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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未完待证

黑墨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流。

是铺。

像有人把一整卷夜色从天上倒下来,压在空白书页上。

林木木第一反应是去看那辆出租车。

车灯还在。

只是隔着翻涌的黑墨,光已经变得很远。

像一条还没有断开的路,被命书强行拖到风暴边缘。

吴青握紧她的手。

“别看。”

林木木回神。

她知道现在不能再看归门。

命书已经不再按规则和他们一局一局地玩。

它要定稿。

要把所有被他们抢回来的证词,全部重新写成它原本想要的样子。

空白书页上方,黑字一行行浮出来。

【青蘅有名。】

那一行刚亮起,黑墨便扑上去。

“有名”两个字被墨气吞没,重新变成:

【青蘅妖祸。】

吴青的手猛地一冷。

林木木立刻抬笔。

可是她的白笔刚抬起,手腕蛇咒就猛地收紧。

疼得她眼前一白。

吴青立刻扶住她。

“别写。”

“它在改。”

“我知道。”

“不能让它改回去。”

吴青眼底青色沉得厉害,却没有让她继续。

“你疼。”

林木木喘着气。

“现在不是疼不疼的问题。”

“是。”

吴青看着她。

声音很低。

“你疼,就是问题。”

林木木一怔。

下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很乱。

很远。

却穿过黑墨,撞进这片命书空间里。

“青蘅有名!”

是外面的人。

赵云娘的声音先响起,带着哭腔,却很清楚。

“她叫青蘅!”

紧接着,更多声音跟上。

“青蘅有名!”

“青蘅不愿!”

“青蘅非祭品!”

那行刚被改成【青蘅妖祸】的字猛地一震。

“妖祸”两个字裂开。

墨气不甘心地翻涌,却被那些声音一点点顶住。

最后,那一行重新变成:

【青蘅有名。】

下面又浮出一行:

【青蘅不愿,外证仍在。】

林木木猛地抬头。

外证仍在。

她心口一下子热了起来。

外面没有闭嘴。

赵云娘还在写。

那些人还在喊。

命书可以在里面铺墨,可只要外面还有活人继续落字,它就不能完全定稿。

林木木立刻抓住吴青的手。

“看见没有?”

吴青看着那行字。

眼底青色轻轻一动。

“她的名字还在。”

“嗯。”

林木木道:

“不是只有我能写。”

“也不是只有你能护。”

吴青低声道:

“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像第一次真正听见,青蘅的名字不再只靠他们两个撑着。

可是黑墨没有停。

第二行证词浮出。

【白七无愧。】

墨气猛地扑上去。

“无愧”被涂黑。

新字生出:

【白七盗婴,逆命该诛。】

林木木眼神一冷。

“它真是一个都不放过。”

远处传来老陈的声音。

“白七无愧!”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

“陈水生救的是活婴!”

“账纸在!”

“账纸在!”

很快,有船夫跟着喊。

“白七无愧!”

“陈水生无愧!”

“账纸在!”

那几句话像木桩一样,一根一根钉进黑墨里。

【白七盗婴】开始晃动。

【逆命该诛】裂开。

旧字重新浮出。

【白七无愧。】

【陈水生救活婴,外证仍在。】

林木木眼眶发热。

她从来没觉得“外证仍在”这四个字这么好看过。

命书继续翻。

这一次,它直接翻到吴青。

【吴青是吴青。】

墨气变得更凶。

像终于找到最想咬碎的一句。

“吴青是吴青”被黑墨一寸寸吞掉。

新的字像伤口里爬出来的虫:

【吴青承罪血。】

【吴青妖性难驯。】

【吴青终为祸。】

吴青整个人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抬头看他。

吴青没有看那些字。

他看着黑墨深处的沈怀璋。

沈怀璋也看着那几行字。

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淡淡的满意。

像这才是他认定的真相。

沈照白站在另一侧,握着逆笔,似笑非笑。

“吴公子。”

“命书还是记得你的。”

吴青没有回答。

他的眼底青色一点点深下去。

不是先前被命书诱着杀人的青。

是更冷、更静的青。

林木木知道,他又在往下压。

压那句“终为祸”。

压沈照白的声音。

压沈怀璋眼里的满意。

也压自己骨头里那个被写了太久的怪物影子。

她立刻叫他:

“吴青。”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握着他的手,声音很稳。

“你不是它写的那几句。”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林木木道:

“你刚才已经写过。”

“你是吴青。”

吴青看着她。

“可外面呢?”

林木木一顿。

下一瞬,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有些杂乱的声音。

最先的是刘顺。

他的声音并不稳,甚至还带着明显的紧张。

“吴青是吴青!”

