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夫君日日宠幸我 > 第25章 无字阁

第25章 无字阁

无字阁的门很黑。

不是普通木头被火熏过的黑。

而是像被墨泡过,又被火烧过,最后再用很多年阴冷潮气一层一层压出来的黑。

林木木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这座楼像一只闭着眼的兽。

没有牌匾。

没有名字。

也没有迎客的灯。

只有门缝里渗出一股陈旧纸灰的味道。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原书残页。

那页纸正在轻轻发烫。

不是火烫。

是像手机贴着掌心震动时那种隐隐发热。

林木木低声道:

“它有反应。”

陆知章站在她身侧,蒙着眼,脸却正对着那扇门。

“正常。”

“这里以前藏过不少不该留下的书。”

林木木看向他。

“什么叫不该留下的书?”

陆知章笑了一下。

“被沈家烧过一次,还没烧干净的书。”

桑婆冷声道:

“少说废话,开门。”

陆知章叹气。

“桑老毒,你总这样,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桑婆举起乌木杖。

陆知章很识相地闭了嘴。

他抬手,摸到黑门左侧。

门上没有锁。

但他的手指沿着木纹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一块烧焦的痕迹上。

林木木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她第一次跟吴青在村祠找石板暗缝。

看起来没有门路的地方,其实都有缝。

只要有人知道该摸哪里。

陆知章指尖在那块焦痕上轻轻一按。

黑门没有立刻打开。

反而浮出一行浅浅的灰字。

【入阁者,先留名。】

林木木眼皮一跳。

“又要留名?”

她现在对“写名字”这件事非常警觉。

陆知章道:

“不留真名。”

林木木松了一点。

“那留什么?”

陆知章抬手,在门上写了三个字。

陆瞎子。

林木木:“……”

很好。

这个名字看来他自己也接受。

门上的灰字轻轻一晃,像是认了。

桑婆走上前,在旁边写:

桑老毒。

林木木沉默。

原来这两个人的外号都可以当通行证。

陆知章道:

“轮到你了。”

林木木看着那扇门。

她没有立刻写。

桑婆看她。

“怕?”

“怕。”

林木木很诚实。

“但我在想写什么。”

陆知章道:

“不写真名,也不写假名。写一个你自己认得出的称呼。”

林木木懂了。

不能让无字阁抓住她的正式身份。

也不能写完全假的东西。

要写一个她自己承认,但别人很难拿来锁住她的称呼。

她想了想,抬手在门上写下:

牛马。

陆知章一顿。

桑婆皱眉。

“这是什么?”

林木木道:

“我自己认得出就行。”

门上的字静了一瞬。

随后,黑门里传来很轻的咔哒声。

它认了。

林木木莫名松了一口气。

牛马身份认证通过。

虽然很离谱。

但有效。

桑婆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你从前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

林木木认真道:

“一个很会让人不停干活还不给吃喝的地方。”

桑婆听不懂。

陆知章却若有所思。

“听着像地狱。”

林木木沉默片刻。

“不好说。”

“有时候确实像。”

黑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黑暗。

反而是白。

很多很多白。

无字阁里摆满了书架。

每一层书架上都放着书。

可那些书全都是空白的。

白色封皮,白色书脊,白色书页。

没有标题。

没有作者。

没有一个字。

林木木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就像一个人把所有血迹擦干净之后,反而更让人觉得这里曾经死过人。

陆知章没有立刻进去。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三根极细的黑线。

“绑上。”

林木木看着那黑线。

“又绑?”

她现在对线也有点应激。

红线,锁魂绳,梦线,青色细线。

这个世界怎么到处都是线。

陆知章道:

“这是引路线。”

“进阁以后,不要离线太远。”

“书架会动。”

林木木立刻接过。

这种提醒一听就是血泪教训。

她把黑线系在自己手腕上。

桑婆系在乌木杖上。

陆知章把另一端系在自己指节上。

吴青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林木木回头看他。

他仍旧戴着斗笠,灰披风遮住半身,看不清表情。

但林木木知道他在看她。

她道:

“我进去以后,你别乱动。”

吴青道:

“嗯。”

“如果听见里面有动静,也先别冲。”

“嗯。”

“如果沈家来了……”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停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你也别动”。

可这话太不现实。

沈家若真追到这里,吴青不可能不动。

她改口:

“能不入魔就不入魔。”

吴青眼睫轻轻一动。

“好。”

桑婆冷哼:

“这种话答得倒轻巧。”

吴青没有反驳。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信息透明。”

吴青道:

“若撑不住,我会说。”

林木木这才点头。

“好。”

她转身,跟着陆知章进了无字阁。

一步踏进去,门外的人声瞬间远了。

青石镇的热闹像被一层厚纸隔开。

卖饼的吆喝,街上的脚步,小孩的笑声,全都消失了。

无字阁里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哗。

哗。

哗。

可林木木明明看见,书架上的书都没有打开。

她头皮微微发麻。

“这地方一直这么阴间吗?”

