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在城北。
那是一处极安静的宅子。门前两株老槐,枝叶森森,连门楣上那方匾额都不曾描金,只素白的灯笼在檐角下静静亮着,半点不肯张扬。天还没有亮透,满京城都在沉睡,唯独这一处宅子里透出一点灯火——满朝皆知,太傅裴渡治学如治身,寅时即起,从无一日懈怠。这一点灯,便是十年来城北夜色里最准的更漏。
陆祈安的车停在槐荫底下时,那点灯火正映在书房的窗纸上,剪出一个清瘦端方的人影。
门房认得这位权倾朝野的陆大人,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辰登门,一时进退两难,既不敢拦,也不敢放。陆祈安也不为难他,只把那一块通透的羊脂玉腰牌往他掌心一搁,懒懒道:“去回你家大人——就说他金殿上没驳完的那半截话,下官替他,送上门来了。”
她是径自进去的。等回话的人一路追到书房廊下,她已经掀了帘子。
书房里,一灯如豆。
裴渡坐在书案之后。案上摊开的,正是这几日搅得满京风雨的源头——会试的卷宗。他显然已经读了许久,眉心微微蹙着。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看清来人,那一点蹙意便沉了下去,结成一层薄薄的、毫不掩饰的冷。
这书房和他这个人一样,清简得近乎刻板。四壁皆书,一案一椅,并无一件多余的摆设,连那灯也只点一盏。陆祈安进来时,带进了一缕夜里的寒气,那寒气撞上满室的墨香,竟莫名地,叫人想起十年前青萝山上那一场没完的雨。
“陆大人好大的架子。”裴渡搁下笔,声音很平,“不请自来,裴某这书房,还是头一回见。”
“太傅说笑了。”陆祈安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姿态散漫得像是回了自家厅堂,“你我之间,何曾用得着一个‘请’字。”
“是么。”裴渡淡淡道,“裴某怎么记得,陆大人与裴某之间,这十年,连一句囫囵话都不曾说过。”
“那是太傅不肯说。”陆祈安挑眉,“下官可是日日都想同太傅说话的。金殿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下官每回开口,太傅都恨不能离我三丈远。”
裴渡没有接这话。他只是看着她。
烛火并不明亮,恰好把她那一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眉是远山一痕,眼尾轻挑,那一双素来被满朝议论的桃花眼里盛着灯火,看人时漫不经心,却总像是含着三分笑、七分别的什么。这样一张脸,配着她满身的恶名,裴渡看了整整六年——从金殿看到朝房,从弹章看到诏狱,看了六年。他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跟着压了六年。
他从不肯去细想那一点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每当他想起鹿鸣书院里那个脊背挺得笔直、说“科场是最后一寸净土”的少年,再回头看一眼眼前这一个——衣锦狐裘、贪财好色、满京城养着外室的佞臣——他就觉得,那一点东西,早就该死透了。死得干干净净,才对。
“说罢。”他终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卷宗,“陆大人寅时叩门,总不至于,是来与裴某叙旧的。”
“偏就是来叙旧的。”陆祈安道。
她站起身,绕过那一道长案,走到他的身侧。裴渡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有退。退一步,便是输了,他不肯在她面前输哪怕一步。于是陆祈安便理所当然地、近到能看清他垂落的眼睫。
“太傅可还记得,”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鹿鸣书院后山,那一株老梅。”
裴渡执笔的指节,白了一瞬。
“记得有一年春雨,”她说,“有一位师兄,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了一个淋成落汤鸡的师弟肩上。那师兄当时还说——他情愿那个师弟,是对的。”
“陆大人记性,倒是很好。”裴渡终于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淬过水的刀,“只可惜,单单记得对自己有用的那一半。师弟后来,把那一件外袍连人带袍,一并丢进了泥里——这后一半,陆大人,记得么?”
四目相对。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极近的距离里,陆祈安看着他眼底那一层冰封了十年的东西,忽然极轻地笑了。
她原是来谈正事的。可这个人,这一张脸,这一双明明恨着她、却还肯一字一句把十年前的旧事记得分毫不差的眼睛——叫她心里那根弦,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又莫名其妙地,生出几分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再逗一逗他的念头。
“记得。”她偏过头,桃花眼弯起来,尾音里漫上一点散漫的、近乎轻佻的笑意,“怎么会不记得。我陆祈安这一辈子做过最对不住人的事,就只那么一桩。”
“太傅,”她忽然倾身,几乎是附在他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呵出的气息扫过他清隽的耳廓,“你说,我若是想补,这十年的债,究竟该怎么补——你才肯抬一抬眼,正正经经看我一回?”
