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三十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第一句祝福来自外卖软件。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公司茶水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半死不活地闪。她端着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便利店肥牛饭,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祝您生日快乐,送您一张满三十五减三的优惠券。】
林木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声。
“谢谢你啊。”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茶水间里,显得有点荒唐。
三十岁。
这个年纪听起来好像应该很稳了。
应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还算健康的身体,一笔不多不少的存款,一个可以在下雨天来接你的人。再不济,也应该有一套稳定的作息和一颗不容易被工作消息刺痛的心。
但林木木没有。
她有的是一份永远在“辛苦一下”的工作,一个随时能炸的工作群,一张快要被房租和生活费啃空的银行卡,以及一颗被社会反复捶打之后,仍然会在深夜靠狗血小说续命的心。
她端着饭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
表格改了第七版,领导终于发来一句:
【收到,辛苦。】
没有感叹号,甚至没有表情包。
林木木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成年人的崩溃不是摔键盘,也不是大哭大闹。
是你明明很想回一句“知道我辛苦就给我涨工资”,最后却只打出两个字。
【好的。】
她发完消息,合上电脑,拎包下楼。
凌晨的城市并不安静。
路边有烧烤摊,有代驾,有刚散场的年轻人,也有像林木木这样拎着电脑包、脸上写着“别惹我”的打工人。
她坐上网约车,靠在后座,打开手机里刚推到首页的一本小说。
书名非常直白。
《夫君日日宠幸我》。
林木木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个书名,土得很有冲击力。
简介更是离谱。
【她本是林家最不受宠的女儿,被父兄献给山中半妖。传闻那半妖名唤吴青,是蛇妖与人所生,性情阴鸷,嗜血残暴。她以为此生必死无疑,却不想新婚夜,他将她困于榻间,低声道:“你既入了我的门,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从此,她被他日日宠幸,夜夜缠绵……】
林木木沉默片刻,低声评价:
“好土。”
过了两秒,她又点开了第一章。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是疲惫,越喜欢看一些不讲道理的东西。
太讲逻辑的人生已经够累了,小说再讲逻辑,就不礼貌了。
她一路看到女主被卖,看到花轿上山,看到半妖男主吴青出场,看到他冷笑着说“女人,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林木木在车后座差点笑出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林木木立刻收敛表情,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正常乘客。
她继续看。
这本书几乎集齐了古早狗血文所有元素。
被卖新娘。
疯批男主。
温柔男二。
白月光。
误会。
逃跑。
抓回。
虐身虐心。
女主哭着说不要,男主冷着脸说你只能是我的。
林木木一边骂,一边看。
看到男二沈照白出场时,她直接坐直了。
书里写,沈照白一袭白衣,眉目温润,是除妖世家的少主。他在女主逃出山林时救下她,告诉她:“人妖殊途,你与吴青,终究不会有好结果。”
林木木冷笑。
“男二味儿太冲了。”
果然,越往后看,沈照白越不像好人。
他永远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永远说最体贴的话,也永远能把女主和吴青之间本来就脆弱的信任,轻轻一拨,拨得四分五裂。
林木木看得血压升高。
等她终于看到结局,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结局里,吴青为了救女主,亲手拔去妖骨,断了妖脉,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书中写,那一日风雪漫天,吴青满身是血,却对女主笑。
他说:“如今我不是妖了,你是不是就不会怕我了?”
女主抱着他哭,说:“我从未怕过你。”
林木木看着这句话,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忽然不想看了。
如果不怕,为什么最后一定要让他变成人?
如果真的爱他,为什么非要他把自己身上的一半剜掉,才能换一个圆满?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像碎裂的金箔,铺在远处的高楼上。
林木木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越想越不舒服。
她点开评论区,敲下一段话。
【男主最惨的地方不是他是半妖,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必须变成人,才配被爱。女主说不怕他,结局却还是让他拔妖骨,这不是爱,这是让他证明自己无害。还有沈照白,他真的不像好人。】
发完评论,她把手机扔到枕边。
“算了。”
她闭上眼。
“狗血小说而已,较什么真。”
第二天还要上班。
她得睡了。
可这一觉睡得很沉。
沉得像整个人坠进一片冰冷的水里。
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模模糊糊,像隔着厚重的帘子。她听见有人说话,听见木头吱呀,听见风声,听见一阵又一阵压低了的脚步。
林木木皱了皱眉。
然后,她被狠狠一颠。
额头撞上硬物,疼得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红。
红色的帘子,红色的绸缎,红色的顶。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嫁衣,袖口绣着并不精细的鸳鸯,针脚有些乱,像是仓促赶出来的。
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勒得很紧,勒出一圈浅浅的痕。
林木木盯着那根红绳,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抬头。
她坐在一顶花轿里。
一顶正在摇摇晃晃上山的花轿里。
林木木沉默了。
她闭上眼。
再睁开。
还是花轿。
她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梦。
外面传来男人压低的说话声。
“快点,天黑前得把人送到山上。”
“真要送啊?我听说那吴青不是人,是蛇妖生的。”
“你管他是什么,林家收了银子,村长也点了头,人已经上轿了,还能退回去?”
