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你的!”
张吉贞眼疾手快,一个大铜罗盘就呼了上去。也不知道是成功破煞了,还是被物理砸晕了,反正那二小姐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哎呀呀,怎地就迟了一会儿,人还晕倒了呢。”
听到背后来的声音,张吉贞猛地回了头。回廊阴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她嗓子尖锐甜腻,说话语调都像是戏中念白。
她轻声一笑,往中央走来。一双绣鞋先出,再是裙摆,阴影像是幕布一般从她身上缓缓拉开。
见此情形张吉贞伸手扯下一段柳树枝就往上冲——这娘们儿,走路双脚不沾地!
“唰!”张吉贞一抹柳枝就往她面门上招呼。她一点不躲,反是伸手一抓,扯着端头和他角力。而其他人都似凝固般愣在原地。
僵持之中,她握着柳枝的手冒着缕缕白烟,是止不住地颤抖。脸也被柳枝打伤,留下一条条像是泥土皲裂的伤痕。
女子忽地放了手,张吉贞一个趔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试图恢复平衡。她的脸却平行着地面紧紧贴了上来,张吉贞能够闻到她身上怨恨的臭气。
“道长我与你好生面善,既如此有缘,道长……”张吉贞看着她的五官在慢且均匀地刷新变化,男、女、老、少都在一张脸上,让人目眩。
等他再次醒来,台上演的是《义妖传》。这一折是大青鱼与白蛇斗法,刀马旦与小生的武戏。刀光剑影,闪转腾挪,惊险复杂。
自己坐在戏台之下正在鼓掌喝彩,周围坐满了苑中的其他人,她们都和他一样都看得入迷。
戏台上的白蛇斗法受伤,变回原型奔逃。恰逢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仪仗路过此地,白蛇藏匿其间借势遁走。
而后白蛇幻化女子报恩,也不过也只能做他三个小妾中的一个。
状元郎对她只有最初一两个月的新鲜,还未色衰就已爱弛。更是受正室与婆母的磋磨,更像是一个要提供性价值的丫鬟。
或是亦有所感看得台下女子都小声啜泣。
“白蛇是惨哈。”他旁边冒出来了个姑娘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她的声音,但看不清她的脸,总是朦朦胧胧的有种雾气感。
姑娘盘腿坐在地上,嘟囔着有点瓜子就好了。
“你看见了么?”她从口袋里掏出果干嚼着,看到还他看着台上那五迷三道的眼神后,打着哈欠往戏台吹了一口气。
气如清风,张吉贞顿觉耳目一新。再看台上演员,依旧是妆容精致,唱腔纯熟,只是身法偶尔略有些僵硬。
那姑娘又再吹一口,台上平白起了点点微风。四周的黑暗之中,烛光照耀之下,每位演员和乐手头顶都悬着一跟亮晶晶的银丝。
丝线往高处聚拢,沿着方向看上去,是那个女人的半张脸挂在墙壁的边缘之上。丝线连在她的十只手指之上,可能是嵌入太深,十个指头殷红模糊,在往下淌血。
“嗨呀!”张吉贞吓得站了起来。听到声音这时那脸也缓缓升了起来——露出腐烂露骨的鼻头,只有一点点皮肉吊着的半个下巴。
“鼓掌啊。”姑娘用胳膊猛怼他的小腿肚子。
好在张吉贞也是见过风浪的,立马回了神,开始鼓掌欢呼喊着:“好!唱得好!”
脸退了回去——原来这道长没什么素质。
“想好怎么出去了么?”姑娘又开始埋头嗑瓜子。
“嗯?”
“我觉得你打不过她。新出锅的,来点?”她仰着头摊手把瓜子递到他面前,这时他才注意到这姑娘年岁似乎不大,看着她的脸但又好似没看见,只能记住她一直闭着左眼。
张吉贞霎时间涨红了脸,想到自己今日的窘态,还被妖邪迷了神志觉得十分地丢脸。害大家落入险境更觉得羞愧。
“我会尽力送大家出去,哪怕和她抵命一搏。”看着远处的戏台他正了正头上的混元巾,悄声摸去台侧。
远离了观众,就坐下来开始自封穴位,准备用这修了三十几年的人身,与她同归于尽。
“不怕神魂俱灭,再无轮转。果然心正无邪。”姑娘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一副赏识的语气。
张吉贞已经杀自己杀到了一半,完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姑娘伸手就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猫布偶——这是梦中师父给的!——再往里面塞了一缕毛发。
“去吧。”那布偶得令即刻活了过来。云从龙,风从虎,布偶摇着脑袋长成一只吊睛斑斓大虎。一吼,令人心肝俱震,空间摇晃,吹得台上的人全部倒向一边。
风断银丝,演员乐手们纷纷缩回小臂大小,惊声尖叫着:“快跑快跑!”而台下观众还在迷阵之中,呆愣入迷。
“你先嗑会瓜子”。
她在张吉贞手心放了仅一颗瓜子。但那瓜子劈里啪啦地跳得老高竟一变二,二变四,跟崩爆米花似的,一会儿就散了一地。
她是谁?这是张吉贞心中的疑惑,看起来是个得道的高人,道行起码高出他三四层楼。他猜想定然是师父知他有此一劫,才能此刻得她前来相救。
不由得心中有些酸楚,自己跟师父学道多年还是如此的不成器。她在生时未能让她老人家省心,羽化后也还要她照拂。
“还未到收复她的时候,你也回去吧“。那姑娘大手一挥,赵吉贞睁眼已是汪家院中,汪家二小姐正吃着稻谷烧过的鸡蛋。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带着小道童赶来的汪家管家,看到事情均已平息,抱拳拱手道:”道长神通!道长神通!”
