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总是重复着同样的场景——肖杰拿着刀朝我刺来,李强按着我的肩膀,綦慧在尖叫,而我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刀尖越来越近。
然后我会猛然坐起,浑身冷汗,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窗外是寂静的夏夜,偶尔有蝉鸣,偶尔有远处传来的犬吠。我会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綦慧房间的窗户。她的房间总是黑着,但她说过,如果做噩梦了,可以给她发消息。
我很少真的发。不想让她担心。
但我知道,她也睡不好。有时候深夜两三点,她的QQ头像还会亮着。
我们都在等待。等待中考成绩,等待录取通知,等待一个可以真正摆脱肖杰的未来。
七月中旬,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全市第89名,綦慧第214名。这个成绩,上市一中绰绰有余。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寄到。我们都收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
那一刻,悬了整整三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肖杰没有考上高中。他的成绩连最差的职高都够不上。听说他家里准备送他去技校,或者直接出去打工。
不管怎样,他不会再和我们同一所学校了。
那个暑假的后半段,我们终于可以真正放松。我和綦慧去了图书馆,去了电影院,去了公园,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虽然我们还不是真正的情侣,但至少,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不用担心突然冒出来的肖杰。
杨修考上了一所职高,离一中很远。中考结束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人情还没还清的,记住!”
我回:“谢谢。”
我们没有再见面。那场持续了半年的“补习交易”,在六月底就结束了。我帮他补课,他保护我们不受肖杰骚扰。期末考,杨修考了年级第198名,刚好达到他父亲的要求。
两清。这样最好。
我以为,关于肖杰,关于杨修,关于初中那些阴暗的回忆,都会随着新学校的开始,渐渐淡去。
我以为,高中生活会是全新的开始。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像普通高中生一样,谈恋爱(虽说学校不允许),学习,憧憬未来。
但我忘了,阴影一旦形成,就不会轻易消散。
它只是暂时退到暗处,等待机会,重新扑上来。
高中开学那天,我和綦慧在校门口见面。
她剪短了头发,刚到肩膀,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背着新书包,看见我时,眼睛弯成月牙。
“好久不见。”她说。
其实我们暑假几乎天天见,但“好久不见”这个词,用在这一刻特别合适——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好久不见。”我笑了。
我们并肩走进校园。市一中比初中大得多,教学楼崭新,操场宽阔,梧桐树高大茂密。到处都是穿着新校服的学生,脸上写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我在三班,綦慧在五班,教室在同一层楼,中间只隔一个班级。
“中午一起吃饭?”我问。
“好啊。”她说,“我等你。”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高中生活确实和初中不同。课程更难,作业更多,竞争更激烈。但没有了肖杰的阴影,没有了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学习变得纯粹而快乐。
我和綦慧的关系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们不再刻意隐藏,但也没有公开。课间会在走廊聊天,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同学们大概能看出我们的关系,但没人多问。
青春期的恋爱,在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似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都有,但都不说破。
直到十月的那个国庆节假期。
“就几个人。”她在QQ上说,“林宇昂,李亦晴,易哲,林馨,何浩,李宇辰还有你。我们去市中心逛逛,吃个饭。”
“好。”我回,“几点?”
“上午十点,校门口见。”
周六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校门口。深秋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梧桐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綦慧是第一个到的。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国庆节快乐。”我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一条银色的手链,很简单,但我觉得很适合她。
“谢谢。”她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可以现在打开吗?”