陆知章想了想。

“以前更阴间。”

林木木:“……”

并没有被安慰到。

桑婆拄着杖往前走。

“别碰书。”

林木木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她现在对书的警惕性已经拉满。

陆知章走在前面,虽然看不见,却像比谁都熟悉这里。

他每经过一排书架,都会伸手摸一下架角。

有时往左,有时往右。

有时还会让林木木停下,等一整排书架无声地滑过去。

林木木看得心惊。

这书架真的会动。

而且动起来完全没有声音。

如果不是陆知章提醒,她可能走着走着就被夹进书架里了。

她忍不住问:

“你以前在这里修机关?”

陆知章道:

“修过。”

“谁让你修的?”

陆知章沉默了一下。

“青蘅。”

林木木一怔。

桑婆也转头看他。

“你没说过这个。”

陆知章淡淡道:

“你也没问过这个。”

桑婆冷笑。

林木木已经习惯了他们这种对话方式。

她问:

“青蘅让你修什么机关?”

陆知章抬手,指向阁中深处。

“她让我在无字阁里,留一个找不到的书格。”

林木木听得一愣。

“找不到的书格?”

“嗯。”

“那你怎么找?”

陆知章笑了。

“所以我也找不到。”

林木木:“……”

这个答案让人想打人。

陆知章又道:

“但她留下了找法。”

林木木立刻问:

“什么找法?”

陆知章道:

“不是用眼找。”

他停下脚步。

“是用错字找。”

林木木皱眉。

“错字?”

陆知章抬手,摸过身侧一本空白书的封皮。

“无字阁里的书,本来没有字。”

“若有一日,有外来的书页入阁,所有空白书都会试着给自己生出字。”

“它们会模仿那页书。”

“但假的总会错。”

林木木慢慢听懂了。

“也就是说,我身上这页原书残页一进来,这些无字书可能会开始长出标题?”

“对。”

“然后我们要找错得最离谱的那一本?”

陆知章道:

“不是最离谱。”

“是错得最像真的那一本。”

林木木沉默。

这个难度一下子上来了。

全假的好认。

半真半假最难。

她忽然觉得沈照白和命书真是一脉相承,都爱玩这种恶心人的套路。

桑婆看向她。

“拿出残页。”

林木木从怀里取出那页原书残页。

纸页一出现,整个无字阁里的书架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空白书封面上开始浮字。

一行又一行。

像墨从纸底渗出来。

【夫君日日宠幸我】

【夫君夜夜宠幸我】

【半妖夫君日日宠我】

【夫君日日囚禁我】

【蛇妖夫君夜夜缠我】

林木木:“……”

她忽然很想把眼睛闭上。

这个场面真的让人精神受到冲击。

桑婆看着那些标题,脸色也很难看。

“命书真是越来越不挑了。”

陆知章虽然看不见,但显然能感觉到字意。

他沉默片刻。

“你当初怎么会翻开这种东西?”

林木木:“……”

她深吸一口气。

“人有时候睡前会做一些不理智的事。”

桑婆冷冷道:

“比如看这种书?”

林木木道:

“我当时只是想吐槽。”

陆知章道:

“然后被钓进来了。”

林木木:“……”

不要总结得这么准确。

她压下尴尬,开始认真看这些书名。

大部分都是明显假货。

有些名字过于露骨。

有些一看就是命书试图抓她吐槽欲。

有些甚至把吴青写成蛇妖夫君,显然是想把蛇咒和欲念绑在一起。

林木木越看,越冷静。

“不能被标题带跑。”

她低声道。

“标题是钩子,不是内容。”

陆知章微微点头。

“不错。”

林木木继续往前看。

忽然,她停住了。

右侧第三排书架上,有一本书。

封皮上浮着几个字。

【夫君日日救我】

林木木心口一跳。

这名字太接近她现在对这个故事的理解。

原书写宠幸。

现实是救命。

她几乎下意识想伸手。

可是刚动,手腕上的青色束带就轻轻一凉。

林木木停住。

不对。

这个也可能是钩子。

因为它太懂她现在在想什么了。

桑婆看着她。

“看见了?”

