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卫烨回来的时候，宁明烁已经睡着了，眼角还带有一些浅浅的泪痕。
他很快发现师弟的一点小小的异常，不由得心里一紧。
怎么哭过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丹药放好，拿来丝巾抹去了宁明烁的眼泪。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宁明烁睡得并不深，很快就被弄醒了。
醒来之后的第一眼就是看见卫烨，不禁让宁明烁感觉有些怪怪：“师兄……”
他伸出手，想要拨开卫烨的手。可是当他碰到卫烨的手之后，却当场愣住了。
卫烨的手很冰冷，不是那种接触过冷物的冰冷，而是……如同尸体般的阴冷。
不过卫烨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丹药拿来，准备喂给宁明烁。
宁明烁抬手，按住了卫烨的手臂。
果不其然，那里也没有体温。
“啊，看来我暴露了呢。”卫烨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过被发现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不过宁明烁没有办法理解，他一直按着卫烨的手臂，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捂热师兄的手臂，而这个样子也会让卫烨顾忌着宁明烁的伤而不会挣脱：“……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卫烨没有选择直接回答：“先吃药。”
不过宁明烁并不打算妥协，还加大了一下力度：“你说我才吃药。”
师兄弟俩人就这么僵持着。良久，卫烨才叹了口气：“罢了，依你的就是，别用力了，压着伤口就不好了。”
宁明烁到此才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卫烨。
“其实很简单，我其实是个鬼……已经不是个活人了。”卫烨说这些之后，语气很平淡，好像就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
听到这句话，宁明烁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那……师兄……”你不会突然消失，被鬼差带走……
卫烨似乎猜到了宁明烁在想些什么，摸了摸师弟的头，说：“我不会突然消失的，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好了，我说都说了，吃药。”
卫烨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是宁明烁心里还是感觉很不是滋味，但还是听话地把药吃了。
卫烨点了点头，起身去给香炉添香，还交代了宁明烁一句：“等半个时辰左右，应该就可以彻底好了，我就带你出去逛逛，让你重新熟悉一下宗门。”
卫烨的话说的轻飘飘地，应该是真的已经忘了宁明烁受这么重的伤，应该要恢复多久一样。
半个时辰，对于差不多可以致命地伤来说，这好得太快了。
“那个，卫小师兄，”宁明烁叫住卫烨，“和我说一下那些乡亲们的情况，可以吗？”
卫烨走过来，揉了揉宁明烁的脑袋：“当然可以，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简单来说，在宁明烁上山之前，那些人就已经死了，死于焚灵树的攻击。至于焚灵树是什么，解释起来就太复杂了，简而言之，可以看做是修习魔道的一种杀人工具，通过在特定情况下对一定范围内的凡人进行引导，虐杀，并且囚禁他们的魂灵，是他们无法超生，忍受焚烧般的痛苦来获得怨戾之气用于修炼而得名。
而在非特定情况下，焚灵树会隐藏自己，让人感觉一切如常。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晴天村民们上山会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样。
而焚灵树不会阻止魂灵们发出声音，但是它会扭曲魂灵们的声音，以此诱导其他人靠近，宁明烁就是被这样诱导过去的。但是宁明烁在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曾经经历过一次焚灵树的攻击，而这就是焚灵树的缺点，它不会选择吸收一个已经被盯上过的猎物，反而会选择将其直接杀死。
“我……曾经经历过？”宁明烁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卫烨点了点头，让他不要想这些，该记起来的时候会记起来的，随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刚好，今天卫烨准备去把宁明烁带走。他作为鬼魂，平时不住在阳间，所以根本想不到龙虎山上居然会有一棵焚灵树。
龙虎山作为天师祖庭，道门福地，甚至是一个天下大宗门的驻地，这个情况下，一棵焚灵树居然出现在这里。虽然对于修士来说，一棵焚灵树虽然好解决，但是这无疑是把道门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
