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来。
江怀溪风尘仆仆的推开西琅南街538号的门。
院内流苏开的正盛,旁边的天主教堂传来祷告声。江怀溪抬眼,三楼的某个房间内,和过去一样拉着窗帘。
门卫见是他,笑着招呼:“来了啊?”
江怀溪笑笑,反手关上门,“嗯。”
夕山晚照,江怀溪在霞光里眨眨眼,轻声说:
“来了。”
门卫习惯的点点头,看着江怀溪上前。
本以为他会照常直奔三楼,可江怀溪却在小花园里停下,就着夕阳坐到了长椅上。
微风吹的枝叶相撞,流苏沙沙作响,江怀溪在这片悠然里,拿出来手机,拨通了相璨的电话。
“嘟嘟嘟——”
铃声跨越半个地球,在米兰响起。
相璨刚刚接受完采访,正在卸妆,她准备换一身舒适的行头回英国。
卸妆膏在脸上乳化,渐渐的融掉冷淡张扬的妆容,听见铃声,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来带着粘腻划开屏幕,接通:“喂?”
说着,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一下淌出来。
江怀溪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在忙?”
流水声下,他的声音听着有些低,也有些成熟,却又和七年前一样温和。
相璨眨了眨眼睛,停下卸妆,弯腰掬起一捧水:
“嗯。”
妆容在水的作用下很快消失,那张明媚的脸上却依旧冷意难消,相璨快速的卸完妆后,抽出来一张洗脸巾,她抬起头,在镜子前擦干脸上的水,说:
“刚结束XL的采访,怎么了?”
去年年初,相璨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自己的首条动态,一条名为缪斯的白色高定成衣裙,却没想到意外火出了圈,同学在她不知情时挂了出去,最终成交价高达三百万。今年米兰时装周,相璨携个人品牌横空出世,引起热烈反响,大秀后引得各大时尚杂志争相报道,她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江怀溪说:“没事,只是看看你在干什么。”
相璨擦干净脸上的水,利落的把洗脸巾丢进垃圾桶,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厚厚的黑眼圈,笑了一下:“还能干什么?打工挣钱,还债。”
卖出去那条高定的钱可以在西琅买套小别墅,她近二十年都衣食无忧了,可偏偏相璨得知后罕见的变了脸色。临近交货,忽然反悔,买家钱都打了过来,自是不乐意。相璨亲自上门道歉,全额退款不说,还倒搭进去二百万,外加一套新成衣。
“啧。”
江怀溪说:“不是我说,为一条裙子打近一年的黑工,最后还搭进去一套成衣,至于吗?你就是把那条裙子卖掉又能怎么样?”
镜子里的人在这话里眨了眨眼,说:
“真卖掉了你又不乐意。”
江怀溪霎那哑火,相璨拿起手机,向外走:
“这个时间打给我,究竟什么事?”
江怀溪在她的话里叹了口气道:
“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永远都只有那一个问题,你究竟什么时候回国?”
“……”
相璨走到床前,脱下华丽的衣服,换回运动装,带好帽子,拉上口罩。
“喂?”
江怀溪疑惑的看看通话界面,说:
“断线了吗?”
相璨把衣服装进行李箱后,平淡的开口,说:
“没有。”
江怀溪知道她又逃避话题,追问: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顺利的话明天就回,不顺利的话,这辈子也不回去。”
江怀溪又说:
“你不回来,我怎么介绍新朋友给你?”
相璨说:“我不需要,也不想认识。”
说罢,她拉起行李箱出门,去前台退房。
江怀溪准备好的插科打诨在这句话里一顿,夕阳忽地灼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的教堂,低声问:
“你在英国多久了,你自己还记得吗?”
相璨停下脚步,说:“七年。”
异国他乡,人潮涌动,她身处其中,低低的说:
“七年整。”
江怀溪说:“背井离乡七年,你图什么呢?”
