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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观花

城西的活神仙庙是百姓俗称,本名是念恩庙,虽说占地不大,道士七八人但香火旺盛。

据县志记载,此庙为纪念复龙道人所建。这道人原说是某村富户的独子,年幼之时全家皆惊惧而亡,从此以后闭口不言,只身流浪。

某年端午前三日,河口决堤,洪涝奔涌。翌日,百姓见**之中有蛟龙翻腾嘶吼。见那乞儿已改换穿戴,一身道袍,手持长剑,施施然踏水而行。

他口念金决,四方洪水收敛在他脚下,如山石头堆积,推其入云。但听云层中雷霆霹雳,刀剑铿锵。最后随着一声龙吟,云开雾散,天朗气清。

“多年苦行,今显威灵。吾乃伍仙洞复龙道人是也。”

众人叩首,后为其塑身,放入玉皇庙中。过二十年又遇旱灾,社戏唱了十天也是滴雨未落。这复龙道人又复现此地,形容未变,摆坛布雨后,不知去向。

众人感念其恩,遂建此庙,独供其身。

此后在庙中修士都是收养的孤儿,老张也不例外。自从老当家过身羽化,他就自然成了掌坛师。卜筮道医都十分在行,为人亲切随和,十里八乡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乔律森与他也是相熟的,还算半个童年旧友——乔父还在世时,常去庙里与老当家闲谈吃茶,也时常带着他。

等他把告示一路贴过去,到庙前也过了一个时辰了。

“吉贞道长在么?”他喊住了洒扫的小道童。

“一炷香前师父才被请走了。”

“谁请走的?咱有事找他,有些急。”

“请师父的人从后门来的,我看着像是汪家的大管家。”

“好好。那庙里可还有荡晦的符水?若有的话,给我盛一些。”

“那您稍等。”小童子提着扫把噔噔往里跑。

乔律森站在那里,四下看着庙中的变化与不变,心中思绪万千。他忽然注意到在台阶一侧的缺角——这是他儿时摔跤,脑袋撞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

回忆起当时场景:当时父亲和老当家饮茶,他和同吉贞一起玩耍。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就磕晕了过去。再醒来,他什么事都没有。台阶都破了,可他疤都没有留下,父亲他们开玩笑叫他“铁脑袋”。

回忆往事思及亡父,七尺的汉子也不觉湿了眼眶。

“乔捕头,今日剩的就这些了。”道童端了一大木盆子来,上层是清水,盆底沉积着符纸的黑灰,纵使摇晃依旧泾渭分明。

打了一囊符水,想着先送师爷,再去汪家附近候着。可他没想到,老张这一呆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张吉贞原是以看新园子的风水之名被叫来,临了了那管家才面露难色地说是二小姐被迷了,吵着要在院子里等人接她去看戏,让他来给破破。

张吉贞抿了抿嘴,他没带这项目的家伙什儿。掏掏布包,拿出师爷传下的那个铜制的罗盘。在手中抛了抛,不论物理还是玄学上都十分地有份量,对管家说了句:“头前带路。”

还是那个院子,凭空回来的二小姐正跟仆人闹。那满头的珠翠,是地上散一半,头发上挂一半。嚷嚷着:“碍事的蠢货,过时辰,误了我看戏,看不活剥了你!”

仆人将她围在中间,她怎么动都跟着转。她拿着扇子看谁在面前就对谁劈头盖脸的敲。

见此情景,张吉贞把罗盘端了起来,托在手里不说话,看着汪家管家。那架势像是说:若是我拍上去砸坏了,赔么?

看着门廊前面两人站着,小院的管事妈妈伸手拧了一个丫头,喊着“还不把小姐带到屋里去!”

那二小姐看着细胳膊细腿弱柳扶风的样子,却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把来裹挟她进屋的五六个丫鬟婆子一口气全都推了个屁股蹲。

见此情形张吉贞快步上去,用怀中的粗布帕子包了手,摁住了二小姐的天灵盖,片刻她就安静得像是木偶。

待到仔细端详,这二小姐的双眼中竟然都有一根如银针粗细的黑线从正中垂下。扒开眼皮,是从眼底最深处延伸而出,直扎向瞳孔。

他转过身来,深皱着眉,对着众人缓缓吐出:“你们小姐恐大限将至。”

“这……这……”管家惊地说不出话来。

“拿碗水来。”

话音刚落,水就屋内到了他手上。张吉贞闭着眼,手掐诀,口念咒,剑指在水面游龙走蛇,最后收尾一点时他已是满头大汗。递给身边的嬷嬷,挥挥手,示意给旺二小姐喝下。

一群人又呼啦啦围上来看着喂水,帮着顺气。而他自己走出人群,坐到了台阶上抹了一把汗。

“吉贞道长,辛苦了。”大管家正从怀里掏银子就被止住了。

“你家小姐,现今是三魂不在,七魄不全。想要过关,还早呢。准备多多的纸钱元宝,还有写着你家小姐生辰八字的黄裱纸,一铜盆水,一枚鸡蛋,一根长丝线,一会儿我要观花阴曹。”