林木木点头。

“有一本叫《夫君日日救我》。”

陆知章道:

“像真。”

“嗯。”

林木木道。

“但可能是假得最高级的那本。”

她没碰。

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本先标记待核验。”

桑婆眼中闪过一点笑意。

“倒没被钓。”

林木木道:

“钓多了,也该长点记性。”

他们继续往前走。

书架上的标题越来越多。

有些开始不再围绕男女主。

【沈氏除妖录】

【青蘅罪书】

【吴怀山供词】

【赵氏村祠旧案】

【命书第七页】

林木木停住。

“命书第七页。”

陆知章脸色微变。

“别碰。”

“我知道。”

林木木只是看着那本书。

第七页是沈照白。

命书曾写他是第七页执笔傀。

这里出现《命书第七页》,大概率是陷阱。

可是她又觉得,这个陷阱背后可能有真线索。

她把名字记在普通记录纸上。

可疑书名:

一,夫君日日救我。

二,命书第七页。

三,青蘅罪书。

四,吴怀山供词。

桑婆看见她又开始记,已经懒得说了。

陆知章却忽然道:

“你这样记,倒有点像青蘅。”

吴青不在这里,林木木却还是立刻抬头。

“青蘅也记?”

陆知章道:

“她不会写你这些怪东西。”

“但她也爱把看见的书名记下来。”

林木木心里一动。

“为什么?”

陆知章抬手,摸过书架。

“她说,书名会骗人,但骗人的方向也能作证。”

林木木怔住。

这句话太像青蘅会说的。

温柔。

又清醒。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记录纸,忽然觉得自己和青蘅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连上了。

不是血脉。

也不是命书。

是都不愿意被别人乱写。

林木木轻声道:

“她很聪明。”

陆知章道:

“她若不聪明,活不到生下吴青。”

桑婆沉默下来。

三人继续往前。

越往阁深处走,书名越少。

到了最后一排书架前,几乎所有书都重新变回空白。

只剩下一本书,立在最上层。

它的封皮也是白色。

上面没有任何字。

林木木抬头看着它。

“无字书?”

陆知章脸色变了。

“找到了。”

桑婆皱眉。

“怎么取?”

陆知章摸索着往前一步。

“小心。”

他伸出手,刚要碰书架,脚下地板忽然响了一声。

咔。

林木木心口一沉。

机关。

下一刻,四周书架同时转动。

地面裂开一道细缝。

无数白纸从书架里飞出,像雪一样扑向他们。

每一张白纸上都开始浮字。

【林木木开书。】

【林木木取书。】

【林木木归书。】

林木木头皮一麻。

“这不是让我们拿书。”

桑婆立刻抓住她手腕。

“后退!”

陆知章沉声道:

“别让纸贴身。”

林木木立刻往后退。

可白纸太多。

像一场反方向的雪。

有一张纸擦过她肩膀。

她眼前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她站在书架前,伸手取下无字书。

然后书页合上。

她被关进书里。

林木木猛地回神。

“不能直接取!”

桑婆挥杖打散几张白纸。

“那怎么取?”

林木木看向那本无字书。

书高高立在最上层。

像在等她亲手去拿。

可青蘅不可能留下一个只能让她被关进去的机关。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迅速扫过四周。

书架转动,白纸飞舞,地板裂缝越来越大。

陆知章忽然道:

“错字。”

林木木一怔。

陆知章提高声音:

“用错字找,不是用手取!”

错字。

林木木立刻看向那些白纸上的字。

【林木木开书。】

【林木木取书。】

【林木木归书。】

一张又一张。

字都差不多。

不对。

有一张不一样。

林木木看见一张贴在书架角落的白纸。

上面写着:

【林木木还书。】

还书。

不是开,不是取,不是归。

是还。

林木木心口一跳。

她立刻明白了。

青蘅不是要她取书。

是要她还书。

她手里的原书残页,不属于命书正文,也不该一直被她带着暴露位置。

要用书外页换无字书皮。

这才叫还。

林木木从怀里取出原书残页。

桑婆脸色一变。

“你做什么?”