然后是赵小刀。

“吴青是吴青!”

再然后,是更多人。

“吴青是吴青!”

“吴青无罪未证!”

“不对,是有罪未证!”

有人喊错了,又被旁边人纠正。

“是承罪血未证!”

“吴青未杀人!”

“吴青闻唤名而止!”

声音乱七八糟。

不像赵云娘喊青蘅时那样整齐。

也不像老陈喊白七时那样有根。

但正因为乱,才像活人。

他们不是背命书。

也不是念判词。

他们是在努力记住自己看见过的东西。

黑墨里的【吴青终为祸】猛地一震。

“终为祸”三个字被那些杂乱的声音撞得裂开。

【吴青妖性难驯】也开始扭曲。

最后,新的字浮出:

【吴青承沈氏血,属实。】

【承罪血,未证。】

【吴青杀人,未证。】

【吴青是吴青,外证仍在。】

吴青看着那几行字。

很久没有说话。

林木木问:

“听见了吗?”

吴青低声道:

“听见了。”

“他们喊得不整齐。”

“嗯。”

吴青看着那些字。

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但他们在喊。”

林木木心口一酸。

“对。”

“他们在喊。”

黑墨翻涌得越来越急。

像被外面的声音激怒。

这一次,它没有再一条条改。

而是铺天盖地地压向所有已证之事。

【青蘅有名】。

【白七无愧】。

【吴青是吴青】。

【林木木读书无罪】。

【林木木乱书未证】。

【归门暂存,选择权归林木木】。

所有字同时晃动。

墨气从四周压下来,像要把这些字全部埋掉。

林木木脸色骤变。

“不行。”

她抬起白笔。

可白笔上的光已经很淡。

第三局之后,她虽然得了三笔,可蛇咒和残页都耗得太厉害。

她现在每动一下,手腕就像被刀割。

吴青按住她的手。

“别一个人写。”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看着她,眼底青色很深,却很清醒。

“你刚才说,不是只有你。”

林木木心口一动。

是。

她刚才才说过。

不是只有她能写。

不是只有吴青能护。

可是这里是命书里。

外面的声音能传进来,但外面的人进不来。

怎么让他们的字更稳?

林木木看着那些即将被黑墨吞没的判词,忽然想起一个词。

定稿。

命书想定稿。

那他们要做的不是再抢一个新结论。

而是阻止定稿。

只要案子未完,命书就不能落死。

林木木猛地抬头。

“吴青。”

“嗯。”

“不要写赢。”

吴青微怔。

林木木握紧白笔。

“写未完。”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眼睛亮了起来。

“它要定稿。”

“我们就写未完。”

吴青立刻明白了。

他抬手,掌心那一道细青光浮起。

这是他第一局得来的那一笔。

不多。

很细。

却很稳。

林木木把自己的白笔递过去。

“我们一起写。”

吴青没有接过。

他只是用自己的青光覆住她的笔身。

“你写。”

“我护字。”

林木木心口一热。

这句话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

她写真相。

他护字。

只是那时他们只有一张泛黄的纸。

现在他们站在命书终局里,外面有白水镇的人继续喊。

林木木握住笔。

吴青的手覆在她手背外侧。

不抢。

不替。

只是护着她落笔。

他们在所有即将被黑墨吞没的判词中央,写下第一行:

【此案未完。】

黑墨猛地一震。

林木木继续写:

【青蘅之事,未完待证。】

吴青的青光护住笔尖。

黑墨扑上来,又被挡开。

林木木咬牙写:

【吴青之身,未完待证。】

【白七之账,未完待证。】

【命书是否可被沈家改写,未完待证。】

写到这里,她手腕疼得几乎握不住笔。

吴青立刻托住她的手。

“停。”

“还差一句。”

林木木喘着气。

吴青看着她,眼底全是疼。

林木木却没有停。

她最后写:

【活人未闭嘴,命书不得定稿。】

这一句落下时,整片命书空间骤然亮起。

外面的声音像终于找到了入口,疯狂涌进来。

“活人未闭嘴!”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也许是赵小刀看见了他们在里面写的字。

也许是陆知章听见了命书震动。

也许是命书自己把这句话漏了出去。

总之,外面开始喊。

“活人未闭嘴!”

“命书不得定稿!”

“活人未闭嘴!”

“命书不得定稿!”