张吉贞靠着门廊柱子,朦朦胧胧就睡过去了。梦中他变回了小的时候样子,拿着笤帚呆站着,在中庭那棵树下师父正在给善信们讲经。看见他就笑眯眯地招手喊他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手指向远处。庙墙、街景往两边退开,汪府的门就到了眼前。

府门打开,空气有淡淡的雨水腥味,混着咿呀咿呀的戏曲声音一起传来。

人与景一起飞快拉近,视角从花园假山切入。一群穿红着绿的角色在戏台上,看起来是一场痴男怨女、恨艰情苦的戏码。

张吉贞看得也有些入迷,台上小旦翻着云手,背对着正唱到;“正要你来得,去不得!”话音落地台上演员忽地转头,各个眼冒绿光和他的目光对了上来。他们的面目挤在一起,逼得越来越近。五官也扭曲起来,獠牙森森。

“好了,梨儿。”他正觉恐惧,师父她亲切地摸了摸他的头顶。他转身抱住了师父。

“还有人等你救难呢。”师父又让他看向前方,有三四个一模一样的汪二小姐的虚影在游荡。师父给他变了一个小猫布偶,放他怀里,安慰他。

“走吧。”师父她说完这句,张吉贞随即就觉自己飘在空中,正向后退。师父转过了背,跟他摆了摆手。

醒了。

面前站着许多人,正等着他。管家在旁边,一直轻声叫着他,又担心是他正神游方外不敢高声。

“东西都备下了。”

“好。”他站起来,假装擦汗拭去眼角的微微湿润。庭院中已经摆好了架势。

张吉贞拿起生辰八字对众人说:“属狗、牛、蛇者,回避!妇人近日癸水者回避!”

“来三四人看着火盆,看我举手作揖便烧元宝纸钱。”说着上手分成了三堆,“一次烧完一堆,不要随意拨动,每一个都要完完整整烧完。另外再来这么大的一堆备着。”

又转身对着管家说:“再安排与小姐关系亲密五人,最好是血亲,小孩不要,在府中各处候着,等我回神之后‘喊魂’。再去庙中,让我徒弟取来贡在法坛上的桃木剑、五雷令,还有葫芦。”

管家应承着去了。

张吉贞将生辰八字点燃,一边闭眼念诀,一边用在水面画符,脑袋不自觉地摇动。

当他停下,四周的空气也之冷了下来。看见他闭着眼在原地走动了起来,众人都绷紧了弦,大气不敢出,全场剩下他衣服“沙沙”的摩擦声。

他大圈小圈连着走了了三四遍才停了下来,口中说道:“烦请婆婆带我看宝泉县城东,汪家次女汪霄月之生成花”。

三个婆子都拿着火折子等着他,在他作揖那一刻将手中纸钱元宝就燃了起来。

他又开始走了。不过此次是时蹲,时站,时停,时走。

半晌又听:“还请婆婆日后多多照顾此花则个。”

又拜,又烧。

他对着旁边的空气说:“要上桥了,你定要跟紧我”,随即又走了起来。

“送还汪女生魂,还望各位多多通融则个。”

等那一堆元宝烧了个干干净净,他才迈开步子。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念到:“还望通融则个。”

婆子们忙又烧了多准备的那一堆,又喊人再去取一些。

张吉贞一睁眼只说了一个字:“喊!”

“二小姐!回家了!”

一时之间,院子中喊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去叫安排的其他人,也喊,喊名字更好!”他指着一个丫鬟,让她去找管家,“再拿些稻草来。”

过了一炷香时间,张吉贞三指托住鸡蛋,口中念的咒夹着汪霄月的生辰,重复念了9遍,没念完一遍就凌空点一下。再用丝线将其圈圈缠绕困紧。

众人的喊声停了下来。他把稻草点燃,再将鸡蛋放入其中说:“等这一些稻草燃尽,把鸡蛋给你家小姐吃了,不能用刀切。”

汪家二小姐现在犹如一个无神的壳子,双眼发愣。把鸡蛋剥了,由她的奶妈手撕着给喂了进去。

鸡蛋伴着茶水咽进肚子,她的眼神也渐渐有了光彩。

“二小姐?”奶妈试探性地喊了她一声。

她听到声音,慢慢转过了头,对着奶娘露出了笑容。众人都不免得长出一口气。

“道长!小姐好了!”语气中都是欢喜。

张吉贞走近,二小姐猛地一抬头和他四目相对时,幽幽站起来后竟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嘴长得奇大。

张吉贞心中暗道不好。