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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换钱哩

曲顺和曲父回去的路上,看见曲母带着王析快步走着,两厢一碰面,曲母将曲顺扯来扯去的看有没有受伤。

王析站在旁边,也跟着问了两句。

只四天没见,曲顺只觉得王析的精气神掉了一些,眼睛里也没什么光,整个人罩在灰雾里,脸色噶黄的没什么血色。

曲顺有话想同王析说,特意与曲父曲母拉开了距离。

“海棠果甜吗?”

“甜。”

“我叫你去买饴糖吃,买了吗?”

“没买,突然没那么想吃了。”

“这几天,娘,给你吃粟米饭了吗?”

“给了。”

“奶奶有没有叫你去给她洗脚。”

“只叫了一回,没让我捏,只让我端水。”

“我不在家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和平常一样。”

“手上咋弄的?”

曲顺指了指王析手腕擦伤的地方。

“挑水的时候没注意,被石头绊了。”

“真的?”

“真的。”

“你咋老摔跤?”

“许是…眼睛不太好。”

“站着。”

王析听话地站好,任曲顺凑到他面前打量,粗重和清浅的呼吸缠在一起,王析忍着才没有动。

“咋不穿袜子。”

曲顺指着王析缩在草鞋里的赤脚。

“草鞋容易磨袜子。”

“磨坏了再买,现在又不是盛夏,不穿袜子怎么行。”

“你也没穿。”

“我火气重,你能和我比?”

王析察觉到自己反驳了曲顺,下意识地捂住嘴。

“咋?”

“没什么。我听娘说,山上有贼人,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这不生龙活虎的。”

王析再找不到话说,曲顺心里头怪异地厉害,但不论怎么问,王析永远是——“没什么”、“没事”、“没有”。

“我带你去县里。”曲顺说,“咱们去把猎物卖了。”

“不行。”王析赶忙摆手,“我中午还要造饭。”

“他们自己不会造啊,就那几样吃食,你能翻出什么花样?”

“不是,我不能去的。”

“娘!爹!”曲顺把筐子里的布袋递给曲母,“我不回去了,你把这个给大哥。”

曲母打开一看,是一兜子五彩斑斓的羽毛:“雉鸡?你打的还是你舅舅打的?”

“这次上山时间短,我没打到什么好东西,一只黄狐、一个雉鸡,还有条菜蛇,这兜子羽毛你给大哥拿回去扎小玩意。”

曲父一听还有蛇:“那可是好东西,你咋抓到的?”

曲顺敷衍道:“运气好,在我脚边上,一箭就扎死了。”

“那你直接去县里?”

“嗯,带析哥儿一起。”

“带析哥儿去,那午食谁来造?”

曲顺压着脾气:“舅的猎物还在我筐里,我一个人整不动,析哥儿得帮我。”

曲母对曲父说:“对付着吃点烫饼子吧,今天鸡下了蛋,特意留了一个没卖,给老二家吃的,她吃蛋黄,咱们把蛋白用猪油和着青菜炒了吃。”又面向曲顺,“你带析哥儿去吧,早去早回。”

驴车吆喝着经过。

车上还坐着个年轻夫郎,他看着曲顺的框子,捂住口鼻:“大兄弟,你这袋子里装的啥,这么腥。”

普通人大多都怕蛇,曲顺说:“死狸子。”

“怪道那么腥,血没放干净吧。”年轻夫郎挪了挪屁股,“味儿也太大了。”

“天气有些闷,味道重了些,口子我已经扎紧了,对不住。”

那年轻夫郎受不住,半途下了车,为了省一文钱车费铜车夫争论了半天。

“不是狸子,”曲顺在王析耳边轻声说,“是蛇。”

王析立马抬起屁股离曲顺三尺远。

“别怕,已经死了。”曲顺做口型。

“我......”

“卖了胆,给你买东西吃。”

这不是王析第一次来县里,上一次他被人牙子用绳子绑着手,牵着经过,什么都没心思看。路边摊贩林立,飘出熟食香,王析强忍着好奇心,只拿余光看,又埋怨自己的鼻子为什么还能闻见气味。

王析饿的心慌。

曲顺看出来了,他手上还有从旧衣服里摸出来的最后一文钱,只够买一块糖。

“析哥儿吃红糖还是饴糖?”

“我不吃,不饿。”

“那就红糖,比饴糖补气血。”

一文钱的红糖,也就一根小拇指大小,王析叫小贩切碎。

曲顺不解:“咋了,你还怕噎着啊。”

“......”

