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启程,沈溪与沈砚共乘最后一驾马车。
车内沈沁见状,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沉静端庄。
按理来说,她与沈溪同车来,自然也该同车回去。
可沈溪直接把她撇下与沈砚同车,可见对她有多不喜。
可她不能指责什么。她毕竟是方氏的女儿,换了谁都不会给她好脸色。何况是她这一向我行我素的三妹妹?
于是她将帘子放下。
车厢里,沈砚拉着沈溪说个没完,白鹿洞的同窗、回京路上的见闻,又说到入监试。
他悄悄附到她耳边道:“这回不愁过不了考试,我将你的诗写上去了。阅卷官就算看着这诗的面子上,也绝不会黜落了我。”
沈溪想说,看在你老子和兄长的面子上,只要你不交白卷,便绝不会被黜落。
沈大学士在内阁如日中天,谁会不开眼得罪他?何况沈砚仅凭荫封要上国子监也绰绰有余。
不过看少年得意洋洋的模样,沈溪觉得不对,话到嘴边一转:“你写了我的诗?我何曾做过什么诗?”
沈砚一拍大腿:“阿渺!你记性太差了吧?有次我写信给你,抱怨书院的夫子因我做不出诗斥责了我,你当时回了我几句——忘了吗?”
她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大约两三个月前的事了。
他在来信中抱怨白鹿洞的夫子太过严苛,非要逼他做诗。她在信中回了一首“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只说自己梦见此诗,拿去给他用。
沈砚见她神色便知道她记起来了,又继续道:“我的那些同窗们听了佩服的五体投地,连夫子也赞不绝口。”
沈溪眼角一跳:“这诗许多人都知道了?你没说是我告诉你的吧。”
“这倒未曾提起,众人只以为是我做的呢。就是入监考试的前一天——”
沈砚话没说完,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小厮匆匆来报,说一位姑娘拦住了去路,指名要见沈三姑娘。
沈溪疑惑,自她落水穿来后一直推说身体有恙,推掉了各类宴席,并未结识过什么姑娘。
她探出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浅蓝百褶裙的姑娘立在不远处,正望向她。
下了车,那姑娘行至她面前微微一礼,道:“冒昧打扰沈三姑娘。我名傅诗茵,家父工部侍郎,今日冒昧前来,实在唐突。”
听到傅诗茵三个字,沈溪从原主的记忆中回想起这个人来。
她是工部侍郎傅成孝的独女,性格淡静,酷爱诗书,不过上一世和这一世加起来,沈溪都与她没有太多交集,最多几面之缘。原主有关傅诗茵的记忆大多来自于道听途说。
按照上一世的进程,过不多久傅诗茵将会匆忙嫁给后军都督之子马宗才,不久,傅成孝督建的和州大堤决堤,千里良田毁于一旦,和州百姓流离失所。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震怒,当即将傅氏一门下了大狱,并下令彻查。一查不要紧,谁知又牵连出一众官员尸位素餐,贪污朝廷拨下的修坝费用一事。
此事牵连甚广,因此被抄家落狱流放的官员不计其数,傅家也是其中之一,唯有出嫁了的傅诗茵侥幸避过此劫。
只是此事后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傅诗茵便因病,无声无息的死在了马宗才妻妾成群的宅院里。
也有人说,她是服药自尽的。
可她在京中举目无亲,又成了罪臣之后,有谁会在意真相如何?
不出一年,马宗才又迎娶了新的续弦夫人,从此后再无有关傅诗茵的记忆。
“沈三姑娘?”对面的姑娘轻唤。
沈溪从回忆中抽离,再次仔细的打量了傅诗茵一番,不由得暗自惋惜。
她身量纤瘦,眉眼清淡婉约,隐隐带有愁容,唇色极淡,两颊却泛着潮红,似是为自己的唐突举动感到有些羞赧。
“傅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沈溪问道。
傅诗茵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双手递来,面上的红晕更盛:“我前些日听沈四公子说,这首诗是您所做。诗茵钦佩不已,特来请沈三姑娘指点诗茵拙作。”
沈溪接过一看,纸上写的正是她告诉沈砚的那首,后面还用簪花小楷抄录了几首,应该是她自己所做的诗。
回头幽怨的看了沈砚一眼,正看到他一脸讪笑,一副做了亏心事模样。
“傅姑娘实在是抬举我了,我一向不擅长笔墨,此诗也不过是梦中偶见,实在不敢称是此诗之作者。”沈溪答道。
面前的姑娘显然没想到她会这般答,一时间有些愣怔。
梦中所见?她从未听过如此荒诞理由。
还是说沈三姑娘不愿与她结交,才做此谎称。
如此想着,眼眶便热了起来。
沈溪看傅诗茵一下子红了眼睛,一副马上要哭出来样子,吓了一跳:“傅姑娘,你别哭呀——”
我说的是真的!真不是我写的!
