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明的目光落在晏望舒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社交场合该有的多了一瞬。只是一瞬，但晏望舒捕捉到了。他还在消化“您预订的高定就是望舒负责的”这句话，脑子里飞速翻找最近的订单记录，一无所获。纪清扬掐在他腰侧的那一下还没消，隐隐的疼，像某种暗示：别说话，笑就完了。
他笑了一下。很标准的社交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像用量角器量过的。江逾明看着那个笑，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旁边有人过来敬酒，他被拉入另一场对话，晏望舒趁机被纪清扬拽走。
“我什么时候负责他的高定了？”晏望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刚才。”纪清扬面不改色，端着香槟朝远处举了举杯，像是在跟谁打招呼。“林晚说的，江逾明上个月订了一套高定，指名要你设计。合同还没签，但人家已经付了定金。你没看邮件？”
晏望舒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看。邮箱里每天塞满各种合作邀约、品牌联名、跨界项目，他挑着回，大部分直接删。最近在赶秋冬系列，连觉都睡不够，哪有心思一封封翻。
“回去看。”纪清扬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像在哄小孩。“江逾明这人不好应付，但给钱爽快。你画几张图的事，别跟我说你不行。”
晏望舒没接话。他靠在墙边，目光穿过人群，又一次落在江逾明身上。那个人正侧身和一位穿墨绿色礼服的女人交谈，姿态松弛，手指夹着酒杯，杯中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晃出琥珀色的光。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左偏，晏望舒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觉得有点意思。
“看什么呢？”纪清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了然。“江逾明啊，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晏望舒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已经没气的气泡水喝了一口。“他好看。”
纪清越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好看。那你去给他设计衣服的时候多看几眼，不亏。”
晏望舒没理他。晚会继续，人群流动，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像一串细碎的铃铛。晏望舒又应付了几拨人，脸上的肌肉笑得有点酸，终于在十点多的时候找到借口脱身。司机开车送他回公寓，他在车上打开邮箱，翻了翻，果然找到纪清扬说的那封邮件。
发件人：江逾明。发送时间：上周二。邮件内容很简短：晏先生，听闻您在设计领域的声誉，我有一份私人委托，烦请过目。附件是初步需求文档，期待您的回复。
附件里写得更详细一些。江逾明要订制一套高定礼服，不是给自己，是给母亲，六十岁生日宴用。他希望礼服能体现“温润如玉，岁月静好”的气质，颜色偏暖白或淡金，面料要轻盈但有筋骨，细节上可以加入一些东方元素，但不要过于传统。预算那一栏写着：无上限。
晏望舒盯着“无上限”三个字看了两秒，退出了邮件。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给长辈设计礼服，尤其是有钱人家的长辈，是最麻烦的。要求多，改得多，意见多。他宁愿给二十岁的网红设计走红毯的奇装异服，也不想接这种单。但林晚已经收了定金，纪清扬已经替他答应了，他好像没有说不的余地。
回到公寓，他洗了澡，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纪清越发来消息：“江逾明那边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云栖茶室，我帮你答应了。”晏望舒打了一个“嗯”发过去，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江逾明今晚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设计师，倒像是……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想多了。
第二天下午，晏望舒准时到了云栖茶室。
茶室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灰砖墙，木门，门口种了一丛细竹。他来过几次，林晚喜欢这里的白茶。服务员引他到二楼的包间，推开门，江逾明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水正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表。和昨晚的西装革履不同，这个装扮更随意，但那种“我很有钱”的气息还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晏先生。”江逾明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江先生。”晏望舒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问喝什么，他说白毫银针，服务员退出去了。包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壶的声音。
江逾明没有急着谈正事。他拿起水壶，烫了杯，投茶，注水，动作不紧不慢，像做过很多遍。晏望舒看着他泡茶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他想起昨晚自己给赫伦星的评价是“骚”，如果要用一个字形容江逾明，他会选“净”。干干净净的，连泡茶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干净。
“晏先生昨晚休息得好吗？”江逾明把第一泡倒掉，重新注水。
“还行。”晏望舒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有淡淡的花香。
“那就好。”江逾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暖手。“关于那份委托，晏先生看过邮件了？”
“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晏望舒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江先生，我很感谢您的信任。但我必须说实话，我目前手头有几个项目在赶，秋冬系列的交稿日期已经快到了，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精力投入到这套高定上。林总那边可能没有了解清楚我的排期，就替我先应下了，这是我的问题，我向您道歉。”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建议您考虑一下我们团队的其他设计师，有几位在礼服设计上的经验比我更丰富。”
他说完，看着江逾明。江逾明也在看他，目光很平静，没有被拒绝的不悦，也没有被敷衍的恼怒。他只是端着那杯茶，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晏先生，”江逾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找您，不是因为林总的推荐，也不是因为您在辉月的职位。”