林木木道:

“不是取。”

“是还。”

她抬头看着书架上的无字书。

“拿封皮,不是拿书。”

陆知章立刻明白。

“把残页放到错字上。”

林木木冲过去。

白纸飞得更凶。

几张纸贴向她的脸。

桑婆挥杖替她挡开。

陆知章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伸手拉住一道即将合拢的书架暗扣。

“快!”

林木木把原书残页按到那张写着【林木木还书】的白纸上。

残页刚碰上去,整座无字阁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最上层那本无字书自己打开了。

不是整本打开。

是封皮慢慢脱落下来。

一张薄薄的白色书皮飘下。

林木木伸手接住。

那书皮很轻。

像一层雪。

可落到她手里时,原书残页上的书名忽然淡了下去。

【夫君日日宠幸我】

那几个字像被水洗过一样,慢慢消失。

林木木愣住。

书名没了。

残页变成一张真正的空白纸。

桑婆沉声道:

“包起来。”

林木木立刻把无字书皮覆到原书残页上。

两张纸贴合的一瞬间,原本发烫的残页终于安静下来。

像一个一直暴露在外的伤口,被暂时包住了。

书架停止转动。

白纸落地。

那些写着【林木木开书】【林木木取书】【林木木归书】的纸,一张张变回空白。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陆知章还没回答,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无字阁震了一下。

桑婆脸色一变。

“沈家来了。”

林木木心口一沉。

吴青还在外面。

她立刻往门口跑。

桑婆一把抓住她。

“等等!”

“他在外面!”

“我知道。”

桑婆声音极沉。

“所以才让你等等。”

林木木僵住。

下一刻,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道符火炸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几声惊呼。

然后,有人厉声道:

“半妖在此!”

“结阵!”

林木木脸色骤变。

她几乎立刻看向桑婆。

桑婆的脸色也很难看。

陆知章低声道:

“沈家是冲吴青来的。”

林木木攥紧手里的无字书皮。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她听见了吴青的声音。

很低。

带着压抑的冷意。

“退开。”

沈家弟子却在笑。

“沈公子有令。”

“取书外页。”

“若半妖阻拦,可断其妖骨。”

林木木脑中嗡的一声。

桑婆立刻道:

“不许出去。”

林木木看着她。

桑婆道:

“他现在还清醒。”

“你一出去,他们会拿你逼他。”

林木木当然知道。

可知道和听见外面打起来,是两回事。

她握紧手里的纸。

忽然,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疼。

不是她自己的疼。

是吴青那边传来的。

他受伤了。

林木木脸色瞬间白了。

外面传来沈家弟子的声音:

“他流血了!”

“用锁妖符!”

桑婆低骂了一声。

“他们在逼他。”

林木木心口发冷。

逼他用妖力。

逼他失控。

逼他入魔。

沈照白不在这里。

可沈家的人已经学会了他的做法。

不直接杀。

先逼吴青变成他们想写的样子。

林木木看向门口。

外面青光一闪。

然后是一阵可怕的寂静。

下一刻,有人惨叫。

林木木浑身一僵。

桑婆脸色沉下去。

“糟了。”

林木木声音发紧。

“怎么了?”

桑婆道:

“他动了妖骨。”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猛地收紧。

疼痛从腕骨一路爬到心口。

她几乎站不稳。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蛇鸣。

不是小青蛇的声音。

是山中许多蛇同时嘶鸣。

冷,密,令人头皮发麻。

沈家弟子终于慌了。

“他妖息变了!”

“退!”

“别让他近身!”

林木木呼吸一滞。

她听见了。

吴青的声音。

很低。

很哑。

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笑意。

“现在想退?”

那声音冷得发疯。

也艳得近乎陌生。

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从温顺的人皮下抬起了头。

林木木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桑婆沉声道:

“林木木。”

“记住预案。”

林木木攥紧手里的无字书皮。

她当然记得。

轻度失控,唤名。

中度失控,肌肤借息。

重度失控,双息相合。

前提是她清醒,自愿。

任何情况下,不得以救命为名强迫。

可是预案写在纸上是一回事。

真正听见吴青在门外失控,是另一回事。

门外又传来一声惨叫。

林木木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开门。”

桑婆看着她。

“你想清楚。”

林木木声音发抖,却很稳:

“我清醒。”

“我自己去。”

“先执行第一条。”

她看向门外。

“叫他名字。”

桑婆慢慢松开手。

陆知章把无字书皮从她手中接过,用黑色手套包住。

“书我护着。”