“沈三姑娘可是觉得诗茵今日失了礼数,才以此搪塞?或是诗茵之作难入姑娘之眼……”
只见她越说越难过,竟真的哭了出来。
沈溪慌了神,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并未做此想——”
“那沈三姑娘是承认,这首诗是您所做了?”
沈溪张了张嘴,唯恐她再继续误解什么,便睁着眼胡扯:“实话告诉傅姑娘吧,此诗是我一友人所做。只是他早年间就出了家,与我也只有书信往来,这便是他在信中所做。”
“那此人名何?是哪州人士,现下又在哪里修行呢?”傅诗茵听了,又红着眼追问道。
沈溪傻了眼,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傅姑娘竟然如此执着。
本就是编出的人,一时间哪里反应的过来?
心里正琢磨着怎么蒙混过去,一抬眼看见对面的姑娘露出一副“我到要看看你还能怎么编”的表情。
沈溪:“……”
“好吧是我写的。”
躲又躲不过,干脆承认算了。
毕竟这个世界也没有苏大学士。
听到她承认,傅诗茵破涕为笑:“沈三姑娘,请多多指点诗茵之作。一月后还请姑娘莅临傅府的诗会,诗茵不胜欣喜。”
她又不会做诗,去诗会做什么?不过不出半月她便要启程回彧州祖宅,诗会定然是去不了的。
当下便做遗憾开口:“傅姑娘抬爱,只是我再过半月就要回乡祭祖,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恐怕赶不上诗会了”
“那十日后忠定伯府的诗宴?”傅诗茵睁大了眼睛。
沈溪:“……”
“那就后日,后日太子殿下在鹿园设宴,想必沈三姑娘也收到了帖子。”
“后日我有事……”沈溪头大如斗,话刚开了个头就看见傅诗茵再度红了眼,仿佛她这回再敢拒绝便要哭个没完没了。
她实在是怕了,只好改口:“好罢,我若有空便去。”
半天哄走了傅诗茵,沈溪回到车内。
将手中那页纸甩给窃笑的沈砚,沈溪面无表情:“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品评一番后日鹿宴带过去给傅家大姑娘。”
沈砚嘀咕:“我哪儿行啊?我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管,你自己想办法。”她抚额叹息。
看着柔柔弱弱一姑娘,怎么一遇到与诗有关的事就这么执着呢?
不怪旁人都叫她诗痴。
名副其实。
马车重新启程,沈砚在那龟壳子一般的号舍里待了三日,憋的难受,掀了窗帘四处张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她:“后日鹿宴,你不打算去吗?”
沈溪自然不想去:“不感兴趣。”
鹿宴是太子筹办的,遍邀王公贵戚,一窝人精凑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事,保不齐还有往日里原主的冤家在场。而她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去凑这热闹干什么。
沈砚纳闷:“你往日里不是最爱这些宴会了吗?尤其这回还是太子殿下举办的,为着镇北侯父子回京接风洗尘。你一向很喜欢太子殿下,难道不去?”
揉了揉太阳穴,沈溪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上一世,原主看上了太子妃的尊位,一心想要和谢氏退婚嫁给太子,所以刻意对太子多加亲近。
谁知太子并未对她上心,反而叫太子他爹注意到了,成为原主悲剧的开始。
更何况,据原主上一世的记忆,鹿宴那日并不安生——
据说那日有刺客行刺太子,虽然很快便被拿下,可也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她要是这会还往上凑,不是嫌自己命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