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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父亲这一栏

血门合上之后,沈家本祠里静得可怕。

刚才还亮着红字的黑色石门,此刻重新变成一整块沉默的黑。

没有血光。

没有裂缝。

也没有沈照白。

仿佛方才那道守书门从未打开过。

可沈持正倒在地上,手腕上的血还没有止住。

沈家弟子慌乱围上去,有人取药,有人结符,还有人试图把周围百姓往外赶。

“退后!”

“沈家本祠重地,闲杂人等离开!”

“方才血门受妖气扰乱,所显不可作准!”

这句话刚落,林木木立刻抬头。

“谁说不可作准?”

那个沈家弟子脸色一沉。

“林木木,你还敢——”

“我问你,谁说不可作准?”

林木木往前走了一步。

她脸色也不好。

刚才血门那道黑光唤她名字的时候,她后背到现在还发冷。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乱。

越乱,沈家越好收拾现场。

她看向周围所有人。

“刚才血门显字,大家都看见了。”

“沈氏血。”

“非照玄子。”

“其父家主。”

“家主沈怀璋。”

“沈持正,守书奴。”

“守书奴失书,当以血补。”

她每说一句,正堂里就更安静一点。

有人下意识跟着点头。

也有人脸色发白地往血门看。

老陈第一个开口:

“我看见了。”

他手里还握着白七铜牌,声音哑,却很稳。

“白七陈水生之弟陈老三,看见了。”

那个年长船夫也站出来。

“我也看见了。”

“白水船夫刘老七,看见了。”

又有人道:

“我也看见了。”

“我站在这边,看得清楚。”

“那行家主沈怀璋,明明白白。”

沈家弟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木木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机会。

她转头看向赵云娘。

赵云娘还抱着青蘅的襁褓布,脸色惨白,却也往前走了一步。

“赵云娘看见了。”

她声音发抖。

“血门写了家主沈怀璋。”

林木木心里轻轻松了一点。

她看向陆知章。

陆知章笑了笑。

“青石书铺陆知章,虽然眼瞎,但听见了。”

桑婆冷冷道:

“桑婆,看见了。”

林木木低头,在记录纸上飞快写下这些名字。

不是所有人都要写得多清楚。

但至少要留下。

沈家要把血门说成不作准,那就必须面对这些人。

这些人不一定敢一直站出来。

可只要此刻站出来过,命书就不能轻易把他们都写没。

林木木写完,抬头道:

“今日血门显字,不是我一个人看见。”

“不是吴青一个人看见。”

“是白水镇众人当堂所见。”

“沈家若要说血门不准,可以。”

她看向沈家弟子。

“请说明为什么前两行准,后几行不准。”

“请说明为何血门一写沈怀璋,你们就要封门。”

“请说明为何沈持正被血门写作守书奴后,立刻被吸血补门。”

沈家弟子脸色铁青。

他答不上来。

当然答不上来。

林木木就知道他答不上来。

沈持正被扶起来时,脸色已经灰败如纸。

他显然失血过多,嘴唇青白,连握黑木杖的力气都没了。

可是听见林木木这几句话,他还是猛地抬眼。

那眼神阴冷得像要吃人。

“林木木……”

他声音嘶哑。

“你以为你能让他们记住?”

林木木看着他。

沈持正喘着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命书一开,众口可改。”

“今日他们看见,明日也可以忘。”

正堂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惊慌地看向左右。

像怕自己真的会忘。

林木木心里也一沉。

沈持正这话不是吓人。

命书确实能改写认知。

他们在青石村已经见过。

可是下一刻,林木木反而冷静下来。

“所以更要现在写。”

沈持正的笑意一僵。

林木木低头,从包里取出几张普通纸。

她把纸推到老陈面前。

“陈老,你写。”

老陈愣住。

“写什么?”

“你刚才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林木木转向其他人。

“会写字的都写。”

“不会写的,找旁边会写的人代写。”

“写名字,写看见的字,写今天的日期。”

她停了一下。

“命书要改众口,那就让众口先落纸。”

陆知章忽然笑出声。

“好办法。”

桑婆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拍在供桌旁。

“写。”

“纸不够,撕供册。”

沈家弟子脸色骤变。

“你敢!”

