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一片混乱中姗姗来迟,带走了柳静仪和口吐白沫的柳建明。
杨晴和警察跟着上车,宋泓一把甩开拉住他的宋承德,也上了车。宋承德伸手欲留,跟着他的身影向前两步,救护车关上门,扬长而去,一群人在急救声里望着120越走越远。
宜兰弯腰捡起来杨晴的包,走到宋承德身边,失神道:“柳静仪她…她居然是杨晴的女儿?!那…那傅问他——”
宋承德沉声道:“怕是早就知道了。那个老狐狸谨慎的很,事情不确定前他是不会走漏风声的,何况是事关儿女的大事。”
“所以他三番两次的跟着咱们去警察局处理儿子的事,也是为了柳静仪。”
宋承德面色严肃的点点头。
宜兰皱着眉头说:“坏了——”
“杨晴失去孩子十六年,好不容易找到人,却生死未卜,她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按照这个架势,我们难免不受牵连啊。”
宋承德摇摇头:“这还是其次,刚刚柳建明被救护车抬出去的时候口吐白沫,不知道情况如何,万一出点什么事,宋泓有口难辨——这么多人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大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打的不可开交——”
宜兰花容失色:
“你是说宋泓可能被列为犯罪嫌疑人?”
他点点头,又说:
“退一万步,就算柳建明没事,我们也没有约束好宋泓,柳静仪醒来后,还能替我们瞒着恩仪的事情吗?”
巷子里的柳树无力颤抖,宜兰白了脸色,明白了宋承德的意思:“我们…得送宋泓离开西琅。”
宋承德抬头漫天欲来的风雨,拍板定音:
“而且要抹去他在西琅的一切痕迹。”
宜兰颤了颤眼睫,她转头看着还未散去的人,说:“这么多人目睹了他的存在,学校里的老师,同学等等…这怎么可能?”
宋承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宜兰在他的眼神里说:
“你又要和之前一样,故技重施 ,把一切都归结于宋泓的幻觉?”
宋承德闭上眼睛,许久后,他说:
“宋泓有精神障碍,要想他彻底远离这些事非,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宜兰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况且就算说了也没用,宋承德是个专横独行的人,没人能改变他的主意。
柳静仪伤势过重,在ICU里抢救了两天。
两天里,西琅发生了许多事。
西郊水库钓上来一具浮尸,现场报导场景遭到疯传,西琅顿时人心惶惶,西琅重案组在舆论里焦头烂额。
当事人傅问在警局待了一天一夜,经历多重审讯后终于被放行,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往医院,亲手递给了杨晴一份DNA检测报告。
这么多年的苦涩过往他说不清楚,索性一个电话打给了傅无双。十六年的人生被浓缩成了两分钟的叙述,远在北城的傅无双长叹一口气,声颓然抱头:“嫂子,柳建明和当地黑恶势力勾结太深了,我已经…”
傅问颤抖着手挂掉电话。
杨晴震怒,忍无可忍,一个电话打给了她远在中央的叔父。
当晚,镜湖分所发布警情通报。
为依法严格公正办案,经西琅市公安局指定管辖,此案件移交北城市公安局进一步侦办。傅无双临危受命,又一次踏上了前来西琅的路。
至于宋泓,他在柳静仪抢救的时候,被宋承德强行打晕带走了。一针镇定下去,他已然身不由己的上了飞机,前往怀特先生的住所。
宜兰带着宋泓去往美国,宋承德留下来善后,杨晴冷冷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爱女生死未卜,杨晴最多最多,也就是不迁怒。
两天时间里,国内权威的专家齐聚一室,不眠不休。杨晴在外,无数遍祈求菩萨保佑。
第二天傍晚,灯终于灭了。
紧闭的门打开,杨晴一个踉跄。
满脸胡茬的傅问扶住她,恳切问: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疲惫不堪地笑了出来。
