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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潮气不断的加重,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树叶草芽的尖尖,时不时掉落一两滴露珠,地面洇滑一片。

行人匆匆,时不时就仰头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还没有开始落雨,但谁都看得出来,风雨欲来。

纪凡回到了流沙镇,刚踏进家门,就感受到来自黄梁间的强扯之力。

是祝融小荒。

这次他没有抗拒,安静的合衣躺在床上,闭眼睁眼间,意识已经附在了那道精神印记上,幻化而出的身体有些虚幻,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它已经撑不住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用这种方式相见。”

这里是祝融小荒的神婴殿。

万丈黄梁,斜出一方,用栏杆围成一角露台,摆了桌椅,置了酒菜,祝融小荒倚栏而坐,一手执壶,一手执杯,单脚翘起,姿态狂放又慵懒。

他已经不知道喝了多久,眼眸半阖,微梁醺意,耳边传来纪凡的声音,眼皮也没抬一下,仰头又灌进去一口酒。

“你很高兴我再也强迫不了你?”

吐气时,浓浓的酒气弥漫周围,熏人欲醉。

“我要是真的不愿意来,你强迫不了我。”

纪凡眉眼含笑,倚桌而坐,语气在酒气的熏染下带出几分旖旎。

“小荒,这些年,我一直都很想你。”

祝融小荒眼皮子一抖,将酒壶重重搁在桌上。

“骗子,你又哄我。”

他的眼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成一片,像火在烧,又像血涌,看不清是怒是悲。

“就算知道你在哄我,我还是爱听你的谎言。”

纪凡顺手拿起酒壶,身体微倾,胸口几乎贴着他的胳膊,替他将酒满上,嘴里依然好话不断。

“我确实爱骗人,我骗别人的时候,向来鬼话连篇,唯独对你,只有花言巧语,你爱听是人之常情。”

隔衣传来温热触感,祝融小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爆起又消失,挣扎半晌,猛然将人推开半尺,仰脖将酒一口喝尽,然后将杯子往地上重重一砸。

酒杯落地,碎得体无完肤,像极了一颗被践踏了无数次的真心。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对我与众不同。”

“你本来就与众不同。”

纪凡被推得往后一仰,依然眉眼带笑,一双清亮的眼眸里,清晰的倒映出祝融小荒的身影,专注且深情。

可祝融小荒撇过头,避开了他的凝视。

“我要去补天,这是我的决定,无论谁出面反对,都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你刚才说得对,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不管是什么方式,这都是最后一次。”

纪凡眉眼里的笑意收敛,沉默一瞬,无奈的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告别的话,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祝融小荒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最后一次相见,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真话,只要一句就行,别再骗我。”

纪凡用目光缓缓描摹他浑圆又炸毛的后脑勺,想象那是一只气呼呼的大狗头,嘴角不由微翘,然后字正腔圆的吐出两个字。

“不能!”

“你……混蛋,我还没问,你就拒绝我,你……你……这次怎么就不能再哄哄我?”

祝融小荒向来不太会打嘴仗,骂人骂不利索,全靠威势辅助输入,下意识气场全开,开到一半突然记起来眼前人全靠精神印记撑着,连忙又收敛,但已经迟了。

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精神印记承受不住他的气场,终于彻底崩溃,纪凡半透明的身影在他眼前瞬间溃散,完全消失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懊恼的表情。

“可恶……可恶……”

纪凡睁开眼睛,盯着床顶半晌没动,眼前似乎还闪动着祝融小荒最后气急败坏的表情。

他勾了勾唇角,无奈苦笑。

“脾气还是这么急……”

有些话,他到底没来得及说。

雨终于落下了,打在窗户上噼啪乱响。

纪凡起身下床,推开了窗户,清新的空气夹着一蓬急雨闯了进来,撞了他一脸。

退了半步,抬眼看到天空乌沉沉的,却有丝丝缕缕的金芒不时穿过云层。

那是守护雷池的闪电,它们在追逐闯入者。

纪凡眯着眼睛观望了一会儿,辨认出闯入者的来历,抬手一指。

“放它过来。”

闪电瞬间消失。

一只青鸟穿透云层,啪唧一声撞在了屋檐上,身体化为清水四下飞溅,水滴落在窗台上,组成了一行小字:

伥鬼探天堤,裂损是人为。

落款是一个形如雨滴的鬼画符。

是雨师祭。

纪凡盯着这行小字,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嗤笑一声:“看来我不离开雷池不行呢,大司命,这就是你的明目张胆吗?”

