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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家主之子

血门前死一般安静。

那三行红字浮在黑色石门上。

【沈氏血。】

【非照玄子。】

【其父家主。】

每一个字都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红光映在吴青脸上,把他原本冷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站在血门前,没有动。

可林木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很慢。

一点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骨头深处爬出来,正要把他整个人缠住。

人群里终于有人低声道:

“家主?”

“哪个家主?”

“沈家家主?”

“半妖是沈家家主之子?”

这句话一出,满堂哗然。

沈持正的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

沈照白站在一旁,唇边那点温和彻底消失。

他看着血门。

眼神第一次不是掌控。

是冷。

极冷。

像那三行字不是打在吴青身上,而是打在他自己脸上。

林木木忽然明白。

沈照白也许知道吴青身上有沈氏血。

也许知道沈家一直不许他死,是因为他的血可以启书。

可他未必知道,吴青不是沈照玄之子。

更未必知道,血门会当众写出“其父家主”。

这不是他安排好的戏。

这是血门自己吐出来的账。

沈持正猛地抬手。

“封门!”

沈家弟子立刻上前,手中符纸燃起青白火光。

林木木心口一紧。

“谁敢封?”

她声音不算大。

可此刻正堂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家弟子动作一顿。

沈持正看向她,眼神阴沉。

“血门受妖息干扰,字迹不实。”

林木木冷笑。

“刚才血门写沈氏血的时候,你们可没说不实。”

人群里有人低低附和。

“是啊。”

“刚才他们还让半妖入门验血呢。”

“怎么写到家主就不实了?”

沈持正的黑木杖重重敲在地上。

“沈家本祠,岂容尔等喧哗!”

这句话带着威压。

正堂里的香火忽然齐齐一暗。

不少普通人下意识退后。

吴青仍旧站在血门前。

他像没听见这些争执。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其父家主”上。

很久没有移开。

林木木看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她太知道这种疼是什么了。

不是“我终于知道父亲是谁”的轻松。

而是一个人被迫发现,自己身上流着的血,来自最脏的那张桌子。

沈家害青蘅。

沈家锁青蘅遗骨。

沈家用她的骨镇书,用吴青的血启书。

可现在血门告诉吴青。

你不是沈家的外敌。

你是他们最不能承认的家主之子。

这比“沈照玄之子”更恶心。

因为如果其父是家主,那当年的青蘅与沈家的关系,就不再是“私通妖女”这么简单。

而是沈家最高处的人,亲手把一个女人、一条命、一个孩子,都压进了命书里。

吴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却让林木木后背一凉。

这不是他平时那种极淡的笑。

也不是被她逗出来的、很快藏住的笑。

这声笑里没有温度。

像冰水下的蛇,终于睁开了眼。

林木木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吴青。”

吴青没有回头。

他看着血门,声音低得可怕。

“原来如此。”

沈家弟子被他这四个字吓得后退半步。

林木木看见他眼底的青色正在一点点变深。

不是骤然爆开。

是慢慢沉下去。

像一池水被墨染透。

危险不是从外面炸出来的。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吴青抬手,指尖慢慢覆向血门上的那行字。

他动作很慢。

慢得像要把那几个字从石门上抠下来。

沈持正厉声道:

“拦住他!”

几个沈家弟子立刻结符。

符火还没飞出,周围空气已经冷了。

不是风冷。

是吴青身上的妖息冷。

地面仿佛有无数细细的蛇影从石缝里游过。

沈家弟子脸色一变。

人群惊慌后退。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

不好。

他不是要查。

他想毁。

毁掉血门。

毁掉沈家的牌位。

毁掉这座本祠里所有敢把他和青蘅写成污点的东西。

她立刻上前。

“吴青!”

吴青终于回头看她。

那一眼,让林木木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眼底已经不是平日里的清冷青色。

是浓得发暗的青。

像一条湿冷的蛇盘在月光下,漂亮得惊心,也危险得让人本能后退。

他看着她。

不是不认得她。

恰恰相反,他认得太清楚。

清楚到那一眼里所有冷意都在她身上停住。

像杀意撞上唯一的门。

却又不肯完全退下去。

“林木木。”

他的声音低哑。

“他们把我娘写成妖妇。”

“把我写成怪物。”

“现在告诉我,我身上还有他们的血。”

他说着,唇边又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柔。

阴冷,潮湿,近乎艳丽。

“真恶心。”

林木木心口一疼。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沈家恶心。

他是在说自己。

果然,下一刻,吴青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掌心伤口还没好,血色透过布条,像一道暗红的痕。

他慢慢道:

“这血也恶心。”

林木木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

吴青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的手上。

那一瞬,他的妖息猛地一滞。

像野兽被熟悉的温度按住了喉咙。

可也只是一瞬。

沈持正在旁边冷声道:

“看见了吗?”