“可这姑娘看着也怪可怜的。”
“可怜有什么用?林老二欠了一屁股赌债,不卖她,就得卖她弟。再说了,送给吴青也不一定死,人家不是说了吗,给他娶个妻,兴许他以后就不来村里晃了。”
“呸,他什么时候主动来过村里?不都是村里出事才去喊他?”
“你小声点!”
轿子外安静了一瞬。
山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气。
林木木坐在轿子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吴青。
蛇妖。
林家。
送上山。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她终于想起昨晚那本小说的开头。
【林氏女木木,被父兄献与山中半妖吴青为妻。】
林木木:“……”
她穿书了。
还穿进了她昨晚刚骂过的那本《夫君日日宠幸我》。
更准确地说,她穿成了书里那个马上要被送给半妖男主的新娘。
林木木缓缓吸了一口气。
冷静。
她告诉自己。
一定要冷静。
慌没有用。
她在职场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事情越离谱,越要先确认现状。
第一,她穿了。
第二,她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原书女主,林家最不受宠的女儿,也叫林木木。
第三,她正在被送去给吴青当妻子。
第四,吴青是半妖,母亲是蛇妖,父亲是人类农夫。原书前期把他写成阴鸷疯批,中期写成偏执深情,后期写成自毁妖骨的惨兮兮恋爱脑。
第五,按照原书剧情,她今晚会被吴青吓晕。
林木木想到这里,心情十分复杂。
她不是没幻想过穿越。
但她幻想的穿越,多少应该配一个公主身份、仙门灵根、金手指系统,或者至少配个能活命的技能。
现在倒好。
她穿成了一个被卖上山的新娘。
除了会做表格、写通知、催流程、跟领导打太极之外,什么都不会。
总不能见了蛇妖之后问他:
“吴公子您好,请问您这边需要行政管理吗?我可以帮您建立山中妖怪台账。”
轿子又是一颠。
林木木胃里一阵翻腾,伸手扶住轿壁。
她努力回忆原书剧情。
原主被送到山上后,新婚夜因为太害怕,想逃。
结果刚跑到半山腰,就被吴青抓回来。
从此开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古早虐恋。
想到这里,林木木立刻把逃跑这个选项从脑子里划掉。
不逃。
至少不能现在逃。
这山路又黑又滑,她一个现代社畜,体力还不如公司楼下那只流浪猫,怎么可能跑得过蛇妖?
越逃越容易刺激剧情。
她必须先见到吴青,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原书里那种人。
如果他真的危险,她再想办法苟。
如果他还讲道理,她就谈判。
如果谈不了,她就装乖。
总之,不能一上来就把男主的疯批开关拍亮。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悄悄掀开轿帘一角。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山路很窄,两侧树木高得几乎遮住天光。越往里走,雾气越重,枝叶湿漉漉地垂下来,偶尔刮过轿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林间游过。
林木木手指一抖,放下帘子。
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胆小。
正常人被送去嫁给蛇妖,都会害怕。
她只是比较正常。
过了不知多久,轿子忽然停了。
外面所有声音都静下来。
连刚才还在抱怨山路难走的轿夫,也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
林木木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到了。
有人颤声喊:
“吴、吴公子,人送到了。”
无人回应。
山中雾气很重,风从林间穿过,吹得轿顶的红绸轻轻晃动。
林木木坐在轿子里,手心慢慢出了汗。
半晌,外面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放下吧。”
声音很轻。
也很冷。
不像书里写的那样阴戾暴躁,更没有什么疯批男主登场时自带的压迫感。
那声音像冬天井边结的一层薄冰,不厚,却冷得清醒。
轿夫们像是终于得了赦令,急忙把轿子放下。
有人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们就先走了。”
没有人留。
脚步声凌乱响起,很快远去。
林木木坐在轿中,听着那些人逃命似的离开,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来。
送她来的人不在意。
收她的人,也未必在意。
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山上的麻烦。
轿外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只手掀开了轿帘。
那只手很白。
指节修长,腕骨清瘦,从青色衣袖里露出一截,冷得像玉。
林木木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抬头,看见轿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一身旧青衣,衣料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乌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风流,反倒有种近乎妖异的冷清。
他的肤色很白,不像常见日光的人。
最特别的是眼睛。
黑沉沉的瞳孔深处,隐约压着一点极淡的青。
像深潭之下,一道一闪而过的蛇影。
林木木怔了一瞬。
不是心动。
是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忽然被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砸中,脑子短暂断线。
她很快回过神,在心里提醒自己:
清醒点。
漂亮男人通常都是危险源。
尤其是在狗血小说里。
轿外的男人看着她,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嫁衣的手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下来吧。”
林木木愣了愣。
没有冷笑?