一声接一声。

越来越多。

从沈家本祠,到白水河边,到桥头,到旧印坊。

像所有纸、所有灯、所有还握着笔的人,都在同一刻把这句话托了起来。

黑墨被震得翻涌不止。

【终局:定稿】四个字开始裂开。

沈怀璋脸色骤变。

他抬手,想用自己的墨笔压住。

可是他已经负二。

手背黑痕猛地反噬,墨笔刚落,整条手臂便被黑墨缠住。

沈怀璋闷哼一声。

沈照白看着那一幕,笑意更冷。

“老家主,你已经没有资格压它了。”

沈怀璋看向他。

“你以为你有?”

沈照白抬起逆笔。

“至少比你有。”

他说完,竟然没有去压林木木那几行字。

而是把逆笔插进翻涌的黑墨里。

林木木瞳孔一缩。

“他要抢定稿权!”

沈照白根本不是要帮命书定稿。

他是趁命书被“未完待证”卡住时,夺主笔。

逆笔插入黑墨的一瞬,整个命书空间剧烈震动。

沈照白身后的白衣被墨气卷起。

他眼底浮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命书既然选不出主。”

“那就由我来写。”

沈怀璋怒道:

“沈照白!”

沈照白没有理他。

逆笔上的红黑墨气疯狂涌入他的手臂。

他的皮肤裂开细小的黑纹。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低声道:

“我不做傀。”

“我做主。”

命书上方忽然浮出一行血色字迹:

【逆笔夺书。】

【需献一页。】

林木木心口一沉。

献一页?

什么意思?

下一刻,沈照白抬头看向她。

不。

不是看她。

是看她掌心里的原书残页。

林木木立刻把手缩回。

吴青挡在她身前。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

“你手里那一页,正好。”

林木木脸色一白。

他果然还在打原书残页的主意。

沈照白握着逆笔,黑红墨气已经爬到他脖颈。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彻底撕破伪装后的冷。

“只要献出原书页。”

“我便能真正执笔。”

“到时候,我可以不写你死。”

“也可以不写吴青死。”

林木木冷冷道:

“你觉得我信?”

沈照白微微一笑。

“不信也无妨。”

“我可以自己取。”

话音落下,他抬笔一划。

空白书页上裂开一道黑缝。

黑缝直奔林木木掌心。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大亮。

他抬手,青光化成一道屏障,挡在林木木身前。

黑缝撞上青光。

吴青脸色瞬间白了。

林木木手腕也猛地一疼。

“吴青!”

吴青没有退。

他低声道:

“他要抢你的书。”

“我知道。”

“不能给。”

“当然不能给。”

吴青回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林木木看懂了。

他要动真格了。

不是失控。

不是入魔。

是清醒地要护住她和原书残页。

林木木抓住他的手。

“别一个人抗。”

吴青看她。

林木木抬起原书残页。

无字书皮在她掌心亮起。

“它是底稿。”

“不是祭品。”

她看向沈照白。

“青蘅的骨不能镇书。”

“吴青的血不能启书。”

“我的原书页也不能献书。”

“你们怎么总喜欢拿别人最重要的东西,去喂这本破书?”

沈照白眼神一冷。

林木木把原书残页按在自己心口。

“我不献。”

“我也不交。”

“但我可以读。”

吴青一怔。

“读?”

林木木点头。

她终于明白原书残页的用法。

它不是用来藏的。

也不是用来献的。

它是底稿。

底稿要用来对照。

更要用来朗读。

只要读出来,所有人都能听见原书当初怎么写。

也就能知道命书怎么改,沈家怎么接着改。

林木木闭了闭眼。

然后抬头。

她手里的原书残页展开。

上面原本消失的书名没有回来。

但纸上慢慢浮出一段很浅的字。

那是原书第一章的文字。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在命书终局里,第一次朗声读出了原书底稿。

“林家女被送上山时,满心惶恐。”

“山中半妖吴青阴鸷可怖,群蛇环绕。”

“她知自己此生已落入妖物掌中,心生绝望。”

读到这里,吴青脸色白了。

林木木心口也疼。

可是她没有停。

她继续读:

“而山下沈照白白衣如雪,望向山中,心生怜惜。”

“他知道,那半妖终有一日会为祸。”

“而他,要救她。”

沈照白看着那页纸,眼神终于变了。

因为原书底稿一被读出来,命书空间里所有被他们后来证实过的事实,都开始自动浮现。

原书写吴青阴鸷可怖。

旁边浮出证词:

【吴青救了林木木。】

原书写群蛇环绕为妖祸。

旁边浮出证词:

【蛇群未伤婴儿,未伤赵云娘。】

原书写沈照白怜惜救人。

旁边浮出证词:

【沈照白隐瞒蛇涎引咒。】

林木木读得越来越稳。

原书底稿不是命书的弱点。

是它最怕被当众拿出来对照的账本。

她抬头看向沈照白。

“你要献一页。”

“我偏要读一页。”

无字书皮骤然大亮。

外面的声音也跟着涌进来。

“读出来!”