桑婆冷笑。

“你看我敢不敢。”

人群原本还慌。

可林木木这几句话一落,忽然像有了事情做。

有人开始找笔。

有人从香案上拿炭条。

有人把自己衣袖里夹着的账单翻出来,在背面写字。

一个船夫不太会写,抓着旁边香客道:

“你帮我写。”

“写什么?”

“写我看见家主沈怀璋!”

“你小声点。”

“我就要写。”

老陈握着炭条,手抖得厉害,却一笔一划写下:

白水船夫陈老三,见沈家血门显字:家主沈怀璋。

写完,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红了眼。

“我写下来了。”

林木木点头。

“对。”

“写下来,就不是他们一句话能抹掉的。”

吴青站在血门不远处。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可是林木木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里那种让人心口发疼的东西。

现在还不行。

现在要把现场稳住。

沈照白进了守书门。

沈持正失血倒下。

沈家最想做的,一定是封门、清场、改口。

她不能让他们那么顺利。

赵云娘写不了字。

她站在桌边,看着别人写,手指发抖。

林木木走过去。

“你说,我写。”

赵云娘怔住。

“我?”

“嗯。”

“写什么?”

林木木拿起笔。

“写你看见的。”

赵云娘看向血门,又看向吴青。

她声音很轻:

“赵云娘,见沈家血门显字,吴青为沈家家主沈怀璋之子。”

林木木写下来。

赵云娘又道:

“赵云娘,昔年曾亲手抱吴青归青蘅。”

“赵云娘,昔年惧怕沈家,未敢作证。”

她停了一下,眼泪落下来。

“今日补证。”

林木木笔尖一顿。

然后把这四个字写下。

今日补证。

赵云娘看着那行字,忽然捂住嘴,哭得发不出声。

不是崩溃。

像是一个人背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有了一点落地的声音。

沈持正看着满堂的人写字,脸色难看到极点。

“拦住他们!”

沈家弟子立刻要上前。

吴青终于抬眼。

只是抬眼。

没有动手。

可那些弟子脚步同时停住。

因为吴青眼底的青色还在。

很淡。

却很冷。

像一条蛇伏在草里,不出声,只等你再往前一步。

林木木看见这一幕,立刻轻轻扯了扯青线。

一下。

暂时没事。

吴青眼睫一动。

那股妖息又收了一点。

他没有让沈家弟子靠近。

但也没有攻击他们。

很好。

林木木把这点也记在心里。

回去要表扬。

沈持正还想说什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沈家弟子慌忙扶住他。

血门虽然合上,但他刚才被吸走的血太多,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

他盯着吴青。

声音嘶哑:

“你以为知道沈怀璋是谁,就能摆脱沈家?”

吴青终于看向他。

沈持正冷笑。

“你身上的血,就是沈家的。”

“你娘被献入沈家,骨也镇在沈家的书下。”

“你从出生起,就在沈家的命里。”

“你逃不掉。”

这句话一出,林木木心口一紧。

果然。

沈持正到这个时候,还在试图把吴青拉回“沈家所有物”这个定义里。

吴青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沈持正。

那眼神很安静。

却安静得让人发毛。

林木木刚要走过去,吴青忽然道:

“我娘逃过。”

沈持正一顿。

吴青声音很低。

“她被献入沈家。”

“可她逃了。”

“她被你们取血骨。”

“可她生下我。”

“她被你们写成妖妇。”

“可她留下了名字。”

“她死了。”

“可你们还是怕她。”

满堂安静。

林木木看着吴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吴青看着沈持正。

“你说我逃不掉。”

“可是你们沈家,二十多年了,也没能让青蘅彻底闭嘴。”

赵云娘哭得更厉害。

桑婆别开眼。

陆知章低声道:

“好。”

这一声很轻。

却是真心的。

沈持正脸色灰败,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

吴青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林木木。

每一步都很稳。

红光已经熄了。

血门也黑了。

可他走过来的时候,林木木还是觉得,刚才那个差点被“吾儿”二字拖进黑门的人,终于从那扇门前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吴青停在她面前。

“我没有追。”

林木木一怔。

“嗯。”

吴青垂眼看她。

“我也没有动手。”

林木木心口一下子软了。

这个人是在跟她报备。

像一个刚刚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不是先说自己多疼,而是先告诉她:

我没掉下去。

林木木点头。

“我知道。”

她低声道。

“你做得很好。”

吴青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可林木木看见了。

她本来想拿笔记下来。

但现在人太多,她忍住了。

等回去再记。

沈持正被沈家弟子扶到了旁边。

沈照白进了守书门后,沈家内部显然也乱了。

有些弟子想封锁本祠。

有些则盯着那些写字的百姓,不知该不该抢。

局面一时间僵住。

林木木迅速判断。

现在不能久留。

他们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一层公开证词。

血门显字。

沈怀璋。

沈持正守书奴。

沈照白入守书门。

这些全都有人写下来了。

再拖下去,沈家反应过来,一定会强行清场。

她收好记录纸,低声道:

“走。”

吴青看她。

“现在?”

