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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她没有闭嘴

河神庙后有一间废香房。

门板歪着,窗纸破了半边,屋里堆着旧香灰、坏掉的供桌和几只裂开的香炉。

桑婆带着众人进去后,先把门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包灰白色药粉,沿着门缝洒了一圈。

药粉一落地,外面的脚步声像被隔远了些。

林木木扶着墙缓了口气。

她跑得不算远,却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单纯累。

是这一早上发生的事太密。

白七账纸。

赵娘子。

纸扎人。

还有赵娘子刚才那句哭都哭不完整的“孩子”。

林木木回头看了一眼。

赵娘子站在香房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一串没有折完的纸钱。

她看着吴青。

像想靠近,又不敢。

吴青站在门边。

他没有看赵娘子。

也没有避开。

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身上那股遮息药难闻得很,偏偏他整个人还是冷得像山间薄雾。

林木木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多年。

隔着一个黑木箱。

隔着青蘅的死。

也隔着赵娘子二十多年的沉默。

救命和亏欠混在一起。

谁先开口,都像在拿刀拆旧伤。

赵娘子终于动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

声音哑得厉害。

吴青抬眼看她。

赵娘子被他这一眼看得眼泪又掉下来。

她忽然屈膝,像要跪。

林木木几乎立刻伸手扶住她。

“别跪。”

赵娘子一怔。

林木木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你一跪,这件事就变成让他原不原谅你。”

“可现在不是这个环节。”

赵娘子嘴唇发抖。

“那是什么环节?”

林木木道:

“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吴青,又看回赵娘子。

“你救过他,这要说。”

“你后来沉默,也要说。”

“你怕了,也要说。”

“但不要用跪,把所有事都压到他身上,让他当场决定要不要原谅。”

赵娘子怔怔看着她。

像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习惯了等审判。

等报应。

等青蘅怨她,等吴青恨她,等沈家杀她。

却没有想过,有人会让她先站着,把话说清楚。

吴青看向林木木。

他眼底很静。

静得林木木心口轻轻一紧。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能替他原谅任何人。

也不能替赵娘子赎罪。

她能做的,只是把话从眼泪里拎出来。

一句一句落到地上。

赵娘子慢慢站稳。

她低头,用袖子擦掉眼泪。

“好。”

“我说。”

香房外传来沈家人搜街的声音。

很近。

但桑婆站在门边,乌木杖点着地,神色很冷。

陆知章靠在墙侧,耳朵微微动着,像在听外面每一步脚声。

老陈守在后窗旁,手里还死死握着白七铜牌。

屋里这点短暂安静,是他们硬抢出来的。

赵娘子看向吴青。

“二十多年前,我还没有嫁到白水。”

“那时候我在赵家村。”

“村里人叫我赵娘子,是因为我丈夫姓赵。”

她苦笑了一下。

“其实村里姓赵的人太多了,叫来叫去,名字就没人记了。”

林木木立刻问:

“你本名叫什么?”

赵娘子怔住。

“本名?”

林木木点头。

“嗯。”

“你不能一直叫赵氏女,也不能只叫赵娘子。”

赵娘子嘴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叫赵云娘。”

林木木低头,在纸上写下:

赵氏女,本名赵云娘。

笔尖落下时,赵娘子眼睛又红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像忽然看见一个很久没人叫过的人,从纸上站了起来。

“赵云娘。”

林木木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继续说。”

赵云娘点了点头。

“那年六月初四夜里,陈水生来找我。”

老陈猛地抬头。

赵云娘看向他,声音哽了一下。

“你和他长得有些像。”

老陈嘴唇颤了颤。

“他当时……还活着?”