晏望舒微微挑眉。
“去年春天，辉月在巴黎做的那场高定秀，最后一套压轴作品，是您设计的吧？”
晏望舒没说话。那套作品是一件月光白的拖尾长裙，面料是特制的真丝绡，上面用银线绣了满幅的流云纹，模特走在T台上的时候，裙摆像流动的月光。那是他近几年最满意的作品之一，也是他投入心血最多的作品。秀结束后，有博物馆联系他想收藏，他没同意。
“那套裙子，”江逾明说，“让我母亲很感动。”
晏望舒没有做声。
“她坐在电脑前，反反复复看了那个视频十几遍，跟我说，这个设计师懂什么是真正的温柔。”江逾明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我母亲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动的人。她见过太多好东西，也穿过太多好衣服。但那套裙子，她说，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晏望舒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白毫银针的芽头在杯底竖着，像一丛小小的笋。
“所以我找您，不是因为您是谁推荐，也不是因为您在哪家公司。是因为您能做出让人动心的东西。”江逾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母亲六十岁了。她这一辈子，为家庭、为事业、为很多人活，很少为自己。我想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件能让她觉得‘这一辈子值得’的礼物。这个礼物，我想让您来做。”
晏望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动，沙沙地响。茶壶里的水凉了，没有人续。
“江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您说的这些，我很感动。但我还是不能接。”
江逾明看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晏望舒说：“不是时间的问题，也不是精力的问题。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我做不了。您母亲想要的那种温柔，我可能给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逾明，目光落在茶杯上。杯中的茶已经凉了，芽头沉到了杯底。
江逾明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水壶，重新烧水，水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弥漫了一瞬。
“晏先生，”他倒掉冷茶，重新注了热水，把杯子推回晏望舒面前。“我冒昧问一句，您觉得温柔是什么？”
晏望舒抬起头，看着江逾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茶室的暖光下显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温柔不是不受伤，”江逾明说，“是受伤之后，还能对世界保持善意。您的那套裙子，我母亲感动，不是因为那些流云纹绣得多精致，是因为她从那里面看到了一个创作者的心。那个心是温柔的，骗不了人。”
晏望舒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凉。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江逾明没有等他回答，从旁边拿过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委托合同，您带回去看看。不着急答复。如果您看完还是不想接，我尊重您的决定。”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今天打扰了，谢谢您愿意来。”
晏望舒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茶桌，桌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壶凉水。
“江先生。”晏望舒叫住他。
江逾明转过身。
晏望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
江逾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被茶室的背景音乐盖过去。晏望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文件袋。他伸手拿起来，打开，抽出里面的合同。合同很厚，条款详细，最后一页的签名栏已经签好了江逾明的名字，字迹清瘦有力。在合同的第一页，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不急，我等您。”
晏望舒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合同装回文件袋，拎起来，走出了茶室。
门口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睛。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旁边座位上。
“回家吗，晏先生？”司机问。
他想了想。“去公司。”
司机发动车子。晏望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江逾明说的那句话：“温柔不是不受伤，是受伤之后还能对世界保持善意。”
他不知道江逾明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以为他藏得很好。那些疤，那些夜，那些怎么都睡不着的凌晨三点，那些吞下去又反刍上来的药片，那些笑着说完“我没事”之后在洗手间里蹲下来抱住自己的时刻。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但江逾明说，骗不了人。
车停在了辉月大厦楼下。晏望舒拎着文件袋上了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合同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远处的海岸线模糊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纪清越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江逾明，他母亲是什么来头？”
纪清越秒回：“你查户口啊？”
“问你呢。”
“深市第一代女企业家，做丝绸起家的，后来转型做投资，身家比你林晚姐少不了多少。怎么了？”
晏望舒没有回。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又点亮。然后他打开电脑，点开陈念秋设置好的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字。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了很久。
双更，隔壁莫比乌斯也更了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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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私人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