林木木点头。

她走向无字阁大门。

门外,青光和符火交错。

血腥味混着蛇息扑面而来。

林木木推开门。

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地碎符。

第二眼,看见的是倒退的沈家弟子。

第三眼,才是吴青。

他站在无字阁前的青石地上。

斗笠已经碎了。

灰披风落在地上,被符火烧出焦痕。

他的墨青衣被风吹起,长发散开,眼底青色浓得近乎妖异。

他的唇边有一点血。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垂着眼,看着跪倒在地的沈家弟子。

神情很冷。

却又不是平日里的清冷。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盎然的冷。

像杀意已经压过理智。

又像他正在欣赏这些人恐惧的样子。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他听见动静,慢慢抬眼。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那浓烈的青色微微一动。

像野兽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很陌生。

“林木木。”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危险。

“过来。”

林木木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手腕疼得厉害。

可她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吴青。”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一瞬,周围蛇鸣忽然停了一下。

吴青眼底的青色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又叫了一遍:

“吴青。”

他看着她。

唇边那点陌生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身后的蛇影仍在草丛里游动。

沈家弟子趁这一瞬,忽然抬手掷出一道符。

符火直冲林木木。

吴青眼神骤然变了。

杀意猛地暴涨。

林木木甚至来不及反应。

下一刻,吴青已经挡在她身前。

青色妖气从他身上炸开。

符火被撕碎。

那个掷符的沈家弟子被妖气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林木木手腕剧痛。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低头看她。

眼底青色翻涌,声音低得像贴在她耳边。

“谁准他碰你?”

林木木心口一紧。

完了。

第一条不够。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吴青。”

吴青垂眼看她的手。

那目光让林木木后背发凉。

不是清醒的吴青。

清醒的吴青会问她可以吗。

现在的吴青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唯一能让他停下的东西。

也像在看唯一能让他更疯的东西。

桑婆在门内厉声道:

“第二条!”

林木木咬牙,伸手握住吴青的手。

肌肤相贴的瞬间,冰冷妖息猛地涌过来。

她心口狠狠一沉。

不是蛇咒的冷。

是桑婆说的那种冷。

从心口往下沉。

她立刻意识到,吴青现在的妖息在反吞她。

不能久碰。

但也不能立刻断开。

她看着吴青,一字一句道:

“看我。”

吴青眼底青色翻涌。

林木木疼得声音都在抖。

“吴青,看我。”

他终于抬眼。

林木木握紧他的手,强迫自己不要后退。

“你不是他们写的半妖。”

“不是沈家的钥匙。”

“不是命书里的疯子。”

吴青呼吸微微一颤。

林木木道:

“你是吴青。”

这句话落下后,吴青眼底的青色终于退了一线。

可也只是一线。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伤你。”

“没伤到。”

“他们想。”

林木木:“……”

这个逻辑已经不太正常了。

他现在不只是保护她。

他是连“想伤她”这件事都不允许存在。

桑婆说得没错。

护欲被放大了。

杀意也被放大了。

林木木慢慢松开他的手。

“吴青,我现在要你停。”

吴青看着她。

“停?”

“对。”

“他们还在。”

林木木看向周围。

那些沈家弟子早已经不敢上前。

有人受伤,有人后退,有人脸色惨白地看着吴青。

“他们已经退了。”

吴青眼底青色一沉。

“还活着。”

林木木心口发凉。

这句话太危险。

她立刻道:

“活着不是错误。”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他们有罪,可以查,可以审,可以以后算账。”

“但你现在不能杀。”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你现在杀了人,沈照白就赢了。”

“他要写你疯。”

“要写你嗜血。”

“要写你妖性难驯。”

“你不能给他交素材。”

吴青似乎听见了。

他低垂着眼,呼吸一点点变沉。

妖气还在。

蛇鸣还在。

但他没有再动手。

林木木刚松一口气,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林姑娘。”

林木木浑身一僵。

沈照白。

他没有出现。

声音却从街角传来。

很远。

也很清楚。

“你看。”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吴青了。”

吴青眼底青色骤然暴涨。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别听!”

沈照白的声音继续道:

“这样的他,你还敢靠近吗?”

吴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木木清楚感觉到,他的妖息乱了一瞬。

不是因为沈照白挑衅他。

是因为那句话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你还敢靠近吗?