“半妖妖性难驯,一被血门照出真身,便欲毁祠伤人。”

林木木猛地回头。

“你闭嘴。”

沈持正脸色骤沉。

满堂哗然。

林木木已经顾不上礼貌了。

她一手抓着吴青,一手指着血门。

“你们先让他验血。”

“血门写出沈氏血,你们认。”

“写出非照玄子,你们沉默。”

“写出其父家主,你们立刻要封门。”

“现在他被你们逼到失控边缘,你又开始说妖性难驯。”

她声音越来越冷。

“沈族老,你们沈家是不是特别喜欢先把人推下水,再说他一身湿?”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气。

沈照白看着林木木。

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此刻他也在看吴青。

看吴青快失控。

也看林木木握着吴青的手腕。

他大概很清楚。

只要吴青现在真在本祠里动手,哪怕血门写了再多真相,沈家也能立刻把局势改成“半妖入祠伤人”。

所以他不拦沈持正。

他等着吴青失控。

林木木也知道。

她回头看吴青。

吴青眼底青色翻涌。

他的手腕冷得吓人。

被她抓住的那一小块皮肤,像压着一条即将暴起的蛇。

林木木放轻声音。

“吴青,看我。”

吴青垂眼看她。

可他的视线有些不稳。

像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还被血门那三个字拉着。

其父家主。

这四个字像钉子。

钉在他骨头里。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腕。

“你听我说。”

“血门认什么,是血门的事。”

“沈家怎么解释,是沈家的事。”

“你是谁,不是这道门说了算。”

吴青看着她。

“我是沈家血。”

“你也是青蘅的孩子。”

林木木立刻道。

“你也是陈水生冒死救下来的孩子。”

“也是赵云娘抱着送回去的孩子。”

“也是桑婆药账里那个不可入沈家的孩子。”

“也是我认识的吴青。”

吴青呼吸轻轻一颤。

林木木的声音不高。

可是每个字都很稳。

“沈氏血,不是你的全部。”

“妖血,也不是你的全部。”

“他们想拿一行字定你。”

“你不能配合。”

吴青眼底那种浓烈的青色仍旧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低头看她。

“可我想毁了这里。”

这句话说出来时,满堂死寂。

沈家弟子脸色大变。

有人已经摸上符纸。

林木木却没有后退。

她看着吴青。

“我知道。”

吴青眼睫一动。

林木木道:

“我知道你想。”

“我也想。”

“我看见青蘅遗骨被锁在祠下的时候,也想把这破地方拆了。”

“看见他们拿你的血开书的时候,也想把沈家账房都烧了。”

“但现在不能。”

吴青声音低哑:

“为什么?”

林木木看着他。

“因为你现在一毁,沈家就赢了。”

“他们会告诉所有人,血门没错,半妖真疯了。”

“他们会把‘其父家主’改成‘妖物污血’。”

“会把青蘅的证词,陈水生的账,赵云娘今天说的话,全部压回妖案里。”

她用力握着他的手。

“你可以恨。”

“可以想毁。”

“这些都不是错。”

“但你不能把刀递给他们。”

吴青眼底翻涌的青色终于停了一瞬。

他像是听见了。

可妖息还在。

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完全压下去。

沈持正冷声道:

“林木木,你身受蛇咒,受半妖牵制,言辞不足为信。”

吴青猛地抬眼。

那一瞬间,林木木清楚感觉到,杀意又起了。

不是冲她。

是冲沈持正。

吴青唇边那点笑意又浮出来。

阴冷得让人心口发麻。

“牵制?”

他轻轻重复。

“你说她受我牵制?”

沈持正脸色微变。

吴青缓缓转向他。

“那你呢?”