“让大家听!”

“原书怎么写的?”

“后来证据怎么说的?”

黑墨开始被一寸寸压退。

沈照白握着逆笔的手剧烈发抖。

逆笔夺书失败,红黑墨气反噬得更凶。

他却忽然笑了。

“林姑娘。”

“你读得越多。”

“命书知道得越多。”

林木木心口一沉。

沈照白抬眼。

“你以为你在对照。”

“可你也在把原书交给命书听。”

林木木脸色一变。

下一刻,命书空间中,原书残页忽然被黑墨缠住一角。

纸上浮出的文字开始被命书吸取。

吴青抬手要斩。

沈照白却笑道:

“晚了。”

“它已经听见了。”

黑墨中,新的字浮出来。

【原书底稿入命书。】

【终稿将合。】

林木木瞳孔一缩。

不好。

她读出来的原书,确实让大家能对照。

可同时,也让命书补全了它缺失的底稿。

沈照白要的不是直接抢书。

他也在逼她自己读出来。

林木木手指冰冷。

吴青握住她的手。

“别慌。”

林木木抬头看他。

吴青眼底青色沉静。

“你读出来,外面也听见了。”

林木木一怔。

远处,外面的声音果然变了。

赵小刀的声音响起来,急促而清楚:

“记下!”

“原书写吴青阴鸷可怖!”

“证据写吴青救人!”

“原书写沈照白救人!”

“证据写沈照白隐瞒蛇涎!”

老陈的声音跟着响起:

“对照写!”

“快写!”

“原书一栏,证据一栏!”

林木木猛地回神。

对。

她读出来,不只是命书听见了。

外面的人也听见了。

只要外面把原书和证据并排写下来,命书就不能单独吞掉底稿。

它听见了原书。

活人也听见了原书。

底稿不再只归命书。

林木木立刻看向沈照白。

这一次,换沈照白脸色变了。

林木木握紧原书残页。

“你说得对。”

“我读出来,它能听见。”

“可你忘了。”

“外面也能听见。”

她继续读。

声音比刚才更稳。

每读一句原书,外面就有人跟着喊一句“原书如此”。

每浮出一条证据,外面又有人写一句“证据如此”。

黑墨终于被卡住。

命书想吞原书。

可外面活人的纸已经把原书变成了公共证词。

它无法独占底稿。

空白书页上方,【终稿将合】四个字剧烈震动。

最后,变成:

【底稿外泄。】

【终稿不可独合。】

沈照白手中的逆笔猛地裂开一道更深的缝。

他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点血。

林木木也几乎站不稳。

吴青扶住她。

黑墨却没有完全退。

命书像被逼到极处,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翻页声。

所有字同时消失。

空间里只剩下一张巨大的空白纸。

纸上慢慢浮出一句话。

【终局最后一笔。】

【请选择定稿者。】

林木木心口一沉。

定稿者。

命书还是要选主。

沈怀璋抬头。

沈照白握紧裂开的逆笔。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侧,眼底青光安静而深。

新的规则浮出:

【可选:沈怀璋。】

【可选:沈照白。】

【可选:吴青。】

【可选:林木木。】

【可选:无人。】

最后两个字出现时,所有人都顿住。

无人。

林木木看着那两个字,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原来还有这个选项。

沈怀璋脸色骤变。

沈照白也瞬间抬眼。

他们都明白了。

命书不是必须有主。

只是沈家一直想让它有主。

有主,才有执笔人。

有执笔人,才有人能替命书定别人的命。

林木木看着那行“可选:无人”,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

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松快。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低声道:

“终于找到这游戏的退出键了。”

吴青没听懂。

但他看懂了她的眼睛。

她抬起白笔。

沈怀璋厉声道:

“林木木!”

沈照白也冷声道:

“你若选无人,命书失主,所有未定之命都会散乱!”

林木木看向他们。

“未定就未定。”

她声音很清楚。

“人的命,本来就不该由一本书定。”

吴青站在她身边,抬起自己的青笔。

“我同意。”

外面,赵小刀、老陈、赵云娘、刘顺和无数白水人的声音同时传进来。

“无人!”

“不要主笔!”

“命书无人!”

林木木和吴青同时落笔。

在最后一笔的位置,写下两个字。

【无人。】

整个命书空间,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