米兰的阳光忽地刺眼,相璨在他心疼的话里,执着的看向远方:
“我只求和柳静仪重逢。”
江怀溪幽幽的说:“万一她不记得你了呢?退一万步讲,她没把你当朋友,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
相璨在这句话里收回视线,她垂下眼,说:
“退一百万步也没关系,我把她当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你——”
耳边传来动响,江怀溪侧头,看见熟悉的车辆进门。相璨在电话那头疲倦的说:
“我回英国了,挂了。”
说完,她毫不留情的挂断电话,踏上回程的路。
江怀溪无奈的叹了口气,在余晖里起身。
车子停稳后,杨晴和傅问推门下来。
江怀溪走到二人身边,轻声道:
“叔叔,阿姨——”
杨晴点点头,没说话。
反倒是傅问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最近怎么样?”
江怀溪笑笑,说:
“还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三人朝着楼上走去,傅问和江怀溪低声交谈,杨晴走在前方,推开那扇门——
窗帘紧闭,满室昏暗。
杨晴站在门口,低声道:“净宜——”
坐在床前的女人背影纤细,她循声回头,脸上是数不清的倦怠苍白。
她身边不远处,挂着她的病历。
杨净宜,精神障碍,入院七年。
江怀溪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仍旧止不住的悲伤。
七年前,杨晴长跪菩萨前,求方丈赐名,他在香火里长叹一口气。柳静仪是菩萨观世间后留下来的一滴泪。前尘往事太痛苦了,可尘缘未了,因果未消。
方丈双手合十,看着长跪佛前的杨晴,须臾有了答案。
叫杨净宜。
随母姓杨,名净宜,音同静仪。
只愿她,诸事俱净,万事皆宜。
杨晴就这样为柳静仪改了名字,把她藏了起来。
六年前,西琅闹得沸沸扬扬的杀妻案落下帷幕,柳建明被最高法判处死刑,他不服上诉,二审依旧维持原判,坊间一片叫好。
日子就这样过了春,又过了秋,几乎所有人都将这事淡忘,就连江怀溪也记不清楚了,而在他即将把一切都抛掷脑后的时候,却因为做义工,误打误撞的来到了这里——西琅南街538号,西琅最著名的精神病医院。
三年前春深时,江怀溪推开了三楼的门。
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提前和故友重逢。
想到这里,江怀溪忍住眼泪,猛吸了一口气。
杨晴放下包,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傅问把营养均衡的晚饭放在桌上,声音关切道:“饿不饿?”
杨净宜淡淡的摇了摇头,透过那条缝隙看向远方。杨晴上前摸了摸她的头,说:
“明天就要出院了,开心吗?”
杨净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杨晴见她满脸落寞,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问:
“怎么了?”
杨净宜眨了眨眼,天边最后一丝光暗了下去。
许久后,她开口,缓慢低哑的说:
“妈妈——我想我妈了。”
三个月后,相璨落地北京,江怀溪开车去机场接她。
出站口人来人往,相璨带着帽子,又有口罩,两人七年未见,但江怀溪还是一眼认出来她。他举起手来,冲她招手:“这儿!相璨——”
相璨眯起眼睛,背着包朝他走去。
她伸出手,刚要打招呼,就被江怀溪连人带包拥进怀里。相璨一愣,大地那具有侵略性的香味包裹住她,江怀溪低声道:“好久不见。”
相璨想要推开他的手一下就停住,许久后,她闭上眼,靠在江怀溪的怀里,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低声道:“好久不见。”
好一会江怀溪才放开她,他侧过身去擦了擦泪,再回头,又是满脸温和:
“你的行李箱呢?”
相璨摇摇头说:“我没有行李。”
江怀溪一怔,说:
“没有行李,那你这次回来……”
相璨轻轻应了一声,说:“我回来收尾缪斯的事故,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衣服也请人提前空运过来了,今天晚上的晚宴结束,我就返航回英国。”
江怀溪垂下眼去,低声道:“是吗?”
相璨点点头,两人忽地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还是江怀溪先开的口:
“你搞清楚买家什么来头了吗?”
相璨眨了眨眼睛,说:“算是吧。”
江怀溪追问:“是什么人?”
两人转身朝停车场走去,相璨说:
“是一个著名的企业家,名叫傅问。据说缪斯是他买给女儿的礼物,今天晚上的高定也是为他女儿定的——”
江怀溪忽然停下了脚步,他问相璨:“傅问?”
