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祈安没有合眼。
烛火燃尽了一根,福伯进来悄悄换过,又燃尽了一根。她就那样独自坐在窗下,把那桩眼看要塌下来的天,在心里一寸一寸地拆开,再一寸一寸地拼回去。
科场舞弊,是国朝最重的几桩罪之一。轻则黜落除名,永不叙用;重则主考、同考、举子一并下狱论死,三族连坐。今春的会试,主考是裴渡。这就意味着,贡院里一旦查实了弊情,头一个要被架上火去烤的,是太傅。
而顺着沈翎这一条线往下扯——扯出城西的柳娘,扯出京城内外那十数处宅子,扯出她用十二年光阴、用满身污名,在这天子脚下一针一线密密织起来的那张网。那网底下藏着的不是金银,是几十条至今还在喘气的人命,是十年前那桩旧案里本该被斩草除根、却被她一个一个从刀口下捞回来的忠烈遗孤。
那网若被人挑开,死的就不止她陆祈安一个。
她与裴渡,这十年隔着满朝的明枪暗箭,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原是这世上最不相干的两个人。偏一桩科场案,又把他们重新拴回了一根绳上。
陆祈安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什么暖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人拿一桩科场弊案问过她。那时她还小,还没有学会把自己活成今天这副模样。那时候的她,甚至还信——这世上的“干净”二字,是当真立得住、靠得稳的。
——
鹿鸣书院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青萝山上。
陆祈安是十三岁那年上的山。彼时她顶着兄长陆昭留下的名字,进了县学、府学,一路考得极顺,山长惜才,便破例收她入院附读。她记得自己头一回背着考篮上山,山道两旁尽是新抽芽的萝藤,绿得逼人的眼。山风一阵阵地灌,她那时还不大习惯束在胸前那一圈细布,走一步,勒一下,闷得发慌。
可她把脊背挺得笔直。
她早早就懂了:无论多疼,背都不能弯。父亲的背已经弯了,是在那座诏狱里,被四十天一日一日压弯的。父亲的背弯了,她的,就再不能弯。
书院里附读的三年并不好过。她要比旁人更早起、更晚睡;要避开通铺,独自宿在一间堆杂物的小屋里;要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谁、又不是谁;连说话的嗓音、走路的步子、执笔时手腕的姿势,都得日日防着,半分错处也漏不得。三年里,她不曾交下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一个也没有。
唯独有一桩好。书院里那位讲律例的孙先生,最爱拿些真假难辨的疑案考校学生。那些案子,是陆祈安那三年里少有的、能让她暂时忘了“自己是谁”的东西。
那一日,孙先生讲的,正是一桩科场旧案。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把案情说得半真半假:某州有一寒门举子,少有才名,品性也端方,只因家中曾遭横祸,蒙了一桩天大的不白之冤,阖家败落。这举子寒窗十载,一心要挣个功名回去,好翻那桩旧案、雪那门冤屈。会试那一年,他买通了号军,夹带文章入了场——事发,下狱。
“此人,有罪么?”孙先生问,“他的才学是真的,冤屈是真的,那一片孝心,更是真的。诸生且说,该如何论他。”
学堂里静了一瞬,便有人争起来。
先是同窗里出了名厚道的一个,迟疑着开口,说此人情有可原,律法之外尚有人情,似不当深罪。话音未落,便有人反驳,说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岂有因“可怜”二字便宽纵的道理。两下里争执不下,孙先生只捻须含笑,并不评断。
陆祈安记得,自己是第三个站起来的。
那年她十四岁,还是个嗓音清亮、面颊微圆的少年模样。她站起来,几乎没有片刻的犹疑:“学生以为,此人——该论死。”
满堂的目光都看过来。
“他才学是真的,冤屈是真的,孝心也是真的。”她一字一句道,“可这些,没有一样,能拿来抵他夹带入场的那一笔。先生,科场是什么地方?是天下寒门唯一一条能往上走的路,是这世道留给穷苦人的、最后一寸干净地。这一寸地里,但凡容得下一个‘情有可原’,明年就容得下十个,后年就容得下一百个。到那时,有冤的、有才的、有孝心的,人人都能说自己情有可原——这条路也就彻底烂透了,再没人走得了。”
她那时说得极急,眼睛亮得灼人:“他冤,他该去敲登闻鼓,该去拦御史的轿,该用一万种干净的法子去申。唯独不该脏了这一寸地。他若脏了,纵使他是为着天大的冤、天大的孝——他也是亲手断了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穷人,往后唯一的活路。”
学堂里一时鸦雀无声。孙先生捻须的手停住了,眼里有几分讶异,又有几分掩不住的赞许。
便是在这一片静里,靠窗的位置上,有人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是裴渡。
他那年十**岁,已是书院里公认的第一人,山长属意的衣钵。他生得清隽,站起来时不慌不忙,先朝孙先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侧过身,朝陆祈安微微颔首,才开口。他的声音是温的,吐字却字字都压得住人:
“陆师弟说,科场是这世道最后一寸干净地。这话,我信。”
陆祈安抬眼看他。
“可我想问师弟一句,”裴渡道,“这一寸干净地,原是为谁留的?是为‘干净’这两个字本身留的么?还是为那些走投无路、唯有借它翻身的人留的?”