“当然。”
她拆开包装,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银色的链子衬得她的手腕很白,很细。
“好看吗?”她抬起手,让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看。”我说,心跳有点快。
林宇昂和李亦晴陆续到了。林宇昂还是老样子,戴着眼镜,一脸书生气。李亦晴长高了些,头发留长了,笑起来很甜。
“哇,聂钊送的?”林馨眼尖,看见了綦慧的手链。
“嗯。”綦慧脸微红。
“可以啊聂钊。”林宇昂拍拍我的肩膀,“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
“别瞎说。”我瞪他,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人到齐后,我们朝市中心走去。周末的街道很热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们四个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林宇昂和李亦晴走在前面,我和綦慧跟在后面。阳光很好,风很轻,綦慧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凉凉的,软软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牵住她的手。
但我没有。还不是时候。我们说好了,等到高中,真正在一起。现在才高一,还有三年。
但我知道,我的心已经等不及了。
走到一半,林宇昂突然低头发消息。
“啊?现在?”他对着手机说,表情有些为难,“可是我和朋友在一起……好吧,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抱歉地看着我们:“对不起啊,我有点事,要去找李亦晴。”
我们这才发现李亦晴不在了。
于是林宇昂先走了,剩下我和綦慧几个人。
“还逛吗?”我问。
“逛啊。”綦慧笑了,“就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好。”我也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市中心商业区很繁华,店铺林立,广告牌闪烁。我们逛了书店,逛了文具店,逛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在甜品店里,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綦慧点了一份芒果布丁,我点了咖啡。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出来玩吗?”她突然问。
“记得。初中秋游。”
“不是那个。”她摇头,“是更早。小学五年级,放学后你请我吃冰淇淋。”
我想起来了。那是肖杰第一次堵我之后,我为了感谢她,用零花钱买了两支冰淇淋。我们坐在学校旁边的花坛上,一边吃一边聊天。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时候的你好傻。”她说,眼睛弯成月牙,“明明被打得鼻青脸肿,还非要装没事。”
“你不也一样?”我说,“明明很害怕,还非要逞强。”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甜品店里回荡,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但我们都无所谓。这一刻,只有我们两个人,和那些温暖的回忆。
“聂钊,”她突然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她说,“从小学到现在。虽然有时候……你保护的方式很笨。”
“我知道。”我笑了,“但我会一直保护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保护为止。”
“那我可能永远都需要你保护。”她小声说。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美好。
“哟,这不是我们的好学生情侣吗?”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抬头,看见肖杰站在甜品店门口,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比初中时更壮了,穿着紧身背心,露出胳膊上的纹身。头发染成了黄色,嘴里叼着烟,眼神浑浊,像没睡醒。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綦慧护在身后。
“肖杰。”我说,尽量让声音平静,“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肖杰走进来,脚步声很重,像在故意制造压迫感。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但没人敢说话。
他走到我们桌旁,低头看着綦慧:“綦慧,越来越漂亮了啊。听说你考上了一中?可以啊。”
綦慧没理他,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有事吗?”我问。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肖杰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反着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听说你们在一起了?可以啊聂钊,还真让你追到手了。”
“跟你无关。”我说。
“怎么无关?”肖杰挑眉,“綦慧,你说说,当初要是跟了我,现在是不是过得更好?至少不用跟这种书呆子混在一起。”
“肖杰,请你离开。”綦慧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离开?”肖杰笑了,“这家店是你开的?我偏不离开,你能怎样?”
他伸手去拿綦慧面前的芒果布丁,用手指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嗯,挺甜。跟你一样。”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肖杰,别太过分。”
“过分?”肖杰甩开我的手,也站起来,几乎贴到我面前,“老子就过分了,你能怎样?打我吗?来啊,打啊。”
他的挑衅像一把火,点燃了我压抑已久的愤怒。初中三年,因为他,綦慧担惊受怕。因为他,我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因为他,我们连最简单的约会都要提心吊胆。
而现在,他还要来破坏綦慧的生日。
拳头在身侧握紧,指关节发出咔吧的声响。我想打他,想把他那张恶心的脸打烂。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里是公共场合,打架会被处分。而且,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况,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人。
“怎么?不敢?”肖杰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怂货。就你这样,还想保护綦慧?”
我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抬眼看他。他眼里满是嘲弄和挑衅。
綦慧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聂钊,别理他。我们走。”
“走?”肖杰挡住去路,“我让你们走了吗?”
“让开。”我说,声音冷得像冰。
“不让。”肖杰咧嘴笑,“除非……綦慧亲我一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我再也控制不住,挥拳朝他脸上打去。
但拳头在半空中被人截住了。
一只大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让我动弹不得。
“聂钊,冷静点。”
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杨修。
他穿着黑色夹克,牛仔裤,头发剃得很短,左眼角的疤痕在阳光下很明显。他就那样站在我和肖杰中间,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
“杨、杨修?”肖杰的脸色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畏惧的僵硬。
杨修松开我的手,转身面对肖杰:“肖杰,好久不见啊。还是这么不长进?”
“我……我们就是闹着玩的。”肖杰结结巴巴地说。
“闹着玩?”杨修挑眉,“我怎么看着像是你在找茬?”