相璨点点头,轻声问:“怎么了?你认识?”
江怀溪没说话,嘴角却勾起来一抹笑。
他摇摇头,语气轻快地说: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要介绍给你的新朋友。”
机场外,阳光闪烁出奇异的光芒。
晚宴的灯闪的人睁不开眼。
名流穿行,相璨身着晚礼服,站在门口,对着一个名字罕见的出神。
江怀溪走到她身边,侧头问:“怎么了?”
相璨落寞的说:
“真巧。傅问的女儿,也叫净宜。”
江怀溪揽住她的肩膀说:“你想柳静仪了?”
相璨失态的埋进他的怀里,说:
“嗯,我特别,特别想她。”
江怀溪轻轻的抚摸相璨的头发,远处,傅问走上台,拿起话筒笑道:“各位——欢迎各位远道而来,出席小女净宜的生日宴——”
江怀溪低下头去,温柔的替她擦去眼泪:
“好了,不许哭了。你不想看看,你的高定穿在谁身上吗?”
相璨摇摇头,江怀溪笑笑,又说:
“那你不想看看净宜吗?”
相璨说:“我——”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响起来一阵轻柔的音乐。
二人循声回头,远处,杨净宜拎着纯白色的裙摆,神色淡然的下楼,她在一阵掌声里抬眼,十米外,相璨和江怀溪并肩而立。
相璨瞳孔骤然放大,她死死的掐住江怀溪的手。
杨净宜淡淡的收回视线,站在了傅问身边。
相璨声音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有张和柳静仪一模一样的脸?”
江怀溪牵着她的手上前两步,两人去到台下。
他侧头,凑到相璨的耳边说:“我来和你介绍一下,杨净宜——西琅首富杨晴的女儿,著名企业家傅问的继女,导演界的新起之秀,哦对了,她还有一个让你魂牵梦萦的名字——”
江怀溪声音缓慢,说:“柳静仪。”
相璨摇头,落下大颗的眼泪:
“她不是在欧洲吗?不是去留学了吗?这些年,我都要把欧洲翻个底朝天了。”
江怀溪却在这句话里沉默的抬眼。
灯光下,杨净宜静静的站在那里,仿若上好的白瓷,一碰就碎。
江怀溪在相璨的眼泪里闭口不言。
她没有去留学,她改了名字,去了西琅南街538号,西琅最著名的精神病医院,在那里求生求死,垂死挣扎七年。
一片和乐里,两人却执手相看泪眼,自然频频引人注目,好在傅问知道隐情,没一会儿就带着杨净宜过来了。杨净宜跟在他身后,傅问指着相璨,对她介绍说:
“净宜啊,这就是你今晚的服装设计师,名叫相璨。”
杨净宜还没说话,相璨却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相璨。”
杨净宜垂眸,若有所思。
好一会后,她才握上相璨的手:
“杨净宜。”
傅问见状笑着说:“我们家净宜话少,但她很喜欢你做的衣服,刚才还在夸好看。”
相璨说:“缪斯会更好看,改日,不,是明日——明日我就托人运来,给杨小姐穿。”
江怀溪了然一笑,傅问却是真的惊了:
“你肯忍痛割爱了?”
相璨点点头,含泪一笑:“杨小姐她——”
杨净宜忽然开口道:“杨净宜。”
傅问见她忽然开口,讶然转身。
相璨一顿,泪光更盛,她几乎是哽咽着说:
“杨净宜她,和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
傅问来了兴趣:“哦?是吗?她是你什么人?”
相璨在这话里抬眼,看向杨净宜,一字一句道:
“她是我的缪斯,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杨净宜一动,裙摆的水晶流光溢彩。
傅问爽朗笑笑,又和她寒暄两句,便带着杨净宜走远了。
数小时后,华筵告阕。
杨晴和傅问带着杨净宜回洛园。
回家路上,杨净宜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杨晴见状,拍了拍傅问,傅问看向后视镜,温声问:“净宜?怎么了?”
杨净宜淡淡的眨了眨眼睛。
杨晴和傅问也识趣,没过多追问。
许久后,车子驶入繁华区。
车窗外华灯璀璨,杨净宜忽然没头没尾的说:
“她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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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净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