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一瞬被死寂吞噬,白玖颜却清晰感受到虚空中某种能冻结神魂的灵气破碎带来的心悸,君辞眸光稍暗,手中的剑鸣不止,花似酒仰头望向虚空,却也没说话,天地间再也没听到荒的回响,强大与陨落只在一息之遥。
花似酒怀里抱着柄剑走在前头,嘴里叼着株狗尾巴草 ,找到了白玖颜,得知寂离还活着,素日紧绷的眉眼浮起一丝惬意。
白玖颜看过一旁湛然冰玉的君辞,幽深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突然空中响起一道尖锐的鸣声,倏忽一只鹰隼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君辞肩上,打开传信,上面寥寥一行字:岐月与魔族勾结,神魔大阵结界将破,魔兽来潮,万物湮灭。
君辞面色不显,白玖颜敛下眸,极浅极轻的声音,“我要离开一会。”
君辞的眸子突然带了怒,目光灼灼看着她,白玖颜目光并未躲闪,那眸中盛满晦涩难辨的暗潮还有焚尽万物的火焰。
天地盘踞的各方势力之主还有深处蠢蠢欲动的可怖力量错节复杂,在诡厄开始之前,她有些事还要弄明白。
君辞眼底一片清明,缓缓道,“好。”
一道金色流光随风划过,冷俏的身影出现在寒渊死海,白玖颜眼眸幽深,传闻生活在寒渊海底的生灵,都极其痛苦,倏忽化作金凤扎进了暗渊深海之中。
深海中,黑气缭绕血雾弥漫,庞大的黑龙蛰伏在海床底,身躯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坚硬黑鳞上布满可怖的伤痕,失去了以神魄结成海神印镇压,魔气肆虐侵蚀着它的血肉,海水中的血腥气泛着丝丝缕缕的死气。
黑龙猛然睁开竖瞳,周身徒然生出巨大威压,在闻到来人身上一丝熟悉的气息后,海水的翻涌平静了片刻。黑龙巨大的身躯盘旋在海底山石上,声音如古钟低沉震慑四方,“我知你是神族后裔,先主故人,为何来此?”
白玖颜薄唇轻启,声音淡漠,“若吾自愿镇压暗渊,可否救出寂离?”
黑龙竖瞳震颤,良久,一声幽远轻叹,“先主,也是自愿镇守的。”
“不过,这群上界败类敢奴役我的先主,真是该死啊该死。”
白玖颜没再多言,催动法力,从身体抽出几滴精血,痛楚一瞬自心口蔓延全身,脸色刹那变得苍白,她将精血缓缓滴入黑龙额前,黑龙溃烂的伤口快速愈合,身上暗渊之力的压制也消散几分。
一连数日,白玖颜在暗渊海底打坐,黑龙眼眸里有一丝迷茫,“为何待在此地不走?”
白玖颜缓缓睁眸,“若早知天命,可还要试?”
黑龙亦是此间修炼千万年的生灵,也算有些见闻,默了片刻开口道,“吾有生时,曾见过一男子窥得天机,知自己百年后会被心爱的女子所杀,于是他在第一次认出那女子后便远离她,却没想到他日仍死于她手,男子死前反而释然笑了,为何想改变命运最终却还是重蹈覆辙,有些将来不如不知道,容易倒因为果。”
“你怎知,未必是你此刻对命运的回避,而达成了命运本身。”
“天道最残酷也最仁慈之处便是无人能重活一世,要什么预知将来,顺遂本心就是。”
白玖颜漆黑瞳孔一怔,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勾起,随后站起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苍龙的告诫,“神路已断,乃受天地灵力桎梏,如今天道之力亦半数溃散,尔等之力只是负隅顽抗,若要避免万物生灵覆灭,除了找到神树果实蕴育的大地之力修复地脉,还需找到天道本源之力的碎片。”
“因天道本源碎片力量太过强盛,一举一动都会造成天地动荡,故而数千万年前,碎片蒙尘自晦,待应世而出。”
白玖颜没回头,一道暗芒冲出暗海,“吾已知晓。”
彼时君辞和花似酒在赶往神魔之门路上,到了一处罡风肆虐的无尽死地,正是夜幕降临之时,荒漠中一轮血月当空透着诡谲,幽幽白光的客栈蓦然出现。