没有“女人,你在怕我”?
没有“既然来了,就别想走”?
林木木坐在轿里,一时没动。
男人也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轿外,安静等着。
山风吹动他衣袖,青色布料在雾气里轻轻一荡,像一片被水浸冷的竹叶。
林木木犹豫片刻,问:
“你是吴青?”
男人看了她一眼。
“嗯。”
林木木又问:
“你就是那个……蛇妖?”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死亡开场白?
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当面问人家是不是妖怪的?
吴青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四周的风似乎更冷了。
林木木立刻补救:
“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位吴公子?”
吴青看着她。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问:
“他们还说了什么?”
林木木沉默了一秒。
职场经验告诉她,背后坏话绝不能当着当事人的面复述,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可能会变成蛇的当事人。
她诚恳道:
“说你……气质出众,不同凡响。”
吴青:“……”
林木木:“……”
她自己也知道这谎话很差。
好在吴青没有继续追问。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
林木木扶着轿壁,小心翼翼地下轿。
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虚弱。
脚刚踩到地面,膝盖就软了一下。
她眼前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扶住。
很冷。
吴青的手指冰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林木木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吴青立刻松手。
“抱歉。”
林木木怔了怔。
他在道歉?
原书里那个动不动把女主堵在墙角、冷笑着说“你逃不掉”的疯批蛇妖,会因为碰到她手腕太冷而道歉?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吴青转身往前走。
“跟我来。”
林木木站稳后,抬头看见山林深处有一座旧宅。
没有原书里写的高门深院,也没有遍地夜明珠,更没有什么阴森华丽的蛇妖府邸。
那只是一座很旧的宅子。
院墙爬着青苔,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灯笼大概是今日成亲才挂上的,红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在雾里显出几分潦草的喜气。
林木木跟在吴青身后进院。
院子里很干净。
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水缸满着,廊下挂着几束晒干的草药。厨房里有一点热气,空气里隐约有米粥的香味。
这一切都和她想象中的妖怪洞府完全不同。
没有血腥味。
没有白骨。
没有危险的暧昧。
只有一种过分安静的生活痕迹。
像这个人独自住在山中很久,没人来,也没人留,他却依然每天劈柴、烧水、晒药,把日子过得沉默而规整。
吴青停在正屋门前。
“屋里有热水和粥。”他说,“你先吃些东西。”
林木木警觉地看着他。
“那你呢?”
吴青道:“我在外间。”
林木木更警觉了。
古早小说里,男主说自己在外间,下一章通常就在床边了。
吴青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说:
“你若怕我,今晚可以锁门。”
林木木一愣。
吴青继续道:
“柜子里有被褥。床给你,我睡外面。”
他语气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不悦,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林木木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和原书不一样。
原书里的吴青偏执、危险、强势,女主越怕,他越要靠近。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接下了这顶花轿,却在她害怕的时候一次次后退。
他没有说“你是我的妻”。
也没有说“进了我的门就别想走”。
他只是垂着眼,站在那两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红灯笼下,平静地说:
“明日天亮,我送你下山。”
林木木怔住。
“送我下山?”
吴青看她一眼。
“你不是自愿来的。”
林木木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她没有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承认她不是自愿的人,竟然是原书里那个所谓的疯批半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有一根冰冷的细针,毫无预兆地刺进心脏,又顺着血脉一路往四肢钻。
林木木脸色瞬间白了。
她扶住门框,疼得弯下腰。
“你怎么了?”
吴青声音微变。
林木木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勒进皮肤里。原本鲜红的绳子渗出一点黑气,像细小的蛇,正顺着她的腕骨往上爬。
冷。
太冷了。
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吴青一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他的指尖按在那缕黑气上,眸底青色骤然一深。
林木木听见他低声说:
“蛇咒。”
她艰难抬头。
“什么……东西?”
吴青没有回答。
他的神色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不是对她。
而是对这根红绳,对这桩婚事,对那些把她送上山的人。
他看着她手腕上翻涌的黑气,终于明白了什么。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山风还冷。
“他们不是把你嫁给我。”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听清了他后半句。
吴青一字一句道:
“他们是借我的名义,送你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