傅问松了一口气,杨晴却在这笑声里哭了出来。
柳静仪昏迷数周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天花板白茫茫一片,天旋地转中,她侧头,看见了傅问的脸。她还没来得及疑惑,手上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
柳静仪垂眸,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握住她,偌大的水珠一滴一滴的掉在上面。她的手很热,和尤婉心的手,是同一个温度。
柳静仪缓慢的抬起眼,看见了杨晴。
眼前的陌生女人和柳静仪很像,却又有不同。比起来柳静仪,杨晴的五官更加柔和。
只是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流泪。
柳静仪脑袋一阵剧痛,陌生女人却忽然哭道:
“静…静仪——我是…我是妈妈啊,我的女儿,我是妈妈。”
傅问的手里拿着一份亲子鉴定,柳静仪知道她应该是没说错的,可是她却忽然在这个称呼里走神,想起来了尤婉心。
柳静仪轻轻的眨眨眼。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音讯全无,也不知道她的新生活过的好不好。
出神的间隙里,她忽然听见门口有些嘈杂,姚桃的声音隐隐传来,却又听不真切。柳静仪侧头看向门外,傅问看了看杨晴,在她的首肯里上前。
不一会,姚桃跟在傅问身后进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她的老熟人,傅无双。
姚桃进门后直奔柳静仪,见柳静仪浑身重伤,心疼的眼泪直掉。
柳静仪挣开杨晴的手拉住她,姚桃泪眼朦胧的抬头,柳静仪努力对她笑笑,声音嘶哑的说:
“小阿姨——你不要哭——我不疼。”
杨晴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傅问拽住傅无双,红着眼睛离开病房:“孩子才刚醒,现在接受不了传唤——无双,你也看到了,静仪现在受不了打击,万一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嫂子会死的。”
傅无双在傅问的尾音里转过头,看向病房。
姚桃还在掉眼泪,柳静仪却忽然扯住她,轻轻问:“小阿姨,我妈妈她,一切都好吗?”
姚桃忽然颤抖起来:“静…静仪……”
杨晴悄悄屏息,柳静仪看向天花板,轻声说:
“她和我没有联系了,我应该开心的。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好,是不是还在恨我。”
姚桃忍不住道:“她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柳静仪垂下眼睛,苦笑道:
“可我害她一生蹉跎。”
姚桃忍住悲痛,拼命的摇头:
“不是的,她爱你的,她爱你——你还记得去年冬末,西琅大雪,你来我家借住的那个晚上吗?”
柳静仪笑笑,说:
“我记得,你还做了妈妈独门秘方的炒饭给我吃——”
姚桃连声说:“对对,那天她不是非要下午出去的,是因为天气太冷,你屋里没有暖气,她怕冻坏你才说有事要出门。”
柳静仪在她的话里忽然想起来了那天,章俭的母亲骂骂咧咧,却被姚桃喝止,那句要不是,后面跟的是什么?
姚桃说:“她知道我婆婆为人刻薄,还特意给了钱,又给我一把钥匙,叮嘱我晚上去叫你——就连让你抱着章昭,都是她的主意。”
柳静仪在这一刻恍了神。
不知为何,她在这话里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痛。傅无双和傅问适时进来,柳静仪眼皮跳了跳,她忽地开始颤抖,说:“是吗?”
姚桃避开她的视线,忍住眼泪,点头。
太阳忽然开始落山,医院外响起来警笛声。
西琅重案组的警员关上车门,往重症监护室去。
柳静仪垂下眼睛,忍住心慌,说:
“可是她说让我去住校,她不想看见我。”
姚桃死死咬住下唇,说:“她是…是……”
柳静仪有了预感。
她含泪抬眼,问:“是什么?”