王析想给曲顺掰一点。

“我不吃,你自己吃。”

“你吃一点吧。”

曲顺叹了口气,掰了一丁点碎末:“好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红糖比饴糖味道重,还有股蔗的酸味,饴糖清甜能慢慢抿,红糖则是越嚼越香,王析有虚劳症,馋糖和油馋得不行,越馋什么越是没有,他小口小口的嚼着,等嘴里的甜味都快没了才舍得吃下一口。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离曲顺越来越近,甚至是贴着对方的框。

两人和佟猛子在县衙门口碰了面,简单交流了一番,得知薛米那厮犯了偷窃重罪下了狱,又是好一通啐。

骂舒畅了,曲顺把雉鸡和山羊交给佟猛子,带着几个剩下的布口袋自去了医馆,王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还是那家医馆,小药童见是他,欣喜地问是不是又有独活。

“哪能叫我天天碰见,这次有蛇,你家收不收。”

“蛇啊,收的,活蛇和死蛇价格不一样,有毒的和无毒的价格也不一样。”

“菜蛇,没毒的,已经死了。”

见菜蛇足有手腕子粗,小药童对曲顺有些刮目相看。

“就算是菜蛇,这么大一条也不常见,你是在深山里弄到的?”

“是。”

蛇越大,蛇胆长得越好,小药童称完斤数,又问了老大夫,出来同曲顺报价。

“菜蛇不是毒蛇,但这条实在大,蛇胆按一贯钱收,蛇皮算两百,蝎子和蜈蚣还是老价格,加起来一共是一贯两百八十二文。”药童附耳道,“老大夫说,这要是条毒蛇,值四贯,四贯!半个金饼吶!其实,老大夫不让我跟你说的,怕你们猎户要钱不要命,南边永州,产蛇的地方,每年都有好多捕蛇人被咬死!”

“多谢小兄弟。”曲顺抱拳。

这年头没纸币,也没交子,一贯足有一千钱,小药童分成了三吊,两吊整的五百和一吊零钱两百八十二,叫曲顺去后院数,数完还要摁手印。

“会数数吗,析哥儿。”

“会。”

“你来帮着数。”

“你数吧,我怕数错。”

虽然曲顺给他买了红糖,他也不敢碰钱,何况还是那么多钱。

小药童来催:“快着点,今天看诊的人多,眼杂得很。”

曲顺直接给王析丢了两串钱,压在腿上比盛满了水的木桶还沉。

王析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枚枚的数。

“数好了吗?”小药童进来问了第二遍。

“好了。”王析将钱币仔细地拢在一堆,站在曲顺身后,“数得很清楚了。”

“行,下次有好东西再送过来,我先去前头了,你们把钱收好。”

收好了钱,曲顺没走,带着王析在一众病人身后等着。

“咱们不走吗?”王析缩着肩膀,他抬头,眼睛刚好对着满是青胡茬的下巴。

“先不走。”

老大夫一看:“咋,钱没结清?”

“不是,想让您给他看看身体。”曲顺把王析摁坐在蒲团上。

老大夫边搭脉边问:“曲猎户,这是你家谁啊?”

“我…夫郎。”

“夫郎…你夫郎咋像饿了好几年似的,面色发黄,这么瘦,看着都亏空得很。”

“之前是吃的不好,没咋沾过荤腥,餐餐糙面馒头。”

连旁边的几个小药童都没抓药了,看着他们。

“为啥不给人吃肉?”老大夫的脸色冰冷。

“以后会给他吃的,我有钱了。”曲顺说,“您看看是不是要开点药。”

“开药不必了。”老大夫说,“多吃肉,多□□米精面,不论是身体还是虚劳症都会改善许多,平常多坐着,不要蹲,蹲下后起来时要慢慢起,手边扶着东西免得摔倒。平常可以多煮点红糖姜水,要多放红糖。”

“好。”曲顺听得很认真,“还有什么吗?”

“多吃多喝,吃好喝好,记住这八个字就行。”

“大夫,来一小瓶化瘀的膏子。”

“普通化瘀的十文一瓶。”

“要对皮肤好些的。”

“加了玉容粉的是四十文。”

“就那个。”

“去找药童吧。”

从把脉开始,王析的脑袋就缩在肩膀里,他看着曲顺数了二十文钱的诊金,心里忐忑。

又听什么化瘀膏子居然要四十文,他马上就攥住了曲顺的袖子:“别买这么贵的。”

“不怕留疤?”曲顺轻笑。

“不怕。”

“一点膏子还是买得起的。”

小药童递给他们一个小瓶子,陶土的内外壁打磨的很光滑,里头的膏子满打满算就大拇指头那么多,味道十分好闻。

曲顺去付钱。

王析急得抠手指,揪住死皮使劲一撕,血珠子争先恐后的往外涌。手指间黏糊糊的,他低头一看,迅速用衣角捂住伤口用力搓了搓。

害怕和不安里,又有一点骤然被人关心的窘迫,王析的眼睛跟着曲顺——一枚一枚数铜板的样子,对自己内心的变化不知所措。

“太贵了。”王析走过去,“真的太贵了,实在要买我用普通的就行!”