讲到这里，卫烨忍不住骂了一句：“我等下高低得去兴师问罪一趟，他们怎么可以惹出这么大的祸？如果不是今天我刚好要出来找你，他们还要等惹出多大祸才能发现？那些尸体里面至少有三代凡人的尸体！”
正如卫烨所说，解决一棵焚灵树对于一个修士，尤其是对卫烨这个水平的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如喝水般简单，但是他不能轻易进村。所以在把村民们的灵魂解放之后，他还引渡他们，趁着夜色，入了他们家人的梦。
这个方式或许不算妥当，但是这是卫烨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村里有人设置了个结界，我可以看出来，那个结界是专门针对我的，今天结界比较虚弱，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进来村……”卫烨沉默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明烁，“等会儿我要说的事情，你万万不要生气。”
宁明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点了点头。
卫烨找到了一个刚刚离世不久的老人。他见没有人发现老人已经去世，就直接附身上去，得知了一些老人的记忆，对于鬼魂来说，这不算什么难事。
后面的事情，宁明烁不用卫烨说也清楚了。
“对不起……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够坦诚。”卫烨低下头，说。
宁明烁很难想象，卫烨一个可以轻松把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焚灵树给解决的人，啊不是，鬼，现在会露出这种姿态和自己道歉。
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办才好：“没事，你也有你的原因，这样也好，他们母子俩最起码……还是团聚了……如果按照师兄说的话，那么……不，不会的……”
提前把自己捡走的人，只有村长了。
宁明烁想到从前，哪怕一直说是村长把他捡回来的，但是其实他从来没有见过村长长什么样子。
村长的屋子永远都是那么昏暗，坐南朝北，没有开什么窗户，若是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但是，他好歹养了自己这么久，宁明烁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村长养他是别有用心，村长是杀害村民们的凶手。
对了，卫烨说过，树上的尸体也已经有三辈人了，村长似乎没有活那么久……所以应该不会是他。
“好了，”卫烨的声音这个时候传来，“我不会逼你相信什么，毕竟在你看来，那个村长于你有恩，而且又从我手上抢走你，我自然会对他有怨，说些中伤的话也再合理不过。”
卫烨他没有说要宁明烁也认同他的想法，哪怕这个想法很有可能就是真相。
卫烨粗略估算，觉得宁明烁也差不多可以坐一下了，就把师弟扶了起来，轻轻抱住安抚：“我已经失去过你两次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所以……先别想这些了。”
“好……”宁明烁垂目，“我答应你，先不想这些了。”
缓过心情之后，宁明烁又看向了卫烨送过来的那件道袍。
“应该是能穿的，”卫烨拿过那件道袍，“我这些年每月都会熏一次。当然，这件衣服也不是一般的衣服，打理起来也不算很麻烦。”
看着卫烨准备帮自己穿上，想到自己现在就只穿着一条亵裤，未免有些难为情：“那个……卫小师兄，我现在应该可以自己动了。”
卫烨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了出来：“好好好，你自己穿，子曜是要面子的，毕竟子曜不是小孩。”
虽然子曜的衣服是自己当时为了处理伤口的时候脱的……至于为什么把合裆裤也给脱了……那这就不方便说了。
反正子曜也没有在意这些，不是吗？
他特意背过身去，不去看宁明烁穿衣服……虽然也只是形式上的，作为一个鬼，还是一个有修为的鬼，转身其实限制不了什么。
但是他不想做让宁明烁知道之后会生气的事情，也尊重师弟的想法。
“好了，卫小师兄。”宁明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烨也缓缓转身。
当他真的看见眼前的景象之后，一滴血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下来，还没等到落地就消失不见，只在卫烨脸上留下一条血痕。
鬼是不会和凡人一样流泪的，只会从眼中流出鲜血来替代眼泪。
眼前的宁明烁，和卫烨记忆里的宁明烁并无二致，不由得让他有些恍惚，恍惚得想要流下眼泪。
“卫小师兄，你……”宁明烁自然是不知道这些，有些吃惊。
“哦哦，没什么，只是有些感伤，”卫烨用法力消掉了脸上的血痕，说，“没事的，还是可以穿的。穿的时候有碰到伤口吗？”
宁明烁点了点头：“那些伤口已经结疤了，感觉差不多快好了，师兄的药真是灵丹妙药。”
卫烨走过去，拉起宁明烁的手：“好了，我带你重新熟悉宗门……重新熟悉我们的家。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