来送午食,三个劳力还在地里忙活,他没喊过曲顺,口生,只大声喊了曲父。
一碗撒了茱萸碎的蛋花肉糜汤,六个粟米馒头,一碟盐拌茼蒿。
三人早饿了。
“析哥儿。”曲顺喊他,“你吃了没?”
“还没有,”王析说,“先紧着地里的饭送了,我再回去吃。”
曲顺蹙眉:“那不是只有剩汤水了?”
其他两人只住了下筷子,一句话没说,继续吃。
“有菜的,娘和二嫂都给我留了。”
王析这么说,曲顺却不信。
记忆里,王析总是做完了一家子的饭菜,再往地里送,送完回来,盘子里只剩下刷锅水一样的汤和薄薄一层油星。
原身痴傻了三四年,完全受家里供养,不是几块猪肉,几贯钱能填补的,曲顺心里明白。且王析作为一个买进来的“夫郎”,他的地位取决于丈夫而不取决于为家庭所做的贡献。
两人暂时都没有余地置喙。
“先垫垫肚子。”
曲顺掰了一半粟馒头。
“你吃你的。”曲父吸溜了口汤,“你不吃饱活就干不完,又不是没做他的饭食。”
“我有数。”曲顺把馒头塞王析手里。
要搁在以前听这话,曲父就一筷子敲在曲顺脑门上了,但从曲顺灵醒了后,他总觉得儿子变了太多。搞不清是因为儿子快成年了,算个半丁,不好再随意打骂,还是因为这人从内到外跟洗了一遍似的崭新,尤其是眼睛,以前总爱提溜转的眼睛变得有神了,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
王析的耳朵有点红,攥着馒头,一点点掰着吃。
除完草回去的路上,正见前方一块田垄里,一年轻的夫郎被扇了几巴掌,捂着脸倒在地上,爬了好久才爬起来。
“你瞎啊!割草割草,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哪是草,一天天的光会吃饭!”
一妇人问:“他咋了你要打他。”
庄稼汉显老,不知道是丈夫还是公公的打人者回道。
“这砍头子瞎起眼睛,把杂草和麦苗一起割了呢!”
“那可惜了,”妇人说,“割了多少麦苗?”
“一根!”
“一根?”
“一根。”
妇人无话,撇了撇嘴。
打夫郎打媳妇在十里八村不算什么新鲜事,像吃饭喝茶一样简单而又随心。
见有人围着看,那男人又往年轻夫郎身上踹了两脚,骂了两句,才算是解了气。
即使用布做了护手,一天的草扯下来,曲顺的手心里也长了几颗水泡,有两颗磨烂了,流出来的脓水泡得伤口又痒又疼。
“我帮你弄吧。”王析挪到曲顺旁边,声音像蚊子叫。
“不用,就快弄好了。”曲顺没看他。
“你抹点膏子,好得快。”
那盒散发着兰芷香气的小陶瓶打开了放在桌上,曲顺一看,跟没用过似的。
“药买回来就是用的,放久了药性就散了,物不尽其用就浪费了。”
“有香气,不能用太多。”
“啥意思?”
“太香了,会被说闲话。”
“谁说。”
“家里,还有村里。”
“那你晚上擦,不用出去,看你那手还没好呢。”
“好。”
正聊着,曲母回来了,她连走了两个村,后脚跟都磨出火了。
曲老太婆在摇椅里歪着,撩起一只眼皮子。
“不是去乡佐家,怎么才回,一上午不够用?”
“上午去了乡佐那儿,确实是没有空林子,只有两个猎户的租期要到了,但人家一早就把后几年的费用续上了。”曲母捧着茶碗咕咚,“我听梨花村的婶子说,薛大脑袋在村里待不下去了,要搬家,那他家都没男丁了,林子不就空出来了嘛,我寻思去找猛子商量,让他出面去和薛大脑袋说,把林子转租给顺子。”
“猛子咋说。”
“猛子没回,明天才下山,下了山还要去县里卖货,等回来了,我娘会跟他说。”
曲父担忧道:“那万一叫别人抢了先咋整,要顺子去找薛大脑袋吧。”
曲老太婆摆手:“猛子去吧,薛米带着刀去摸猛子的院子,薛大脑袋有愧哩,顺子有啥情面嘛,人还是顺子擒的。”
曲父点头:“娘说得是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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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六贯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