赵云娘点头。

“活着。”

“但伤得很重。”

“他抱着一个孩子,身上全是水和血。”

“他说沈家要把那孩子沉进河里。”

“他说他用一个死婴换了箱,可沈家很快会发现。”

“他不敢把孩子带回渡口,也不能带回自己家。”

老陈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死死咬住牙。

赵云娘声音越来越轻:

“我问他,为什么找我。”

“他说,青蘅救过我。”

桑婆抬眼。

林木木也看向赵云娘。

赵云娘道:

“我年轻时生过一场怪病。”

“村里人都说我被蛇缠上了,不能留。”

“是青蘅偷偷送了药给我。”

“她那时候还没有被他们叫妖妇。”

“她只是山里一个不爱说话的女人。”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赵云娘看着他,眼泪落下来。

“她救过我。”

“所以陈水生说,若这世上还有一个赵家村的人会帮她,可能就是我。”

林木木心口微微发酸。

她低头写:

赵云娘曾受青蘅救治,因此被陈水生选为托婴之人。

赵云娘继续道:

“我把孩子抱回村里时,他很小。”

“真的很小。”

她抬手比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隔着很多年还怕碰疼那个婴儿。

“他不哭。”

“只是冷。”

“我用衣裳把他裹着,他左腕有一小片青鳞印。”

“我一看就知道,是青蘅的孩子。”

吴青垂眼看向自己的左腕。

那里如今什么都没有。

可林木木知道,那印记曾经存在过。

被白七账纸记下来。

也被赵云娘记了二十多年。

赵云娘道:

“青蘅那时藏在村后旧屋。”

“她伤得很重。”

“我把孩子抱过去时,她站都站不稳。”

“可是听见孩子还活着,她一下子就扑过来。”

赵云娘声音发抖。

“她抱着孩子哭。”

“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不敢出声。”

“怕沈家人听见。”

屋里静得可怕。

吴青的手慢慢收紧。

林木木看见了。

她很想去握他的手。

可她忍住了。

这一段是他的旧事。

她不能急着用自己的安慰盖过去。

赵云娘看着吴青。

“她给你取名吴青。”

“她说,青是青山的青。”

“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

吴青闭了闭眼。

林木木也低下头。

第三份证词。

梦里青蘅说过。

桑婆药账写过。

赵云娘现在也说了。

吴青这个名字,终于被三个人从“无情”的谣言里抢了回来。

林木木在纸上写:

姓名证词第三份:赵云娘亲耳闻青蘅释名。

吴青,青山之青,草木生色之青。

写完,她抬头看吴青。

他的眼底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点。

不是哭。

是那种冷到极深处,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烫开的红。

他低声问:

“她后来……带我住在那里?”

赵云娘点头。

“住过一段时间。”

“村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的人,也只以为她是山里来的寡妇,带着孩子躲灾。”

“我给她送过米。”

“也有两个妇人帮她烧过水,熬过药。”

“那时候村里确实有人帮过她。”

赵云娘停了很久。

“可是后来……”

她的声音哑下去。

“后来沈家来了。”

林木木放下笔。

“谁泄露的?”

赵云娘脸色白了。

她像是终于走到最怕的地方。

“我不知道。”

林木木看着她。

赵云娘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村祠那边有光。”

“青蘅让我带孩子先走。”

“可我不敢。”

“外面全是沈家人。”

“村长也在。”

“我抱着孩子,躲在柴房里。”

吴青抬眼。

“你抱着我?”

赵云娘点头。

“你那时还小。”

“青蘅把你塞给我,说,若她回不来,就把你送走。”

吴青声音很低。

“你送了吗?”

赵云娘摇头。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没有。”

她几乎站不住。

林木木伸手扶了她一下。

赵云娘哭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

“我怕。”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蛇妖。”

“听见火声。”

“听见青蘅被逼到村祠前。”

“我抱着你,躲在柴房里。”

“你一声都没哭。”

“你越不哭,我越怕。”

“我怕你被他们发现。”

“也怕我自己被他们发现。”

她抬头看吴青,脸色惨白。

“所以我没有送你走。”

“我把你藏在柴房后面的旧草堆里。”

“后来……后来村里人找到你。”

“他们说,这是妖妇留下的种。”

“他们要把你也烧了。”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

吴青的眼底青色也沉了一瞬。

赵云娘连忙道:

“是村长拦了。”

她声音发抖。

“村长说,沈家有令,孩子不能死。”

屋里安静下来。

沈家有令。

孩子不能死。

这句话比“他们要烧了你”更冷。

因为沈家不是心善。

沈家要留吴青,是因为他有用。

林木木低头写:

青蘅被围当夜,赵云娘未能按青蘅所托送吴青离开,因惧怕藏其于柴房草堆。村民欲烧婴儿吴青,村长阻止,称沈家有令,孩子不能死。

写到最后几个字,林木木笔尖几乎戳破纸。

吴青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荒凉。

“原来我连没被烧死,也是因为有用。”

林木木心口狠狠一疼。

赵云娘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木木放下笔,走到吴青面前。

“不是只有这个原因。”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陈水生救你,不是因为你有用。”

“赵云娘最开始抱你回青蘅身边,也不是因为你有用。”

“青蘅拼命护你,更不是因为你有用。”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沈家把你当有用的东西。”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吴青看着她。

眼底那点青色慢慢安静下来。

赵云娘捂住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对不起她。”

“也对不起你。”

她终于还是弯下腰。

不是跪。

只是整个人像被旧事压弯。

“我那时候若敢一点,也许青蘅不会死。”

“我若敢说一句真话,也许他们不会把你说成妖孽。”

“我若敢去找你,也许……”

“没有也许。”

吴青忽然开口。

赵云娘抬头看他。

吴青的声音很低。

“你怕了。”

赵云娘嘴唇颤抖。

吴青道:

“我知道怕是什么。”

赵云娘怔住。

吴青没有看她,只垂眼看着地上散落的纸钱。

“我也怕过。”

“怕蛇群失控。”

“怕我靠近谁,谁就会受伤。”

“怕林木木怕我。”

林木木心口一顿。

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说。

不是无妨。

不是尚可。

是怕。

赵云娘看着他,眼泪落得更凶。

吴青抬眼看她。

“你救过我。”

“也没救到底。”

赵云娘脸色惨白,却点头。

“是。”

吴青声音很轻。

“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赵云娘颤声道:

“该的。”

吴青却摇头。

“不知道。”

他说得很诚实。

“所以先不定。”

林木木怔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吴青学会了。

待核验。

不是马上原谅。

也不是立刻定罪。

是先不定。

赵云娘呆呆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好。”

“先不定。”

林木木握紧手里的笔。

她在记录纸上写:

吴青对赵云娘:救命与沉默并存,暂不定罪,亦不强行原谅。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这是吴青自己的判断。

她写这句时,吴青看了过来。

林木木抬头看他。

“我不能替你写结论。”

吴青静静看她。

“嗯。”

桑婆忽然道:

“时间不多了。”

外面的铃声越来越近。

沈家人被纸扎人拖不了多久。

赵云娘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稳。

“我还有一件事。”

林木木立刻看她。

赵云娘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包纸灰。

“当年青蘅死后,我偷偷去过村祠。”

“我没有找到她的尸骨。”

“只在祠堂后面捡到这个。”

她把纸灰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烧焦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半个符号。

林木木不认识。

桑婆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陆知章也靠近,伸手摸了摸。

“沈家本祠的封印符。”

林木木心口一沉。

赵云娘道:

“那夜带走青蘅遗骨的人,不是村长。”

“也不是普通沈家弟子。”

“我听见他们叫那人——”

她声音忽然发紧。

“照玄公子。”

屋里空气骤然凝住。

林木木猛地抬头。

吴青也看向她。

沈照玄。

青蘅的疑似爱人。

吴青的疑似父亲。

上一任执书人。

他竟然在青蘅死后,亲自带走了她的遗骨?

这和他们之前的推测完全不一样。

林木木脑子飞快转起来。

如果沈照玄当时已经重伤被押去白水,怎么可能又出现在赵家村?

是时间对不上?

还是赵云娘听错了?

又或者,当夜那个“照玄公子”根本不是沈照玄?

林木木几乎立刻写下:

重大矛盾:

白七账:六月初三,沈照玄重伤未醒,被押往白水北祠。

赵云娘证词:青蘅死后,村祠有人称“照玄公子”带走遗骨。

矛盾点:同一时间段,沈照玄不应同时出现在白水押送线与赵家村祠堂。

待核验方向:

一,赵云娘听错。

二,有人冒充沈照玄。

三,沈照玄并非一直昏迷。

四,白七账纸时间被改。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陆知章低声道:

“还有第五种。”

林木木抬头。

陆知章蒙着眼,脸色少见地凝重。

“沈家有一种书术。”

“可以把一个人的名,临时写到另一个人身上。”

林木木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陆知章道:

“那夜带走青蘅遗骨的人,可能不是真正的沈照玄。”

“而是顶着沈照玄之名的人。”

桑婆冷声道:

“替名术。”

林木木慢慢握紧笔。

替名术。

所以沈照玄这个名字,本身也可能被人借用过。

难怪沈家族谱上遮名。

难怪命书主动写沈照玄未死。

因为他们现在追的不一定只是一个人。

也是一个被借过、改过、压过的名字。

吴青低声问:

“那我父亲是谁?”