“太贵?!”小药童眼睛一鼔,“我家的药最实惠,你别看四十文就一点,下料实在,能用好久哩!这膏子里还加了白芷、白术,茯苓、珍珠粉和紫草,小伤口保准你不留疤。”

王析不听小药童的絮叨,只摇曲顺的袖子:“真的有点太贵了,算了吧。”

近似于哀求和可怜的姿态,曲顺在大一护校时的一个同学脸上见过,冬天呵气成冰,这位同学实在是起不来跑操,对着辅导员求饶,一人不出操,全寝要受罚,他站在旁边,心里却是冷笑,这么娇气读什么军校!他不喜娇嗔,不喜优柔寡断,讲究一个唾沫一个钉,若这是在军队,他肯定是瞧不起对方的。

可能。

可能是王析的声音太细太惶惶然,狗尾巴草似的在他耳朵上挠。

可能是王析的眼睛太大太圆,棕色的眸子颜色太浅。

可能......有太多可能。

总之,曲顺有些忍不住想安慰安慰他。

“不告诉娘。”曲顺说,“不告诉别人。”

王析咬着唇,小陶瓶比灶膛里刚考出来的栗子还烫。

“析哥儿。”曲顺看着身后的“尾巴”轻笑,“早上吃的啥?”

“粟米馍馍和茶水。”

“饿不?”

“......不饿。”

时近午后,馄饨摊子没人,老板正在旁边的茶水摊和人侃大山,炉火没休息,锅子里的骨头高汤熬的发白,白胖的馄饨和细面盖着布放在锅边,跟路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析哥儿。”

“嗯。”

“吃馄饨还是面。”

“......”

“还是各一半。”

“很贵,买方肉回去,我给你做。”

“那我给你点。”

“我,我吃过朝食了,我不饿,你吃。”

曲顺数了三十二个钱给老板:“一碗馄饨,一碗馄饨和细面,切一碟牛肉,不要麻椒和茱萸,还要一碗小葱拌豆腐。”

“好嘞。”老板动作麻利,抓卤肉前还特意净了个手。

牛肉片薄得能透光,用葱姜蒜盐和香油一起拌了,加了一点蜂蜜提鲜,十二个钱只有八片。豆腐是灰色的,闻着一股豆香味,切成石头子大的小块,只拌了葱和盐,绿是绿,白是白。

“您先吃着,馄饨和细面稍等。”

筷子看着用了许久,尖端有些毛刺,不甚干净,曲顺找老板要了滚水烫了烫。

因这桌花的银钱不少,老板自也没说什么。

曲顺把两碟小菜全推到王析面前,像喂炊事班里刚生下来的猪崽:“都是你的,快吃。”

“你也吃。”王析摩挲着潮湿的筷子。

唏哩呼噜吃完馄饨细面,曲顺去找佟猛子,叫王析不要走开,就在这等他,离开时还特意嘱咐了馄饨摊的老板。

王析拈着筷子,一点一点的咀嚼牛肉,热乎乎的馄饨一下肚,心境都开阔了不少,他小爹常说,这世上只有三种病——吃得不好,睡得不好和运气不好,此刻他才深以为然,打骂、欺辱、劳累都被一碗热汤给化开了。

大概做奴婢的都是如此,他想着,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凡事都往最坏处想的话,只要得到一点好处就会很满足,满足到让人想一直好好活着,再累再苦都没有关系。

曲顺又折返了,王析刚刚把馄饨吃完,连汤都喝尽了。

“你,咋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怕你丢。”

“我就在这里,不会走。”

“县里人杂,你一个小哥儿,我不放心。”

馄饨摊往前再行一条街就是县衙,再安全没有了,再说自己这幅样子,谁会觊觎,连挖矿都不要吧,虽然是这么想,王析还是起身,跟在曲顺后头。

今天换了这么多钱,是有很多东西要买的,去的地方也多,全走下来要两个时辰,曲顺特意去佟猛子的摊前嘱咐了一声定要等他。

先是在东市买了两方五花、一副猪下水和一坨肥油,称了点香油和茱萸大料,打了两角好酒,刚巧碰上卖糖的摊贩沿街叫卖,又买了几块饴糖和红糖,在布店挑了两匹靛蓝色的细麻布,糕饼店的牛乳小方卖完了,只剩两块牛角饼和一些糖撒子,曲顺叫老板全包了。

一圈下来,足花了七百六十个钱,两匹布就占了大头。

王析边数铜子边想象曲父曲母看到这些东西的表情。

曲顺到觉得,对于一个八口之家来说,这些东西实在不算多。

回村的驴车上,佟猛子对于那条菜蛇居然能卖出如此高价直咋舌。

“你今天看见薛大脑袋的腿没,瘸了一只,就是遭毒蛇咬的,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才得了两贯,你这一条菜蛇就能得一贯?”

“我问了小药童,说是这两年南边的毒蛇越来越少,蛇胆紧着南边的贵人和宫里之后市面上就几乎收不到了,这才把蛇价抬起来的。”

“蛇我可不敢抓,甭管有毒没毒。”说是这么说,佟猛子实在很艳羡,“深山我可有点不敢去呢。”他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他一个人过活,他不敢让自己出事。

临到分别,曲顺硬是将一半的酒肉、糖块、糕点,和一匹细麻布拿给佟猛子,且说什么也不要卖雉鸡的钱。

两人争执到赶驴车的都有些不耐烦,曲顺把东西塞到佟猛子怀里,跳上驴车就叫车子快走,徒留下佟猛子在原地“哎!哎!”的叫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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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换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