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暗渠的石道里，死寂得令人窒息。
只有两旁石壁上那一排排鲛人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这幽闭的地底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腥气、青苔的霉味，以及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沉淀了百年的淡薄血腥味。
秦不欺三人死死贴在巨大的钟乳石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秦不欺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他背后的掌伤还未痊愈，此刻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正如附骨之疽般隐隐作痛。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个穿着太微垣白袍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卷宗，步伐极其机械、沉稳地在巡视着。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借着石壁上的灯光，秦不欺透过钟乳石的缝隙看清了那张脸。
冷峻、高傲，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名门正派的优越感。连眉头微蹙的弧度，都透着一股“非黑即白”的死板。
秦不欺脑海里迅速闪过在安平镇外的画面。当时谢云衡用太微照影镜探出了蔺芃的半妖之气，而这个年轻男子，正是跟在谢云衡身后的那个跟班。他似乎叫谢十三，是谢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对谢云衡和太微垣的门规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真是冤家路窄。”秦不欺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要是放在外面的大街上，他随便忽悠两句，换个身份也就过去了。可问题是，谢十三不仅见过他，更见过蔺芃！而且现在他们三个身上带伤，蔺芃的真气微弱得可怜，一旦被谢十三腰间的太微照影镜扫到，在这狭窄的地底暗渠里，连跑都没地方跑！
“仙师……”蔺芃贴在他耳边，用极轻的气声问，“怎么办？他快走过来了。他手里有照影镜，一旦被扫到，咱们就全暴露了。”
“我知道。”秦不欺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谢十三腰间那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铜镜，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跑？在这直来直去的石道里，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太微垣的轻功？打？那就更别提了，蔺芃现在最多画一张符，安伯只会抱头蹲防，他自己连那把假罗盘都碎了。
“安伯。”秦不欺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爬到上面那个通风口里去，不管底下发生什么，哪怕少爷我被人砍了，你也不准出声，更不准下来。听到没有？”
安伯吓得脸都白了，但看到少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死死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手脚并用地顺着石壁的凹凸处爬进了上方那个黑漆漆的通风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阿芃，把箱子放下。你躲到那根大木桩后面。”秦不欺转过头，紧紧捏了一下蔺芃冰凉的手，“待会儿我一动手，你立刻往那条最黑的岔道里跑，千万别回头。我随后就到。”
“你疯了？你拿什么对付他？”蔺芃反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拿少爷我这张脸。”秦不欺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市井、极其无赖的笑，“对付这种死脑筋，用不着拳头。”
说罢，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钟乳石后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石道正中间，挡住了谢十三的去路。
“站住！”谢十三猛地停下脚步，左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厉声喝道，“什么人？！”
“瞎了你的狗眼！”秦不欺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怒喝一声，声音在石道里回荡，竟然真的把谢十三震住了半秒，“本座乃太微垣巡察使，奉命暗查江南织造局一案。你又是哪个分舵的弟子，见了本座为何不拜？！”
谢十三一愣，眉头死死皱起。他上下打量着秦不欺，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甚至还带着干涸血迹的衣裳，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哪里像什么太微垣的高人？
“巡察使？”谢十三冷笑了一声，手已经拔出了半寸剑刃，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微垣的巡察使，怎会在这海底暗渠里如此狼狈？你的令牌呢？”
“令牌在此！”
秦不欺假装伸手进怀里去摸，却趁着谢十三目光微微下移的瞬间，猛地将手里攥着的一把石灰粉——那是他刚才在水神庙里顺手抓的——狠狠砸向了谢十三的面门。
“找死！”谢十□□应极快，怒极之下，长剑出鞘，剑气凌空劈向秦不欺。
但秦不欺根本没想过要和他打。他本来就弯着腰，此刻直接顺势往地上一滚，就地一蹬，将旁边那一排连着铁链的鲛人油灯座全部踹翻在地。
“砰！砰！砰！”
灯座碎裂，粘稠的鲛人油泼了一地，大火瞬间在石道里蔓延开来，浓烟四起，将原本通明的暗渠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阿芃，跑！”
秦不欺大喊一声，转身就朝着那条最黑的岔道狂奔。
谢十三被石灰粉迷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又被大火阻挡，气得怒吼连连：“休走！给我追！”
他凭直觉猛地往前冲了两步，脚下却忽然踩到了一个用炭灰画的极其简单的圆阵。那是秦不欺刚才在钟乳石后面，利用地上的灰尘悄悄画下的“绊马阵”。
“嗡——”
阵法微微一亮，谢十三只觉得脚踝一紧，仿佛被两根无形的铁索死死拉住，整个人重心失衡，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等谢十三红着眼，用剑气砍碎阵法追过去时，石道里已经只剩下了一地狼藉的火光和浓烟。秦不欺三人早就钻进岔道深处，连个影子都没了。
跑出不知道多远，直到身后的火光和浓烟彻底被黑暗吞没，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秦不欺才双腿一软，靠着湿冷的石壁滑坐了下去。
“少爷！少爷您没受伤吧？”安伯从上面跳下来，一边哭一边替秦不欺拍打身上的灰。
“别拍了，少爷我这骨头都快散架了。”秦不欺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同样脸色惨白、靠在对面的蔺芃，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蔺芃瞪了他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笑咱们现在，真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了。”秦不欺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本来想着来暗渠里查太微垣的底细，结果底细没查到，先惹了一身骚。那谢十三跟个疯狗似的，咱们得赶紧离开这。”
蔺芃正要说话，忽然，她耳朵微微一动，脸色瞬间变了。
“别出声。”
她扶着墙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石壁前，将耳朵贴了上去。
秦不欺也立刻警觉起来，压低了安伯的头。
这石壁看似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听，石壁后面，竟然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凄厉的惨叫声。那惨叫声断断续续的，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听起来沉闷又绝望。
伴随着惨叫声的，还有一阵阵诡异的“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沸水里煮着，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粘稠的液体里翻动。
“这墙后面，有阵法。”蔺芃转过头，眼神凝重地看着秦不欺，“而且，里面关着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