“你们沈家用血门牵制人,用命书牵制人,用青蘅遗骨牵制人。”

“你们写所有人的命。”

“还说我牵制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空气骤冷。

血门上的红线像被惊动,疯狂颤动起来。

沈家弟子齐齐后退。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几乎没有犹豫,从身后抱住了吴青。

不是很用力。

却很突然。

吴青整个人僵住。

满堂人也愣住。

林木木管不了那些目光。

她抱着吴青的腰,脸贴在他后背。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妖息像冰冷的潮水,一层一层往外涌。

他很冷。

冷到她抱上去的瞬间,手指都像被冻了一下。

可她没有松。

吴青声音沙哑:

“林木木。”

“我在。”

她贴着他的背,低声道。

“他们在看。”

“让他们看。”

吴青呼吸乱了一瞬。

林木木闭了闭眼。

她其实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知道这场面不体面。

知道沈家可能又会说她被半妖蛊惑。

可她更知道,如果现在不把吴青拉回来,沈持正和沈照白就会等到他们想要的那一幕。

而且。

她也不是完全为了局势。

她是真的不想看吴青把自己推回“妖性难驯”那一页里。

吴青低声道:

“你不该靠近。”

林木木道:

“这句话以后也列入待整改。”

吴青:“……”

他的妖息停了一下。

林木木趁机抱紧了一点。

“吴青。”

“嗯。”

“你现在想毁了这里。”

“嗯。”

“也想杀沈持正?”

满堂倒吸一口气。

吴青沉默。

林木木没有放过。

“信息透明。”

吴青闭了闭眼。

“想。”

沈家弟子立刻变色。

林木木却道:

“好,记录。”

她声音很稳。

“吴青此刻因血门揭示沈氏家主血线,产生毁祠冲动与杀意。”

“原因明确。”

“对象明确。”

“但尚能识别林木木,尚能回答问题。”

“尚未动手。”

“可控。”

吴青呼吸一颤。

他似乎想笑。

又像是疼到笑不出来。

林木木低声道:

“你看。”

“你还没输。”

“你还在回答我。”

“你没有动手。”

“你还在这里。”

吴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

林木木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环住他腰的手背上。

很冷。

却没有用力。

他没有把她拉开。

只是轻轻按住。

像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终于低声道:

“我不动。”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松。

吴青又道:

“但他们要说清楚。”

他抬眼看向沈持正。

眼底青色仍在。

却不再是要失控的乱。

是冷静下来的刀。

“哪一任家主?”

沈持正没有说话。

吴青声音很低:

“我的父亲。”

“是谁?”

沈持正脸色铁青。

沈照白忽然开口:

“血门已损,第三行未必可信。”

林木木从吴青背后探出头。

“沈公子。”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还抱着吴青,没有松手。

她现在也不想装端庄了。

“你们刚才封门之前,大家都看见了。”

“其父家主。”

“这四个字不是我们写的。”

“不是吴青写的。”

“也不是我写的。”

她看向众人。

“是沈家本祠血门写的。”

人群里有人点头。

“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确实是血门先写出来的。”

林木木看回沈照白。

“你若说血门不可信,那请问,你刚才为什么让吴青入血门?”

沈照白脸色冷了下来。

林木木继续道:

“血门若可信,请沈家解释。”

“血门若不可信,请沈家承认你们今日所谓听审,从一开始就是把人骗进门。”

沈持正猛地道:

“放肆!”

林木木道:

“你们沈家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放肆。”

“能不能换点有用的?”

陆知章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桑婆冷冷看了他一眼。

但她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正堂气氛紧绷到极点。

沈持正握着黑木杖,脸色阴沉。

沈照白看着血门,忽然道:

“血门第三行虽显家主,却未显名讳。”

林木木皱眉。

沈照白继续道:

“沈家历代家主众多。”

“青蘅当年以妖术惑人,未必只牵涉一人。”

吴青眼底青色骤冷。

林木木也气笑了。

“你这话真恶心。”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终于松开吴青,站到他身侧。

但她的手仍然握着他的手。

“血门写家主,你就说历代家主众多。”

“你们沈家是批发家主吗?”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又立刻憋住。

沈照白脸色冷了些。

林木木道:

“还有,别一出事就说青蘅惑人。”

“你们沈家若真这么容易被妖术惑得历代家主都卷进去,那你们还除什么妖?”

“先除自己吧。”

这一次,笑声压不住了。

虽只是几声很低的笑,却足够让沈家的脸色更加难看。

沈持正怒极,黑木杖猛地敲地。

祠堂牌位齐齐震动。

“本祠之内,岂容你胡言!”