姚桃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是怕你挨打——之前我也怪她不让你吃早饭,怪她心太狠,可婉心姐恰恰是爱你,才不肯让你吃早饭的——”
西琅开学当天,柳静仪饿着肚子去上学,她的身影消失在杨柳巷,尤婉心在铁门后追出来,满眼通红,隔壁的姚桃出来送小孩,见她哭的鼻头都红了,叹了口气,说:“姐,静仪在长身体,你不能老是不让她吃饭啊。”
尤婉心擦干眼泪,别过头去,低声自语道:
“就是因为她要长身体,才更不能吃这饭。”
柳静仪的心高高挂起,姚桃说:
“海鲜和富有vc的水果相克——饭里有毒。”
柳静仪闭上眼睛,眼角流下来一行清泪,心碎了满地。姚桃是一个能藏得住事的人,除非特殊情况。
她的预感,成真了。
傅问暗道不好,当即喝止道:“好了——”
姚桃抬眼,傅问说:
“医生说了,静仪现在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杨晴请的私人安保尽职尽责,傅无双低骂一声,当即出门。
原本模糊的争吵忽然变成杂音,柳静仪在一阵眩晕里听见傅无双刻意压低的反驳:“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接受不了任何人的传唤——”
姚桃猛然上前捂住她的耳朵。
一阵耳鸣里,柳静仪轻轻牵住了杨晴的手。
站起身看向门外的杨晴猛地回头,柳静仪说:
“放他们进来吧。”
阻挠警察办案是极其恶劣的行径,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亲生母亲,无论出于什么角度,柳静仪都不想让她担罪名。
“可是——”
柳静仪静静的望着她。
既然他们来了,那就是早晚都要见的,拦不拦的,有什么用呢?
杨晴别过脸去,傅问长叹一口气转身。
两名警察看了傅无双一眼,径直走到柳静仪的床前,亮出来那张警官证。
秋天的太阳落得极快,没想到春天的太阳落得也快。一眨眼太阳就不见了,医院外只有霓虹和警车闪烁。
柳静仪坐在警车上,傅无双和杨晴一左一右坐在她的身边。傅问和姚桃开车跟在后面。漫长的路程里,柳静仪忽然出声说:
“傅警官,你应该和我一样,都是执着的人。”
她侧过头去,傅无双看向她的眼睛,柳静仪低声问道:“那天你问妈妈为什么不肯离婚,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傅无双沉默着别过头去。
柳静仪眨了眨眼睛,低声说:
“那可以让我也知道吗?”
傅无双没说话,却看向杨晴,杨晴闭上眼睛默许,傅无双哑着嗓子说:
“柳建明丧尽天良,她不肯离婚,是怕你死掉。”
冬日里,傅无双去而复返,推开审讯室的门。
尤婉心受惊,满脸防备的看向她。
年轻的女警坐在椅子上,敛了戾气,对着尤婉心的伤心疼地说:
“你真的不打算离婚吗?尤婉心,你比我年纪大一些,见识也多一些,你不可能不知道,柳建明会打死你的。”
尤婉心在这句推心置腹的话里闭上眼睛,许久后,她抱住头,辛酸一笑:“可是我的孩子还小,她那么懂事,我不能丢下她一走了之——”
柳静仪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下。
她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
去往警局的路极其漫长,车子摇摇晃晃,柳静仪像是浸泡在水里,海水冰冷刺骨,身上的骨头和礁石撞击,哪哪都疼,难受极了。
下车的那一瞬间柳静仪的腿是软的,脚刚触地,下一秒就要跪在地上,杨晴慌忙来接,傅无双却率先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巨大的眩晕中,傅无双低声道:“小心。”
柳静仪推开她的手,努力的跟上前方刑警的脚步。傅问和杨晴担心的跟在身后。
十分钟的路走的像一生那么漫长,每一步都发出哒哒声响,一点点击溃人的心理防线。就这样拐过了几个弯,灯火开始通明,路的尽头,是极其寒冷的法医室。
柳静仪停下了脚步。
傅无双在她淡淡的面容里提心吊胆。