“没有,真的没有。”肖杰后退一步,“我就是碰巧遇见老同学,打个招呼。”
“打招呼需要动手动脚?”杨修的声音冷了下来,“需要说那些下流话?”
肖杰不说话了,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甜品店里安静得可怕。所有客人都看着这边,店员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
杨修转头看我:“没事吧?”
“没事。”我说,但心跳得厉害。
他又看了看綦慧:“綦慧呢?”
“我没事。”綦慧小声说。
“那就好。”杨修重新转向肖杰,“肖杰,道歉。”
“什么?”
“我让你道歉。”杨修一字一句地说,“向聂钊和綦慧道歉。”
肖杰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杨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但看见肖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对不起。”肖杰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不该……不该那样。”
“大声点。”杨修说。
“对不起!”肖杰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该找你们麻烦!我错了!”
杨修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我们,换上一副礼貌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不懂事。我代他向你们道歉。”
这个转变太快,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没事。”我说。
“那就好。”杨修笑了笑,“对了,刚才看见林宇昂和李亦晴跟你们一起,他们去哪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愣了一下,才说:“不知道,林宇昂去找她了。”
杨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拍了拍肖杰的肩膀:“走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肖杰如蒙大赦,赶紧跟着杨修离开了甜品店。
他们走后,店里恢复了正常。客人们重新开始聊天,店员开始收拾桌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杨修为什么会出现?真的是巧合吗?还有,他为什么问起林宇昂和李亦晴?
“聂钊?”綦慧拉了拉我的衣袖,“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回过神,握住她的手,“你吓到了吧?”
“有一点。”她靠在我身上,“但杨修出现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你说……杨修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他又帮了我们一次。”
“我们是不是……又欠他人情了?”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沉。是的,我们又欠他人情了。而人情,是要还的。
我不知道杨修会要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和他的关系,又变得复杂起来。
中午,我们在商场里的餐厅吃饭。
綦慧没什么胃口,只点了沙拉。我点了份套餐,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场景——肖杰的挑衅,我的愤怒,杨修的突然出现,还有他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问林宇昂和李亦晴?他们和杨修有什么关系?
我想不出答案。
“我去下洗手间。”我对綦慧说。
“嗯。快点回来。”
我起身离开座位,朝洗手间走去。餐厅在商场五楼,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走到一半,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见杨修了。
他就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我,正和几个人说话。那些人看起来年纪比我们大,穿着打扮很社会,有的身上有纹身,有的叼着烟。
杨修背对着我,所以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的手势,很激烈,像是在争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绕开他们。但就在这时,杨修转过身,正好看见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走来。
他身边的一个小弟想拦住我,但杨修摆摆手:“自己人。”
那个小弟退开了,但眼神还是很警惕。
杨修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聂钊,这么巧。”
“刚才……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一个人?”
“綦慧在餐厅。”
“哦。”他点点头,然后突然凑近,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
我回到了餐厅。
綦慧正看着窗外发呆。见我回来,她转过头:“怎么去这么久?”
“人多,排队。”我说,在她对面坐下。
“哦。”她没怀疑,“刚才……杨修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就是让我小心点,说肖杰可能还会找麻烦。”
“真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有杨修在,肖杰不敢怎样。”
“可是……杨修为什么一直帮我们?”她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但至少现在,他是在帮我们。”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但綦慧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们吃完饭,离开了商场。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很轻,但我们都没有心情再逛。
“回家吧。”綦慧说,“我有点累了。”
“好。”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在后排。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像怕我消失一样。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杨修的话:
“离林宇昂和李亦晴远一点。特别是李亦晴。”
“相信我,我是为你好。”
“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而我,已经被卷进去了。
不管愿不愿意。
公交车到站了。我轻轻推醒綦慧:“到了。”
“嗯。”她揉揉眼睛,跟着我下车。
送她到楼下,她转身看我:“聂钊,今天……谢谢你陪我在外面玩。”
“应该的。”我说,“生日快乐。”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很明亮,像阳光穿透乌云。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我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肖杰回来了。
杨修回来了。
而那些我以为已经过去的阴影,也回来了。
它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暂时潜伏,等待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晚风,朝家的方向走去。
前方是黑暗,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我有要守护的人。
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有必须面对的真相。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光明来临。
但是,我已经被黑暗慢慢的吞噬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