脚腕上的乌链叮当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雷池禁地,大司命进不来,顺水推舟利用那个地下组织安插了商行云这颗棋子隐藏进雷池附高,瞒天过海,守株待兔,在他露面的那一刻,大司命的后手也随之而来。

破坏天堤,天河水漏,势必要有一位帝圣踏上补天路,祝融小荒首当其冲。

尽管纪凡早有准备收买了西王母和少司命,但也只能暂时拖延,没有人能阻止下定决心的祝融小荒,除非他亲身前往阻拦。

那他就必须离开雷池。

一环紧扣一环,大司命就是拿捏住了这道命门,从容坐等他自投罗网。

就像他对共工蓬说的那样,大司命这样的人,做起坏事来,哪里用得着偷偷摸摸见不得光,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反正,大司命不是第一个把天捅出窟窿的帝圣,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一头伥鬼都能探查得到事情,真当其他帝圣们是睁眼瞎吗?不过是没有抓到真凭实据,没办法发难而已。反正有祝融小荒顶在前面,除了炎帝这位时日无多的老人家欠了祝融氏的人情不能不还,谁又管他。

天破了,修修补补是千年来的常态,不管是怎么破的,总归,有人要去补天的。

理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纪凡内心出离的愤怒,大司命这一手,踩中了他不能触碰的底线。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抖了抖脚,乌链发出了更加响亮清脆的声音,悠悠荡荡,传入了冥冥中。

隐隐约约,一声轻笑,伴着大司命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等你来,当面清算。”

纪凡的眉眼一瞬间阴沉得比天空里密布的乌云更浓重,动了杀心。

轰隆隆隆……

天地间,一道又一道滚雷炸开,仿佛在响应他的杀心,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肃杀之气。

桃山顶上,雨师祭猛然睁眼,嘴一张,喷出老大一口血。

“纪凡你个王八蛋……”

送信的青鸟承载着他的一缕精神印记,没来得及返回,就被雷声震得当场崩溃。

换成平时,损失一缕精神印记对雨师祭来说不算什么事,温养几天就养回来了,但他之前刚因为窥伺到大司命的位置而遭反噬,孕宫震荡,精神体受损严重,这时候再损失一缕精神印记,简直就是血上加霜。

脾气再好的人,也要气炸了肺,何况雨师祭本来就出了名的性情孤僻,喜怒无常,尤其爱记仇,锱铢必较。

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雨师祭提笔在上面将这笔账重重记下。

“老三,早晚跟你算总账。”

一阵山风吹来,翻动纸页,哗啦作响,一行行字随着纸页翻动迅速闪现,几乎全是纪凡的小黑账。

雨师祭甩开笔,合上纸页,阻断了山风作乱。

山风未止,沿着山林羊肠,一路盘旋向下,掠过丛丛山石,穿过株株桃树,树叶拂动间,一间间学舍飞檐显露出来。

最后,风钻进了一扇半开的窗户里,掀开掩在床前的幔帐。

纪择言青涩却俊美的面庞露了出来,额发微微晃动,眼皮似乎也颤了颤,仿佛随时都会从沉眠中醒来。

只差一声轻唤,又或是一记惊雷。

轰隆隆隆……

纪凡杀心未止,雷声不绝。

父子连心。

连绵不绝的雷声中,纪择言的眼皮重重一颤,下一瞬,猛然睁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瞳,没有沉睡多日的茫然,清明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漫天乌云,电闪雷鸣,仿佛天崩地陷,末日将临。

“你醒了?”

惊喜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纪择言眼神一收,清明消失,变得茫然失神。

“你是……陈飞?”

少年挣扎着起身,环目四顾。

“这是什么地方?”

陈飞快步走过来,拿起一个抱枕放在他腰后,然后有些局促的搓搓手。

“这里是桃山学园,雷泽君把你转学过来的,以后你就在这里上学了。”

纪择言愣了愣:“我爸?好端端的突然转学干什么?”

陈飞小声道:“雷泽君让我转告你,以前的学习环境太安逸了,不适合你,以后在桃山学园多吃点亏,别再自己作死。”

纪择言顿时黑了脸,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要他多事……那你怎么也在这里?”

陈飞苦了脸:“雷泽君说我遇事就只会跑太浪费天赋,让我跟着你学学怎么作死。”

他也不想来啊,可雷泽君的安排,他怎么有胆子拒绝。

纪择言瞪圆眼睛:“他有病吧!”

陈飞想点头附和,但一想到对方是雷泽君,又连忙忍住了。

“纪同学,以后我给你当跟班,请多指教。”

雷泽君是金大腿,雷泽君的儿子,当然就是金小腿,他美滋滋的想着,下定决心要抱紧了。

纪择言抽了抽嘴角,有气无力的拒绝。

“不要,同学就是同学,我又不搞小团体,要跟班干什么。你别把我爸当回事,他这人,不靠谱儿。”

靠谱就不会龟缩在雷池十几年,还雷泽君呢,这么多年也没看到他管理雷泽,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早晚他要篡位。

少年悄悄握紧拳头,总有一天,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要被人安排来安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