“已是时过三更,早已宵禁,道长不如在此将就一晚?已备下一些素斋……”
“好好好!”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小道童就先一步应了,抱着一布袋子法器是点头如捣蒜。
张吉贞放在平时是会有些不悦的——他主张寡欲清修,在吃食上都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敷衍。所以当他伸手时,小道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他只是摸了摸他脑袋。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吉贞拱手回礼,袖口中跌落一两颗瓜子。
将徒弟托给管家后,带上法器说要再去巡查一下院中,稍后再来。
走两步又回头交代小徒弟:“记得要念晚课!”
跟着小厮四下走了走,没有什么发现。回忆梦中那戏班子是藏在一处假山之后,他便直接问在汪府中哪处有假山造景。
“道长,那可就多了!而且这夜里各个门儿都要落锁的,大多地方都去不了。”
张吉贞捻着胡子,努力回想着梦中的细节。想起梦中似水汽环绕,隐隐约约有些鱼腥味。
“有水有鱼有假山的又有几处?且假山颜色不一。”
“那许是至净园。不过去那儿的院门白日也不是时常开,更别说夜里了。”
“道长,您忙一晚上了。不如好生歇歇,明天咱俩人,再陪你看景儿。”
“好吧。”他也不想为难他人,打算晚些时间自己悄悄再来。两人就将他带去了厢房。
徒弟在等他,精致的斋饭摆了满一桌子,只是每一份都看得出来缺了几口。张吉贞从包里拿出两张朱砂符纸,“你二人把这贴在你们住的院子门口吧。”
二人拜谢,走了。
他一回头,徒弟正端着盘子往嘴里扒菜。
“师父,这素冬瓜真好吃。”他从盘子里抬头,笑嘻嘻地看着张吉贞。
“要有吃相!”赵吉贞沉着脸,但嘴角翘着。拿了帕子给他从脸颊擦到嘴角。
“嘿嘿。”广祥傻笑着,“师父,今日乔捕头找你了么?”
“他找我?”
“对啊,他在庙里讨符水,走之前说要找你。”
“哦哦。”他点点头,有些担心。最近怪事发得多,不知是不是他也遇到了什么,心中盘算着回去看看师父留下的日志。
正担忧着,转头看到广祥又是满脸菜,不由重申:“好好吃!”
乔律森送完符水给师爷,就来在汪家附近的茶摊等着,等到卖茶的收摊,他就去巷子边蹲着等,太久也就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再醒来月亮都爬起来了。只好往家走,眼看还有一条街就到了,腿却是麻得厉害。
他扶着牌坊柱子站会,却听见身后有稀稀疏疏的像是脚步声,心里有点发毛,不由得想起师爷遇上的事情。
壮着胆子一回头,没人。转过头来刚才没人的街道影绰绰地冒出一小姑娘在走。
“你这个妮儿要去哪儿?宵禁了。”他出声喊住了她。
“啊?找道观挂单啊。”
他忍着麻木一瘸一拐地走近。这小姑娘约莫十一岁,穿着道袍,闭着左眼,背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竹箩筐。
“最近的道观在城西,你走反了。”
“哦哦,好。谢谢你瘸子叔。”冲他抱了个子午礼。
“你还挺有礼貌。”这句话莫名戳中了他的笑点,“那活神仙庙过去都要小半个时辰。宵禁都多久了,你就挂单我家吧。就在前面。”他伸手指了指灯光亮处。
“别担心,我是本县的捕头,十里八乡都认识我。”他说着把自己的腰牌递了过来。
小姑娘接过腰牌,围着乔律森走了半圈,一边走一边念上面刻的名字。
她笑嘻嘻地拿着牌子拍在他后背心,“走吧!多有叨扰了”!
乔律森发现她及其地自来熟,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叽叽喳喳,滔滔不绝。一条街还没走完,他就知道了她叫慈沅,是为了找寻师父而下山,是门中最小的弟子,以及爱吃鸡翅。
乔律森的后背却开始热了起来,像是靠近火炉子般灼热。汗水也一颗颗滴下来,人像是透过水,夸张到一路走过都有水印子。
走到家门口终于是撑不住了。
“欸!你这脑袋现在可摔不得。”慈沅双手托住了乔律森的头,所以他躺下的姿势呈一个钝角。
恰好乔律森的老婆贾茹撞见这一幕。两人三目相对,她呲着大牙,把他的头轻轻放在了地上。
指着他说:“他可是自己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