他怕她怕他。

入魔之后更怕。

林木木心口一紧。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往前一步,抱住了吴青。

不是被迫。

不是咒拖她。

不是桑婆命令。

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

吴青整个人僵住。

妖气也僵住。

林木木听见他的心跳。

很乱。

很重。

像一头困兽在骨头里撞。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

“我敢。”

沈照白的声音停了一瞬。

吴青低头看她。

林木木抱着他,手臂其实在抖。

不是不怕。

是怕也不松。

她说:

“我怕你失控。”

“怕你伤人。”

“怕你回不来。”

“但我现在不怕靠近你。”

吴青的手悬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抱她。

像连入魔时都还残存着最后一点不敢碰她的本能。

林木木眼睛忽然有点热。

她低声道:

“可以抱。”

吴青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刻,他终于缓慢地抱住了她。

力道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正处在失控边缘的人。

但林木木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压。

压杀意。

压妖性。

压那股想把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撕碎的毁灭欲。

她抱着他,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吴青。”

“吴青。”

“吴青。”

每叫一次,周围的蛇鸣就低一点。

每叫一次,他身上的妖气就往回收一点。

直到最后,吴青把脸埋进她肩侧。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有没有伤你?”

林木木喉咙发酸。

“没有。”

他又问:

“你怕我吗?”

林木木停了一下。

“有一点。”

吴青身体一僵。

林木木立刻道:

“但不是怕你这个人。”

“是怕你把自己弄丢。”

吴青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沈照白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街角的风卷过青石地面。

那些沈家弟子不知何时已经退远。

桑婆站在无字阁门口,手里握着乌木杖,神色复杂。

陆知章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包好的无字书皮,轻轻叹了一声。

“第一条和第二条都用上了。”

桑婆冷声道:

“第三条暂时不用。”

林木木听见了。

她耳根瞬间热起来。

但她没有松开吴青。

因为她感觉到,他还在抖。

很轻。

几乎察觉不到。

可她抱着他,所以知道。

这个刚才看起来能撕碎所有人的半妖,现在正像一个从噩梦里被拖回来的人,确认自己有没有伤到她。

林木木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

也很庆幸。

至少这一次,他听见了。

至少这一次,只用到了第二条。

吴青终于慢慢松开她。

他的眼底青色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却已经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低头看着她。

“我刚才……”

林木木抬手打断。

“回去再复盘。”

吴青一顿。

林木木看了看周围。

“这里不适合开会。”

吴青:“……”

陆知章忽然笑了一声。

桑婆冷冷看他。

“笑什么?”

陆知章道:

“我只是觉得。”

“这姑娘很有本事。”

林木木转头看他。

陆知章蒙着眼,语气却很认真。

“能把入魔现场说成复盘。”

“沈家大概真会被你气死。”

林木木:“……”

她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习惯了。

桑婆把无字书皮递给林木木。

“拿好。”

林木木接过。

无字书皮已经把原书残页包住。

此刻安安静静,不再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吴青。

吴青的掌心有伤。

肩上也有一道符火灼痕。

脸色白得吓人。

她刚要说话,桑婆已经先开口:

“别站着了。”

“找地方处理伤。”

陆知章道:

“回书铺不行,沈家已经知道。”

桑婆道:

“去你藏酒的地窖。”

陆知章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藏酒?”

桑婆冷笑。

“你瞎了,又不是我瞎了。”

陆知章:“……”

林木木看着这两人斗嘴,忽然觉得紧绷到快断的神经松了一点。

吴青站在她身边,低声道:

“刚才……”

林木木看他。

“别现在说。”

吴青抿唇。

林木木声音放轻:

“你现在不稳定。”

“我也不稳定。”

“等安全了再说。”

她顿了顿。

“但是吴青。”

吴青看她。

林木木认真道:

“你回来了。”

吴青眼底轻轻一动。

她说:

“这点先记住。”

风从无字阁前吹过。

满地碎符被吹得翻滚。

远处街角,仿佛还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林木木没有追。

吴青也没有动。

他们都知道,沈照白还在。

沈家还在。

命书还在。

但这一局,至少他们没有输到底。

林木木低头,把无字书皮收进怀里。

然后看向陆知章。

“地窖远吗?”

陆知章道:

“不远。”

林木木松了一口气。

陆知章补充:

“就是入口有点窄。”

林木木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多窄?”

陆知章想了想。

“大概需要爬。”

林木木:“……”

很好。

今天的工作内容从梦门、书阁、入魔,拓展到了钻地窖。

她面无表情道:

“这游戏真的太难了。”

小青蛇从草丛里探出头,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