他顿了顿:“依我看,是为后者。规矩是死的,立规矩的那一点本意,才是活的。这本意原是要护着寒门举子,护着含冤负屈之人——可临到头来,这规矩反倒成了头一个把他往死里逼的东西。师弟,一条会吃人的规矩,纵然立得再齐整、再干净,它自己——难道就当真无罪么?”
学堂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陆祈安不肯让,立刻反诘:“师兄此言差矣。规矩若因一人之冤便能弯,便人人都有一段冤可诉。师兄今日为他弯一寸,明日如何不为旁人弯三尺?这一寸地,是弯一次就废一次的。”
“师弟说得不错。”裴渡竟点了头,神色依旧温和,“所以我并非说他无错。夹带入场,是错,这一笔,谁也替他抹不去。可论一个人的罪,不能只看他做了什么,还要看他为什么做、是被什么东西逼着才做的。律法若只认那一笔黑字,不认黑字底下那一个活人——那它认的,就不是公道,是它自己。”
他最后看向陆祈安,目光很静:“师弟方才说,他该用一万种干净的法子去申冤。可师弟想过没有——正是因为那一万种干净的法子,他一种都走不通了,他才不得不来脏这最后一寸地。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是没有干净的退路可以走的。我们坐在这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论他该死还是该活,何其轻巧。”
那一场论辩,到末了,孙先生判了陆祈安胜。
理由是律例煌煌,纲常为重,少年人持身能有这般刚正,难得。同窗们纷纷来与她道贺,她也确实是赢了的——那时的她,赢得理直气壮,赢得心安理得。
她记得自己赢了之后,心里还藏着一点没说出口的得意。她要做的,本就是天底下最干净、最刚正的那一种人。她家是被那一场不干净的旧案毁掉的,所以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要这世道干净。那时的她,把“干净”这两个字攥得死紧,攥得像攥着一块能把自己从泥里捞起来的浮木。
散学时,落了雨。
青萝山的春雨来得又急又密,山道转眼便泥泞了。陆祈安没带伞,束着布带不便快走,落在了最后头,一头一脸都是雨。她躲在后山那株老梅底下,正狼狈着,肩上忽然一沉——被人披了一件干燥温暖的外袍。
是裴渡。他自己只剩一身单衣,立在雨里,发梢都湿透了,却还含着笑同她说话。
“师弟今日那一番话,锋芒太盛。”他说,“不过……我倒情愿你是对的。”
陆祈安那时没有听懂,仰起头看他:“师兄此话怎讲?”
裴渡望着满山的烟雨,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情愿这世道,当真有你说的那样一寸干净地。情愿人人都走得通干净的路,情愿天底下,没有谁会被逼到非脏了手不可的绝境。若真是那样,你今日就是对的——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只怕,”他低下头,看着她肩上那件被雨水一点一点浸透的袍子,声音轻了下去,“这世道,它不肯。”
雨声很大。陆祈安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仰头看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她那时只有十四岁,还不懂得,有些话要等很多年、要亲身走过很长一段泥路之后,才能真正听懂。
——她也还不知道,仅仅三年之后,她就会亲手把这位师兄,连同这一段干净的旧雨,一并推进泥里去。
——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
陆祈安从那一场十年前的春雨里回过神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泛青。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十年前那一场论辩,是她赢了。可十年后再回头看——错的,分明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她说寒门举子不该脏了那最后一寸净土。如今呢?如今亲手把忠烈遗孤沈翎送进那座贡院、亲手在那一寸地里夹带了私心的,正是她陆祈安。
而当年那个为“被逼到绝路的人”辩护、说“会吃人的规矩自己也有罪”的裴渡——如今成了这桩科场案的主考,成了天下清流之首,成了满朝间最不肯让规矩弯上一寸的那一个。
他们两个人站在原地未动,脚下的路,却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调了头。她活成了他当年辩护的那一种人,他活成了她当年坚持的那一种规矩。
陆祈安一直没能想明白,裴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才变成了今日这副刚正得近乎不近人情的模样。
她只隐约知道,那变化,多半是从她亲手把他推开的那一年,开始的。
“世子。”福伯端着晨药进来,见她一夜未眠,神色满是担忧,“城西柳娘那边……又递了话来。”
陆祈安接过药,并未立刻喝。她低头望着碗里浮动的、自己那一张被人说“错投了胎”的脸,沉默了半晌,才极轻地开口:
“替我备车。”
“天还没亮,世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她仰头将那一碗苦药一饮而尽,站起身,重新一圈一圈系上那束得人发闷的细布,再一件一件,穿回那身惹眼的绯色官袍。镜中人锋芒重又覆上眉眼,桃花眼里那一点旧日的怅然,被她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去太傅府。”陆祈安理了理衣襟,唇角弯起一个旁人看不分明的弧度,“这桩案子,他想干干净净地查到底。我偏不让他——干净。”
“我得去会一会,我那位十年都不肯回头看我一眼的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