没人回答。

林木木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其父沈氏。

沈氏是谁?

沈照玄?

还是被写成沈照玄的人?

或者,沈照玄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被沈家当成遮羞布用了很多年?

林木木没有给答案。

她只是写:

“沈照玄”可能是人,也可能是被使用过的名。需查真身。

写完,她抬头看吴青。

“我们不急着认。”

吴青看着她。

过了很久,点头。

“嗯。”

赵云娘看着他们,低声道:

“我只知道这些了。”

林木木把她给的木片和铃、襁褓布一起包好。

“够多了。”

“赵云娘。”

赵云娘抬头。

林木木看着她。

“你今天说了。”

赵云娘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对不起。

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我说了。”

外面的沈家铃声已经逼近纸钱铺后巷。

桑婆低声道:

“走。”

林木木刚要动,吴青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一顿。

吴青看着她怀里的那包东西。

“给我看一眼。”

林木木明白他说的是襁褓布。

她打开包裹,把那块青色旧布递给他。

吴青伸手接过。

布很小。

早已旧得泛白。

上面青蘅亲手绣的蛇纹也淡了许多。

吴青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他婴儿时真正被包裹过的东西。

不是沈家的族谱。

不是命书的判词。

不是村民的传言。

是他母亲亲手缝过的布。

林木木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蛇纹。

很轻。

像怕它碎。

许久后,吴青低声道:

“她抱过我。”

林木木心口一酸。

“嗯。”

“她抱过你。”

吴青把布重新包好,递给林木木。

“收好。”

林木木接过。

“好。”

他没有说更多。

可是林木木知道,这一块旧布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证据而已。

这是他曾被爱过的证明。

沈家可以说他有用。

命书可以说他危险。

村民可以说他是妖孽。

可这块布说,他曾经只是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

而这一点,比任何命书判词都真。

他们从纸钱铺后巷撤出去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河神庙前香火渐盛,人声多了起来。

沈家人搜到纸钱铺时,只看见柜台后那个低头折纸元宝的纸扎人。

林木木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紧接着,是纸扎人破开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赵云娘跟在他们中间,脚步还有些虚,却没有再停。

吴青走在林木木身侧。

没有离得很远。

也没有靠得太近。

只是伸手轻轻护着她经过人群。

林木木低声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吴青道:

“冷。”

“还有呢?”

“疼。”

“还有吗?”

吴青停了一下。

“想知道。”

林木木一顿。

“知道什么?”

吴青看向远处沈家本祠的方向。

“沈照玄是谁。”

林木木握紧怀里的记录纸。

她也想知道。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们马上去”。

她只道:

“我们会查。”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道:

“不是按沈照白的时间。”

“按我们的。”

吴青轻轻点头。

“好。”

人群之中,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白水镇中央,有人高声喊:

“沈家本祠午时开门。”

“凡涉妖案者,皆可入祠听审。”

林木木脚步停住。

吴青也停住。

赵云娘脸色一白。

桑婆冷笑一声。

陆知章低声道:

“他们开始摆台了。”

林木木看向远处。

沈家本祠的方向,黑白旗在晨风里展开。

像一张已经铺好的判纸。

她低头,在记录纸最后补了一行:

沈家午时开祠,名为听审,实为布局。

下一步:不入主场,先找旁听者。

写完,她抬头。

“走。”

桑婆问:

“去哪?”

林木木看了一眼河神庙前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要开庭。”

“我们先找观众。”

陆知章笑了一声。

“观众?”

林木木道:

“对。”

“沈家不是最会让所有人听他们说吗?”

她把记录纸收好,声音很冷。

“那这次,就让更多人听见另一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