裴渡猛地偏开了头。
那一瞬,他清隽的耳尖,极快地掠过一缕薄红。他自己未必察觉,陆祈安却看得分明。也正是这一缕红,叫她心头那一点逗弄的兴味,陡然变成了别的什么——又烫,又涩。
“陆祈安。”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把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往后退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稳,“你在金殿上那些个胡言乱语,裴某懒得与你计较。可这里是太傅府,不是你养外室的地方。放——尊重些。”
陆祈安直起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太傅,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那笑意没能抵到眼底。十年了,她费尽心力,把自己活成一个连鬼都要嫌弃的佞臣,为的就是叫这个人对她再不剩半分念想。如今亲眼看见那一点念想竟还在,还活着,还会因着她一句轻佻话就泛起一缕薄红来——她心里反倒说不清,究竟是欢喜,还是难过。
“好,不逗你了。”她敛了神色,“说正事。”
她重新坐回那一张椅子,神色一寸一寸沉静下来。方才那一副风流惫懒的皮相褪了去,露出底下真正的、那个能在户部把账翻得三五个老吏一夜白头的陆祈安。
“会试的卷宗,太傅看了几日了。”她道,“贡院封了,科场舞弊的风声,如今满城都知道了。我来,是要问太傅一句——查到第九名沈翎了么?”
裴渡执卷的手一顿。
“看来,是查到了。”陆祈安替他答了,“太傅是要一查到底的,对不对。查沈翎的来历,查他入场之前住在何处、与什么人往来。这一查下去,迟早,要查到城西去。”
“一桩弊案,自然要查到底。”裴渡的声音冷了下来,“陆大人特意赶在天亮以前来,是想替沈翎说情?还是——”他目光锐利地看过来,“这桩案子里头,本就有陆大人你自己的手脚?”
书房里静了一瞬。
“你不答。”裴渡放下卷宗,缓缓站起身。两人隔着一张长案对望,他比她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陆祈安,你我同窗三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未必不知道。当年那个说‘科场是最后一寸净土’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举子送进贡院?——除非,那举子的来历,你比谁都清楚。”
陆祈安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太傅想问的,其实不是沈翎。”她轻声道,“太傅想问的是——我陆祈安这满身的脏,究竟是真脏,还是装的。”
这一句,说得太直白了。裴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问。这一句他想问,已经想了整整十年。可话到了唇边,他到底没有问出口——他怕。他怕她答一句“是真脏”,那他这十年的恨便都落了实,落得理直气壮;他更怕她答一句“是装的”,那他这十年里,把一个人从自己心口生生剜出去的那一刀,便是白剜了。
陆祈安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没有再逼。她只是望着他,望了很久,久到裴渡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慢慢道:
“太傅,十年前你在书院里,说过一句话。你说,一条会吃人的规矩,纵然立得再干净,它自己,也未必无罪。”
裴渡瞳孔微微一缩。
“我那时赢了你。”她说,“可这十年我在泥里一路滚下来,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那一句话。太傅,这桩科场案,你想干干净净地查个水落石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底下真正吃人的,究竟是沈翎那一个寒门举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若执意要查到底,”她站起身,理了理那身绯色官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那么倒下去的,绝不止沈翎一个。也绝——不止我陆祈安一个。”
她走到门边,掀起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那一灯如豆剧烈地摇晃。
临出门前,她回过头。
烛火明灭里,她看着裴渡,忽然又弯了弯唇。可这一回的笑意里,已经没有什么轻佻了,只剩下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隔了十年风尘的怅惘。
“太傅,这桩案子,你最好——慢一点查。”她说,“慢一点……我才有工夫,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补我那十年的债。”
帘子落下。车马辘辘,碾过门前的青石板,去远了。
裴渡独自坐在那一室冷透了的灯火里,良久,才低下头去。
他这才发觉,自己执笔的那一只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把手边那一页卷宗,攥出了深深的、再也抚不平的褶皱。而方才被她气息扫过的那一片耳廓,此刻竟还残着一点说不清、也不肯认的余烫。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窗外的天光将亮未亮。书案上那一卷会试名录摊开着,第九名“沈翎”二字底下,被人用极淡的朱笔,不知在何时,圈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一笔朱砂——不是裴渡圈下的。
他盯着那个圈,盯了很久。这书房,入夜后从不许人进。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于这一卷名录上落下一笔的,绝不是寻常人。
科场舞弊这一案,从一开始,就有第二只手,在替他翻这一本卷宗。
他想起陆祈安临走时那一句“慢一点查”。她分明早就知道,有这一只手。她甚至知道,这只手要的根本不是沈翎——要的是他裴渡,是她陆祈安,是要把他们两个,用同一根绳子,一并拖进同一座深渊里去。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裴渡却觉得,这一室的灯火,从来不曾这样冷过。
嘿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故人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