君辞在踏进客栈的瞬间手中剑意微颤,有股煞气寒意,里面的客人形态各异,目光轻睨一眼二人便收敛目光,花似酒低头对着君辞道,“传说靠近神魔之门的荒漠中有间可供妖魔栖息散修的血月客栈,敢来这的绝非善类,共处一处倒诡异的相安无事。”外界风云诡谲,蠢蠢欲动,此处倒落得安生。
谈话间,二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只穿着布衣的蜥蜴精怪跑到跟前,双手合揖,“二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花似酒看这小二模样倒有几分惊讶,微微挑眉,随即道,“安排间上好客房,另外把你们店的招牌饭菜端上来。”
蜥蜴精怪点头哈腰道,“好嘞,二位客官稍等。”
客栈人鱼混杂,耳目众多,来客打断的静谧瞬间又被喧嚣取代,这些妖魔倒也直率,说话也不避讳,
便听见两只妖怪说道,“听说了么,神魔之门结界封印要破了。”
对面冷笑,“这结界这么快就要碎了,不过与我等与何干,满天神佛妖魔都只会恃强凌弱 ,皆时天地动荡,蝼蚁可有生路。”
“就是不知,天地这盘棋布了千万年,怎知不是为人嫁衣。”
一声喟叹道,“难说,站的越高的人知道得越多,就越易因恐惧生出绝望,心魔纵生,转而倒戈背叛。”
又有一桌坐着几名散修,幽幽道,“你们说,这缘生宗、太虚宗、太极宗联手可还能镇压封印。”
其中一人嗤笑道,“这三大宗门不过独有虚名,何惧之有,也就诓诓那些无知小儿,要说当年至强至尊的花神宗均收留了三大宗派叛逃弟子,百年前神魔之门结印松动,结果这三大宗出了阴招,让整个花神宗献祭以填补神魔大阵的裂缝。”
“若非有人暗中勾结授意,无名之人行事怎会那般顺畅,最强的反倒叛逃都死了,伪君子还不如真小人。”
对面桀桀怪笑,“所以这次,该不会又找上哪个倒霉蛋去献祭吧,业力加身也不怕遭到反噬 。”
原本花似酒正津津有味听着八卦,嗑瓜子的手陡然一抖,哗啦啦掉在地上,脑海里浮现破碎的画面,原来那时浑身是血的父亲将他丢出裂缝,是因为知道自己要死了,
“吾儿谨记,血勇当用于护生而非屠戮。 ”
师兄弟对他亦是极好的,以身垒成血骨抵挡裂缝的魔兽,爱意磅礴却隐秘的人,又怎么会是叛逐之人。
“小师弟,我们没有多余的力量可以给你了,保重。”
花似酒感受胸口传来的闷痛,脸色煞白,君辞眉眼微动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柱香之后,露出一个惨白笑容,“我没事。”
正在这时,门外砰的一声,一只高大威猛面露尖牙的魔物扛着柄大刀一脚将一瘦弱女子踢进店内,那女子身上伤痕累累,污血染红了罗裙,幼鹿般无辜的眼神慌乱扫过四周,快速扑到花似酒跟前,素净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公子,救救我。”
那魔物见状勃然大怒,提拎着手中大刀朝女子砍来,花似酒眉头一皱,手中的剑出鞘直抵魔物的喉咙,感受到剑意森然的杀气,魔物脸上冒出冷汗,花似酒神色冰冷,“不想死的,就滚。”
得救后的女子脸上恢复了血色,虚虚一礼后面露几分巧嗔,“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公子不嫌弃,小女子愿以身相许,终身侍奉公子。”
低低的声音倏然从角落传来,“救了你,你就要以身相许,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大堂的众人齐刷刷看向来人,只见一个青衣男子慵懒地半倚在窗边,脸上扣着一顶草笠,只露出半张白皙凌厉的侧脸,众人这一眼不要紧,瞬间一股凉意将人冻在原地,仿佛灵识被凝视之力反噬。
女子血眸染上一丝黑气,语气带着委屈,扯着花似酒胳膊躲到身后,“公子,这人好可怕。”