“对。”

“沈照白还在里面。”

“所以更要走。”

林木木道。

“他进去了,不代表我们也要守在门口等他出来。”

“那样太被动。”

吴青点头。

“去哪里?”

林木木看向陆知章。

陆知章像早就知道她会看自己。

“白水有个旧印坊。”

“做什么的?”

“刻版印书。”

林木木眼睛一亮。

“能印纸?”

“能。”

“能印很多份?”

陆知章笑了。

“只要没被沈家砸。”

林木木立刻道:

“去印坊。”

桑婆看她。

“你要印什么?”

林木木举起手里的几份记录。

“血门证词。”

“白七账纸摘要。”

“赵云娘证词。”

“青蘅不是妖妇,吴青不是孽果。”

她停了一下。

“沈家想改众口,那我们就把众口印出去。”

陆知章笑意更深。

“你是真会气沈家。”

林木木道:

“谢谢。”

“专业习惯。”

桑婆低声道:

“沈家不会让你印。”

“所以要快。”

老陈立刻道:

“我去叫几个船夫。”

“白水船帮里,还有人记得我大哥。”

赵云娘也抬头。

“纸钱铺有纸。”

林木木看向她。

赵云娘擦掉眼泪,声音还哑,却比刚才稳了些。

“很多纸。”

“沈家不让人烧给死人。”

“那就印给活人看。”

林木木心口一热。

“好。”

他们开始往外撤。

不是狼狈逃。

是带着纸、带着人、带着刚刚写下的证词离开。

沈家弟子想拦。

可人群里那些刚刚写过字的人,也跟着往外走。

有人把纸藏进怀里。

有人塞进袖子。

有人故意大声说:

“我去外面再抄一份。”

“我认得几个船夫,也让他们看看。”

“血门写的东西,不能只有沈家说了算。”

沈家弟子脸色铁青,却一时不知道该拦谁。

因为现在不是林木木一个人。

是越来越多人拿着纸走出去。

正堂门口,林木木回头看了一眼血门。

那扇黑门安安静静。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沈照白在里面。

沈怀璋的声音也在里面。

命书更深处也在里面。

这扇门迟早还要再开。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要先把门外的世界稳住。

她刚要转身,血门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

林木木脚步一顿。

吴青也停下。

血门没有打开。

只是门缝里渗出一缕极细的黑气。

黑气落到地上,像墨一样慢慢摊开。

最后形成一行小字。

【沈照白,入书。】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那行字又变了。

【第一笔,改青蘅。】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沉。

林木木一把抓住他的手。

“别回去。”

吴青呼吸发冷。

“他要改我娘。”

“我知道。”

“他要从命书里改她。”

“我知道。”

吴青看着血门。

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阴冷杀意又慢慢爬上来。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

“所以我们更不能只守在门口。”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声音很快,却很稳:

“沈照白入书改青蘅,那我们就在书外写青蘅。”

“他改一处,我们印百份。”

“他写命书,我们写人证。”

她看向那行黑字。

“命书能改里面。”

“可外面的人已经看见了。”

“我们要让更多人看见。”

吴青眼底翻涌的青色慢慢停住。

他看着林木木。

过了很久,低声道:

“好。”

林木木拉着他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吴青没有回头。

正堂外天光刺眼。

白水镇的人声从远处涌来。

林木木怀里抱着记录纸,手里握着吴青。

他们身后,是沈家的血门。

他们前面,是白水镇的街。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条路其实很清楚。

命书想改死人。

那他们就让活人记住。

命书想写青蘅是妖妇。

那他们就把青蘅的名字、药账、襁褓布、玉扣残音、赵云娘证词,全都印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纸。

然后在最上面写下一行标题。

【青蘅旧案证词摘录】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补了四个字。

【不可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