推开门的那一秒,柳静仪看见了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个东西。
那甚至,已经不能称作一个人了。
长达几个周的浸泡,尸体早就成了巨人观。
在场的人纷纷皱起来眉头,可柳静仪却破天荒的露出来一个笑。
两个小时前,西琅重案组的刑警收起警官证,面容严肃的说,要她配合去警局验尸。近日在西郊水库发现的女尸,疑似为她的养母尤婉心。
傅无双说,初查是柳建明作案。
当日尤婉心离家奔逃,买票去了南方,却不知为何去而复返,前往柳静仪的学校。监控显示,她把风筝交给宋泓后站在门口一直在等,却在柳静仪出现的时候忽而转身。傅无双把画面放大,然后发现了柳建明,和开车去校门口寻找柳静仪的自己。
柳静仪难以接受,心脏骤停。
一番抢救后,她执意踏上了来寻人的路。
傅无双和杨晴在这个笑声里拉住她,可柳静仪却推开她们,径直的走到尸体旁。她拖着已经失去直觉的身躯,一步步的走到尤婉心面前,牵住了她的手。
弯掉的小指骨平稳浮现——
这根异常的手指,还是在柳建明打她的时候,尤婉心伸手拦住的。柳静仪平安无事,尤婉心的手指却永久性的损伤了。
柳静仪开始低笑。
刑警的话又如催命符一样出现在她的耳边。
他们打开手机,说,她离开又回来了,还重新买了车票,是两人份,只不过柳静仪的手机没有带,被偶然进她房间的柳建明发现了。他一怒之下删了购票信息,又将尤婉心杀害,毁尸灭迹。
两位刑警把复原的信息截图摆在她的眼前,说,凶器也已经找到了,是当初那把她想杀掉柳建明的刀,他们在那上面,发现了尤婉心的DNA。
一滴滴泪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法医室里传出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凄厉无比,仿若鬼哭。
下一秒,有骨头砸在地上,柳静仪见自己的手抚摸上了那张脸。痛觉在一瞬间极其尖锐的刺入她的脑海,那一瞬间她惊惧的反应过来,尤婉心已经死了。
她当时冷着一张脸,信誓旦旦的说不可能,可现在跪在这里,抱着尤婉心尖锐哭泣的也是她。
事实证明,这就是她的母亲,尤婉心。
柳静仪回想起来在重症监护里,傅无双和刑警说的一字一句。
因为想要带她走的养母尤婉心,被自己的丈夫剜心而死,后又推入水库,溺水而亡。
姚桃的话在这一刻变成了线索串联起一切,柳静仪终于肯相信,原来尤婉心,从来都没有真的不爱她。
她是想要带柳静仪走的。
她是想给柳静仪一个全新的生活的。
可是柳静仪知道的太晚了。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尤婉心早就死在了柳静仪放手的那天。
死在了她想对柳静仪坦白所有爱的时候。
她只给柳静仪留下了一副残骸,甚至都不是枯骨,她的身体不知道在哪一条鱼的肚子里,又会去到世界上哪一个角落。
柳建明拎着鱼从记忆中走来。
柳静仪彻底明白了,好吃懒做的人为何去垂钓。
她哭着把尤婉心的尸体越搂越紧。
“静仪——静仪——”
傅无双在她凄厉的哀嚎里冲上来,抱住她死命的往外拖。可无论几个人,无论是怎么样的力气,都不能让柳静仪松开抱住尤婉心的手。
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渗出血滴,柳静仪在痛彻心扉里,开始大笑。
谁说她不是被爱着的小孩?
谁能说,她不是被尤婉心爱着的小孩?
柳静仪终于受不住打击,号啕大哭。
在场的人纷纷垂泪,随行医生却察觉到不对,变了脸色。杨晴本能的想要抱住柳静仪,可医生却推开她,率先将镇定剂扎进柳静仪的身体。
柳静仪渐渐失去力气,傅无双及时接住她,姚桃几乎哭死过去,柳静仪却不死心的朝着尤婉心的尸体伸出手,想要爬过去——
昏迷之前,她只留下来两个字。
那是她对着已经死去的尤婉心,叫出来那声迟来的——
妈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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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