却不知何时青衣男子瞬移到跟前,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容,声音冷冽,“松手。”
伴随着一道剑意落下,女子的右手陡然掉地,众人瞪大眼睛,他竟纹丝未动就将人手给砍了,花似酒还没从变故中反应过来,男子迅速在他胳膊划开一道口子,点了几个穴位后,几只带着魔气的血虫掉落在地化作一滩脓水。
男子语气带了愠怒,“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不要乱发善心。 ”
女子捂着血淋淋的伤口,已眼看败落,周身魔气暴涨,化身成没有脸只有三只眼张着血盆大口浑身黝黑的魔物,魔物发出尖锐的声音,“坏我好事,你找死。”
青衣男子手指微动,化出无上凌厉剑意,剑影千道,天地俱震,在座的每个人都感觉受到强大力量威压身躯不禁一沉,只是剑意靠近魔物,便瞬间被其吞噬入腹,魔物大笑,“我这幅躯体刀枪不入,受死吧。”
青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缓缓摘下斗笠,抬眼看向魔物,一双紫眸里仿佛蕴藏着无尽漩涡,那魔物对上紫瞳,便感觉身体犹如千斤重,顷刻间石化崩碎化作粉末消散。
一旁彷如石化的花似酒只感觉一种冰凉直冲天灵,除了那双紫眸,眼前这人的脸长着跟忘尘七分像,还有方才他使的剑招,分明是无情剑意!他到底是何人...
君辞眉头紧蹙,一只手挡住花似酒的眼睛,厉声道,“别看他的眼睛。”
花似酒冰凉的手死死攥住君辞遮挡视线的手,直觉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会伤害他们。
君辞死死盯着重新带上斗笠的青衣男子,“多谢阁下出手相救。”眼眸里依然带着几分审视。
青衣男子撩开衣袍坐下,斟了杯茶,握着茶盏的手逆转了三圈,才一口饮下,只有君辞和花似酒眼眸俱震,那个喝茶的动作怎么会那么像忘尘。
花似酒语气微抖,“你怎么会这般喝茶。”
青衣男子抵着茶盏的嘴唇微勾,慢条斯理道,“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又打量了花似酒一眼,自顾自道,“这就是我那丰神俊逸素未谋面的少主么?”
眼看着花似酒眼眸通红,情绪翻涌,男子搁下手中茶盏,有些熟悉的嫌弃口吻,“我叫花无绝,不是那个死变态,他已经身死道消,魂魂俱灭了,我不会为死去的骗活着的。”
花似酒听了这番话,心霎时凉了半截,是了,他亲眼看见忘尘的尸首,也是他亲手下葬的,他怎么可能还活着,眼底的微光重回寂灭。
失意静默过了几瞬,名叫花无绝的男子起身往楼上客房走去,语气间有些萎靡虚弱,“我累了,需要躺着。”顿了顿,又道,“人弱的时候不想说太多话,想问什么问快点。”
屋内,君辞和花似酒死死盯着闭着眼躺着的花无绝,花似酒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是谁?你跟忘尘有什么关系?”
依旧是花无绝懒懒的声音,“原本是世间稀有的一株灵草叫落黄泉,被你那个师兄忘尘丧心病狂地挖回了花神宗,这一挖便在你们花神宗山头住了数百年,草木不具有人的天性七情,你师兄那厮性格孤僻是个死变态,居然为了让我化形陪他说话剥了自己的一缕神格,天天用灵力灌养,不过他到死都没见过我化形的模样。”
“落黄泉灵草与凡间草木不同,无心无情,世人最大的执念是放不下,而我可太会放下了,可以说是修炼无情道的绝世天才,耳濡目染下,无情剑意学了十成十。”
“因是植物成精,性子懒散,所以时感疲累,也不爱出山,更不爱化形,不久前在修炼时冥冥感受你们气息,他还顺道来花神宗山头看过我,只是那时我尚在沉睡中。”
“直到他魂魄寂灭,不知他用了何种秘法反噬,竟已不能转世投胎,一身功法修为因神格牵绊全渡到了我身上,我就想下山看看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