林木木没有退。

吴青却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林木木感觉到了。

不是阻止。

是提醒。

别太靠前。

她心里微微一暖。

这个时候他还能提醒她。

说明真的回来了。

沈照白忽然抬手。

“族老息怒。”

他看向林木木和吴青。

“既然林姑娘一定要问家主是谁,不如看完血门之后的旧录。”

沈持正脸色一变。

“照白!”

沈照白却像已经决定了。

他转身走向正堂侧面。

那里有一排黑色书匣。

沈照白取下其中一只。

书匣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眼形封印。

林木木看见那封印,心口猛地一沉。

和假吴怀山胸口的烙印一样。

和黑色竹简上的眼形印记一样。

沈照白缓缓打开书匣。

里面只有一页黑纸。

黑纸上浮着红字。

沈照白看着那页纸,声音平静:

“当年青蘅入沈家,不是私通。”

满堂一静。

沈照白继续道:

“是献妖。”

林木木瞳孔微缩。

献妖?

这两个字让她心口发寒。

沈照白缓缓念下去:

“沈氏第十三任家主沈怀璋,为镇命书反噬,需取蛇妖血骨。”

“青蘅被献入沈家。”

“后逃。”

“孕妖胎。”

“胎有沈氏血。”

吴青整个人僵住。

林木木也僵住。

不是私通。

不是相爱。

甚至可能不是青蘅自愿。

献妖。

取血骨。

逃。

孕妖胎。

这几句话像一把钝刀,把沈家之前所有“妖女惑人”的说法剖开。

里面露出的不是情事。

是祭品。

是掠夺。

是沈家家主为了镇命书,把青蘅当成了可以献上的妖。

林木木的手一下子冷了。

吴青低头看她。

可他的手比她更冷。

沈照白抬眼。

“现在林姑娘满意了吗?”

他声音温和。

却像含着冰。

“吴公子确是沈氏家主之子。”

“可他的出生,本就是命书反噬中的孽果。”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沉。

林木木猛地回神。

“不是。”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声音发抖,却不是怕。

是气到发抖。

“你少用孽果这个词。”

她握紧吴青的手。

“青蘅是受害者。”

“吴青也是。”

“沈怀璋为了镇命书取青蘅血骨,这叫罪。”

“青蘅逃出来,怀了孩子,这叫她还想活。”

“吴青出生,这叫他活下来了。”

她看着沈照白,一字一句道:

“受害者生下的孩子,不叫孽果。”

“作恶的人,才叫罪人。”

吴青的手猛地一颤。

林木木没有松。

沈照白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无论他拿出什么说法,林木木都会把那套话术拆掉。

青蘅不是妖妇。

吴青不是孽果。

沈家不是清正。

命书不是天命。

每一层皮,都被她撕开一点。

沈照白低声道:

“林姑娘,你可知你在替谁辩?”

林木木道:

“替人辩。”

“青蘅是人。”

“吴青也是。”

“妖也好,半妖也好,都先是活着的命。”

她看着他。

“而你们沈家,把活着的命当材料。”

沈照白没有说话。

下一刻,血门忽然再次震动。

那道被吴青护住的红线,竟又亮了一寸。

黑色石门上,第四行字缓缓浮现。

【家主沈怀璋。】

这一次,再无人能说未显名讳。

满堂死寂。

沈持正脸色惨白。

沈照白也终于彻底沉默。

吴青站在红光里。

林木木握着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很轻。

几乎没人看得出。

可她握着他,所以知道。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吴青低头看她。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

“我娘不是自愿的。”

林木木心口一疼。

“嗯。”

吴青眼底那点青色沉得很深。

但这一次,没有暴涨。

没有失控。

他只是看着那页黑纸。

慢慢道:

“那她为什么还留下我?”

林木木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青蘅玉扣里的声音。

你的血里有沈氏。

可你不是他们的人。

你也不是我的罪。

娘从未后悔生你。

活下去。

她把那句话轻轻说给他听:

“因为她说过。”

“你不是她的罪。”

吴青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也没有再说恶心。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木木看着沈家本祠满堂牌位。

忽然觉得,这场会终于不是沈家在开了。

因为最重要的那句话,已经从沈家藏着的黑纸里,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青蘅不是惑主妖女。

吴青不是孽果。

沈怀璋才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