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里斯本偶遇
里斯本的傍晚很吵。据说当地人已经开始因为不习惯过多的游客而慢慢搬离城市，但这并不影响这城市的活力。
街道顺着坡往下，路灯亮得早，餐厅外的桌子几乎坐满了人。小佐和新相好随便挑了一家还有空桌的，菜单简单，酒不贵，空气里全是烤鱼和蒜的味道。
刚坐下没多久，小佐抬头跟服务生点酒，视线一抬，又停住了——
Julien。
隔着一张桌子，他坐在靠里的位置，侧脸朝着街道。灯光从窗外斜着打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小佐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这个人虽然说不上硬帅，但属于看过一次就不会忘的类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了？”男朋友低声问。
“看到个认识的人。”小佐说得很随意，语气里甚至有点新鲜感，“好久没见了。之前才和朋友说过他的八卦。”
Julien正和同桌的人说话，神采奕奕，那种状态一看就不完全是朋友聚会的放松，而是故作轻松展现魅力的场合。
小佐想了想，没打招呼，毕竟这种场合他既不想打扰对方，也不想被对方打扰了自己的浪漫。只是和相好又说了说那人的八卦，相好也假装无意般回头看了一眼，回来翻了个白眼：“搞艺术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佐大笑，凑到眉清目秀的小男友身边，打开前置镜头，靠在一起拍了张随意的自拍。画面里，小佐笑得很做作，小男友也同样夸张地亲着他的脸颊，而在他们身后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隔壁桌 Julien 的侧影。
这张照片随机被发了出去，配的文字是：
【巧不巧？】
??
高欢听到手机响，以为是Julien又发了信息，赶紧拿起手机。却看到的是小佐和男友晒恩爱的自拍，他轻声骂了一句：“操。巧什么？” 放下了手机。
那张照片却没有立刻从视线里消失。残影停留了一下。两秒后，刚才被忽略的细节在脑中补上，他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视线几乎是自动地，避开了前景那对亲昵的恋人，落在了画面靠后的位置。
Julien的身体前倾，像是正在说话，一只手随意做着手势，另一只手端着酒杯。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大黑框眼镜；另一个几乎全被挡住，连性别都看不出。
高欢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心跳快了一拍，又很快恢复。他没有感到愤怒。??只是脑子里那些替 Julien 找过的理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很快熄灭，像风里的火星。
事情其实不难想通。
《赫兹》投的是里斯本的短片节。评审名单就在那座城市。而 Julien 一向清楚，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被看见。他只是没说。也没打算说。也许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放高欢的鸽子，只是去度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被放进必须兑现的那一栏。
实际上他是当天从熟人口里收到了风，评审们已经看了《赫兹》，而且有两个能搭上线的都在里斯本，于是当机立断地就飞了去。甚至坐的是小佐的同一趟航班，下了飞机马不停蹄地就扑进了社交网，空档间看到了未接和信息，几乎没有多想，就编了个理由给高欢。
??
高欢把行李箱拖到床边。箱子还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整齐又多余——
衬衫、短裤、备用的拖鞋、防晒霜，还有那本他本来打算在海边看的书——哈兰·科本的《陌生人》。
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所有的东西都被扔进了垃圾箱，动作连贯，没有犹豫。??一件，两件……
他当然可以去质问，甚至问问小佐。
【你在哪？】
【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而这些问题，无非是给下意识想原谅对方的自己找一个台阶，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还有机会重新诠释，把事情放到一个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位置。
他把洗漱包从箱子里拿出来，整个扔进垃圾箱。拉链没拉紧，里面的瓶子掉出来，互相撞了一下，声音短而闷。
一段本来就没被摆上过桌面的关系，两条原本就只能交叉一次、之后必然越走越远的线，似乎没有继续的必要。况且他早知道感情从来不是Julien的最高优先级，有期待本身就是自己的失算。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那本《陌生人》。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也扔进垃圾桶。
箱子很快就空了。
高欢站起身，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系了起来，提到门口，到明天，保洁员一早就会丢掉。
然后回到卧室，把空空的行李箱合上，锁扣落位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哒声。
随后他把箱子推回衣柜最里面的位置——平时不会看到，也不需要再想起。
高欢走回沙发坐下，拿出手机，给 Grace 写了一封邮件：
【Hi Grace, I will come to the office as usual. Holiday cancelled. Cheers. 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